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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4 在这个世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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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酒吧,二楼书房。
谢文东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看着一本线装古旧书,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东哥。”姜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南京那边有消息了。”
谢文东放下书,接过文件,打开。
文件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土肥原贤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到底想干什么?”
“东哥,怎么了?”
“日本人往上海运了一批货,走的是顾家的码头。”谢文东将文件放在茶几上,“那批货——是化学武器。”
姜森的脸色一变:“化学武器?”
“目的地是南京。”谢文东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如果这批货真的运到了南京,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怎么办?”
“先查清楚那批货现在在哪里。”谢文东站起身,走到窗前,“顾知安死了,码头上的工人都跑了。要查,就得从别的地方入手。”
“从哪儿?”
谢文东沉默了片刻。
“白紫衣。”他说,“顾家的码头走货,白紫衣不可能不知道。按照白家和顾家过去的关系,顾老爷子死了,白家不可能无动于衷——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你是说——白紫衣和日本人……”
“我没有证据,不能说死。”谢文东转过身,看着姜森,“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白紫衣这个人,不简单。”
姜森点了点头:“我去查。”
“小心点。”谢文东叮嘱道,“白紫衣和向问天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如果打草惊蛇,向问天那边也不好交代。”
“明白。”
姜森转身要走,又被谢文东叫住了。
“等等。”
“东哥还有什么事?”
“顾清珹那边——”谢文东顿了顿,“也盯着点。她在查什么,和谁接触,都记下来。”
姜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文东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古旧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想起那天在湖心亭,向问天说的话。
“国难当头。日本人兵临城下,上海危在旦夕。这种时候,南北洪门若继续内斗,无异于自取灭亡。”
向问天是真诚的。这一点,谢文东看得出来。
但真诚归真诚。在这个世道,真诚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谢文东不想死。
所以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清醒。
南洪门总部,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南洪门各地堂口的负责人几乎都到了,有的满脸倦容,显然是连夜赶路;有的面色凝重,低声交头接耳。
向问天坐在主位,手里转着那串佛珠,不急不缓。
萧方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念——念的是南北洪门合作的具体条款。每念一条,底下就有窃窃私语声响起,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情报共享,互不侵犯。在上海共同抵御外敌,直至日寇退出中国。”
萧方念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件夹,退到一旁。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堤坝决口一样,议论声骤然炸开。
“天哥,这不行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堂主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得整间屋子都在震,“北洪门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现在要我们和他们合作?兄弟们不服!”
“对!不服!”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谢文东是什么人?那就是一条毒蛇!和他合作,与虎谋皮!”
“天哥三思!”
向问天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着,不急不慢。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愤怒的,疑惑的,担忧的,沉默的。他将这些表情一一收进眼底,像收棋子一样。
“都说完了?”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议事厅里却瞬间安静了。
“说完了,我说几句。”向问天将佛珠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北洪门杀了我们的兄弟,这是血仇。我向问天不是忘了,是不敢忘。”
他顿了顿。
“但眼下是什么时候?日本人就在城外,大炮架在那里,随时可能打进来。上海滩几百万百姓,你们想想——如果日本人真的来了,会怎么样?”
没有人说话。
“到时候,什么南北洪门,什么帮派恩怨,在日本人眼里都一样——都是他们要消灭的对象。”向问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是想让日本人看我们自相残杀,还是想在日本人打进来之前,先把枪口对准同一个方向?”
长桌尽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南洪门资历最老的长老,跟着向问天的父亲打天下的人。向问天对他一向敬重有加。
“问天,”老人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你说的话,道理都对。但我们这些老家伙,跟北洪门打了半辈子,你让我们一下子跟他们称兄道弟——心里这道坎,过不去啊。”
向问天看着老人,沉默了片刻。
“七叔,”他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我知道您心里这道坎过不去。过不去,就不过。我没有让您跟北洪门称兄道弟——我只是让您,在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别对着自己的同胞开枪。”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亮光。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在天上看到你这样子,会高兴的。”
向问天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南北合作的事,就这么定了。”他说,“谁有意见,可以保留。但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北洪门动手——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议事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再说话。
向公馆。
顾清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红的是日本人的据点,蓝的是复兴社的联络点,黑色的是白紫衣名下的产业。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在蛛网上探索的蜘蛛。
唐浩初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白紫衣名下的产业,有七个。”唐浩初念道,“仙乐斯、白氏商行、两个码头、三个仓库。其中有一个仓库的位置很偏,不在租界内,靠近吴淞口。”
顾清珹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那个位置。
“那批货,”她说,“会不会藏在那里?”
“有可能。”唐浩初放下文件,“但我派人去看过,那个仓库从外面看是空的,门窗紧闭,没有守卫。”
“没有守卫反而可疑。”顾清珹抬起头,“正常的仓库,就算没有货物,也会有人看管。空着却没有守卫——要么是真的废弃了,要么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你的意思是——”
“那批货不在那个仓库里,但那个仓库一定有问题。”顾清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唐浩初在文件上记录了几笔,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她,“清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土肥原贤二知道你的身份,知道我的名字,知道顾清琰在成都——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信息,也许不是通过行踪推测出来的?”
顾清珹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说——”
“我是说内鬼。”唐浩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内部,可能有人泄密。”
顾清珹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复兴社上海区的人,每一个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她了解他们的背景,了解他们的家人,了解他们加入的动机。她以为她了解他们每一个人。
但如果唐浩初说的是真的——
那她了解的那个人,和真实的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查。”她说,只有一个字。
“怎么查?”
“先不要声张,暗中观察。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
唐浩初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我来安排。”
白公馆。
白紫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打开的信。
信是日文写的,字迹工整而刻板,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他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将信凑近烛火。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灰烬还带着余温,他已经拿起了电话。
“喂,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批货,什么时候运?”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白紫衣听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白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瓷盅。
“大哥,厨房炖了银耳羹,我给你端了一碗。”
白紫衣睁开眼,看着妹妹,目光柔和了几分。
“放那儿吧。”
白燕将瓷盅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书桌前,看着兄长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怎么了?”白紫衣问。
“大哥,”白燕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紫衣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正常。
“做生意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是说生意。”白燕的目光落在烟灰缸里的灰烬上,停留了片刻,“我是说——你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白紫衣看着妹妹,沉默了几秒。
“燕子,”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白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她端起空了的茶杯,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不管你在做什么——别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门关上了。
白紫衣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良心。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味道。
燕子,良心能当饭吃吗?
他没有说出口。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向公馆。
夜深了。
顾清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唐浩初说的那句话。
“我们内部,可能有人泄密。”
她想起土肥原贤二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从容的,笃定的,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核对过的名单。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掌握了底牌的人才有的。
是谁?
她将上海区每一个人的脸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情报组的俞梅,做事沉稳,跟了她三年。
行动组的方天翼,虽然冲动,但忠诚可靠。
电报员小孙,年纪小,胆子也小,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还有……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猜。猜是猜不出来的。要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