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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0 以前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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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公馆。
顾清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她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热水冲掉了身上的雨水和泥浆,却冲不掉骨头里那种深深的疲惫。
她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
向问天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也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只是草草地擦了擦。茶几上放着另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是给她的。
“过来。”他说。
顾清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端起那杯茶,双手捧着,热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里,驱散了一些残留在指尖的寒意。
她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出一团火。
“王姨煮的。”向问天说,“她说你淋了雨,得喝点姜汤去去寒。”
顾清珹“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收音机没有开,留声机也没有开,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雨声。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敲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向问天没有问她今晚发生了什么。
没有问那批货有没有找到,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没有问她为什么头发还是湿的就跑下来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她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顾清珹靠过去,头枕在他的肩上。
他的肩膀很宽,很硬,枕上去并不舒服,但她不想挪开。
“问天。”她开口。
“嗯。”
“我拿到了证据。那批货的,还有别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白紫衣的名字在名单上。他不是日本人利用的棋子,他是日本人的合作伙伴。”
向问天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顾清珹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上报南京。”顾清珹说,“然后等命令。”
“如果南京的命令是让你抓白紫衣呢?”
“那我就抓。”
“如果让你杀了他呢?”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
“那我就杀。”她说,声音里没有犹豫,也没有狠厉,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向问天侧过头,看着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贴在他的衬衫袖子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他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是王姨买的那种,栀子花的,淡淡的,不像那些舞厅里的女人用的香水那样浓烈。
“清珹。”他说。
“嗯?”
“你变了。”
顾清珹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经过了淬炼的钢铁,比从前更硬,也更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她问。
向问天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变得更像你自己了。”他说。
顾清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眼底。
这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对唐浩初说的那种客套的笑,不是对谢文东说的那种防备的笑,是对向问天的笑。
只对他。
因为在他面前,她不用做复兴社的上校特派员,不用做顾家的长女,不用做那个必须在乱世中撑起一切的顾清珹。
她只是她。
“我想喝点酒。”她忽然说。
向问天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刚淋了雨,喝姜汤就好了,酒就——”
“就一杯。”她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她很少表露的任性,“今晚经历了这么多,喝一杯不过分吧?”
向问天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拿她没办法的笑,从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过。
“等着。”他说。
他起身去了餐厅,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酒是萧方上次从法国带回来的,年份不错,他一直没舍得开。
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
暗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像流动的宝石。
顾清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唇齿间留下一丝橡木桶的余韵。
“好喝。”她说。
“萧方挑的。”向问天在她身边坐下,“他别的本事没有,挑酒还行。”
顾清珹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些,喉咙里有一股灼热的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小团火。
“问天。”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输了,会怎么样?”
向问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输?输给谁?”
“日本人。白紫衣。谢文东。”顾清珹看着酒杯里的酒液,“谁都有可能。”
向问天沉默了片刻。
“没想过。”他说,“我只想赢。”
“如果赢不了呢?”
“那就一直想。”他侧过头看着她,“清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什么都不怕。”
“以前的我不知道害怕。”顾清珹的声音轻了下去,“现在知道了。”
向问天没有说话。他放下酒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握着酒杯的手。
她的手很冰,即便泡了热水澡、喝了姜汤,指尖还是凉的。
“怕什么?”他问。
顾清珹没有回答。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妹妹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怕白紫衣的魔爪伸向更多无辜的人,怕复兴社里的那个内鬼一直查不出来,怕唐浩初因为她的命令受伤,怕那批化学武器最终还是被运到了南京。
但她最怕的——
她最怕的,是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里,失去身边的人。
一个一个地失去。
就像失去父亲一样。
她没有说出口,但向问天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两个人就着雨水的声音,喝完了那瓶红酒。
那天夜里,顾清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父亲还活着,坐在老宅的书房里抽烟斗。
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脸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她想走过去,想看清父亲的脸,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爸——”她喊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但她听不清——隔得太远了,声音传不过来。
她拼命地想往前走,想靠近父亲,想知道他在说什么——
“清珹。”
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猛地睁开眼。
向问天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或者只睡了一会儿就醒了。
“你做噩梦了。”他说。
顾清珹坐起身,睡衣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泪。
“几点了?”她问。
“快七点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触到的却是柔软的拖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拖鞋被整齐地摆在床边,鞋尖朝外,方便她一下床就能穿上。
不是她摆的。她从来不会这么仔细。
她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底有两团浓重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涂了口红,拍了一层薄粉,将头发挽起来,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等她换好衣服下楼,向问天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
他面前的白粥没有动,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旁边的报纸也叠得四四方方——显然,他也没有怎么吃。
王姨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放在顾清珹面前。
“大小姐,这是特意给你熬的,补气血。”
顾清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她没有皱眉头。
向问天看着她喝粥的样子,想说“慢点喝,别烫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但每一句说出来都显得多余。
她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上午九点,联络点。
顾清珹推门进去的时候,唐浩初正在暗房里冲洗照片。
暗房的门半开着,红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暧昧的红。
“照片洗好了?”她站在门口问。
唐浩初从暗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沾着一块红色的药水痕迹,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一夜没睡。
但他看到顾清珹的样子之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种松一口气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就被他收了回去,换上惯常的专业表情。
“洗好了。”他说,“每一张都很清楚。那批货的编码、文件袋的内容、名单上的人名——都拍到了。”
他从暗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照片,递给她。
顾清珹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看。第一张是木箱里那些金属罐体的特写,编码清晰可见。
第二张是文件袋的内容,她能看清每一个字。
第三张是名单最下方的那行小字——特别顾问:白紫衣。
她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
“白紫衣。”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这批照片上报之后,”唐浩初靠在暗房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处座一定会下令抓白紫衣。”
“不一定。”顾清珹将照片收好,放在桌上,“名单上的那些人,有的是南京政府的人。
如果动了他们,牵涉面太大。处座可能会让我们先按兵不动,等他的命令。”
“那就等。”唐浩初说,“但我们手里有这把刀,什么时候出鞘——我们可以决定。”
顾清珹看了他一眼。她认识唐浩初这么多年,很少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一种压抑的、沉甸甸的杀意。
“浩初。”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怎么了?”
唐浩初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睫,像是在斟酌什么。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有些人,不配活着。”
顾清珹没有说话。
她知道唐浩初说的是白紫衣。
她也知道,唐浩初的愤怒不只是因为白紫衣和日本人勾结——更是因为她父亲的死。
唐家和顾家的关系一直很好,好到让外人以为唐浩初是顾家的第二个儿子。
顾老爷子去世之后,唐浩初从来没有在顾清珹面前表露过悲伤。
但他不表露,不代表他不悲伤。
她将那沓照片连同文件袋一起锁进了保险柜。
“这批东西暂时放在这里。”她说,“我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连同照片一起上报南京。”
“好。”唐浩初说,“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顾清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浩初。”她没有回头。
“嗯?”
“谢谢你。”
唐浩初愣了一下。
“谢什么?”
“所有。”顾清珹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唐浩初站在暗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红色的暗房灯在他身后亮着,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走廊的地板上。
所有。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她都懂。
那些唐浩初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她都懂。
向公馆。
顾清珹在书房里写报告。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虫在草丛里低鸣。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既要让南京方面相信这批证据的真实性,又不能把自己的猜测写进去。
猜测不是证据,猜测只能给自己的推理做铺垫。
写累了,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
她拿起话筒:“喂?”
“顾大小姐。”电话那头是谢文东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跟她聊天气,“听说昨晚你拿到了好东西?”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应该的。”谢文东笑了笑,“我们毕竟是合作伙伴。你拿到了什么,是不是应该也让我看看?”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
“可以。”她说,“但不是现在。等我把报告写完,冲洗一份给你。”
“好。”谢文东说,“我等着。”
他顿了顿。
“顾大小姐,昨晚的事——你受伤了没有?”
顾清珹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
“那就好。”谢文东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向问天应该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挂了。”谢文东说。
电话断了。
顾清珹拿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受伤了没有?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放下话筒,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报告。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沙沙地响。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微弱的天光。
那是连日阴雨之后,上海迎来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