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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5 她不是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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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上海看似平静,水面之下却暗流涌动。
顾清珹更换了所有联络方式,上海区的活动全面转入地下。
每天清晨,她照常去中西女子中学上课,站在讲台上讲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声音平稳而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成低髻的女教师,昨晚刚刚在法租界的小洋楼里开完一场秘密会议。
放学后,她会绕三条街甩掉可能的跟踪,再去联络点与唐浩初碰头。
两个人从不在同一个时间进出那栋小洋楼,进出也从不走同一个门。
唐浩初甚至在后院墙上开了一道暗门,通向隔壁人家的储藏室——那户人家是他的国中同学,全家搬去了香港,房子空着,钥匙在他手里。
“你这布置得越来越像间谍了。”顾清珹第一次走那道暗门时,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们本来就是间谍。”唐浩初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顾清珹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这天下午,她到联络点时,唐浩初不在。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上面压着一支铅笔——他的习惯,有急事时会留纸条给她。
她拿起铅笔,发现笔尖指向文件封面上的一行字:
“白紫衣·资金流向·补充材料”
她翻开文件,逐页浏览。
萧方查到的只是皮毛——进出日本账户的资金往来,数额、时间、经手人,记录得还算清楚。
但这份补充材料不一样。
唐浩初通过特务处的关系,调到了白紫衣名下所有公司在过去六个月内的银行流水。
数字不会说谎。那些钱不是直接从白紫衣的账户流向日本人的——如果是那样,痕迹太明显,白紫衣不会那么蠢。
钱先从白紫衣的账户转到一家皮包公司,再从皮包公司转到一家香港注册的贸易行,再从香港转到日本。
三层转手,每一层的金额都被拆分成无数笔小额交易,混在正常的商业往来中,像一滴墨水滴进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知道最终目的地是日本,单看这些流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顾清珹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
白紫衣不是一个蠢人,相反,他很聪明。
他做的每一步都留了退路,每一笔钱都穿了伪装。
如果不是父亲留下了那些照片和信件,她可能永远不会把这些资金往来和白紫衣联系在一起。
那父亲是怎么发现的?
她合上文件,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重要的是——那批货还在上海。
白紫衣和日本人一定还在等什么。
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答案。
她将文件收进手袋,正要离开,门外传来了三长两短的敲门声——约定的信号。
唐浩初推门进来,风衣上沾着几滴雨水,头发也有些湿。外面下雨了。
“你还没走?”他看到她,有些意外,“我以为你看完文件就走了。”
“看完了才走的——但你回来了,我就没走成。”顾清珹重新坐回椅子上,“有新的消息?”
唐浩初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从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她。
“鹧鸪有下落了。”
顾清珹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鹧鸪已死。尸首在苏州河发现。死亡时间:四天前。”
四天前。
百乐门接头取消是五天前的事。也就是说——鹧鸪在接头取消后的第二天就死了。
“怎么死的?”顾清珹问。
“溺亡。”唐浩初说,“法医鉴定结果还没出来,但现场勘察的人说,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不像是被殴打后抛尸的。”
“那就是被灭口后伪装成意外。”
“我也是这么想的。”唐浩初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搭在桌上,“鹧鸪手里的名单,十有八九已经落到了日本人手里。”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
“联络点呢?有没有异常?”
“目前没有。”唐浩初说,“但如果名单真的落到了日本人手里,他们不动我们的联络点,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他们在等。等我们放松警惕,等我们以为安全了,然后再一网打尽。”唐浩初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二——名单上的人,他们不想动。”
“不想动?”
“也许名单上的人里面,有他们的内线。”唐浩初看着她,“如果我们把联络点撤了,内线就暴露了。所以他们不动,是为了保护那个人。”
顾清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唐浩初的分析有道理。
如果日本人真的拿到了名单,他们没有理由不动上海区的联络点——除非动了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那就继续观察。”她说,“联络点暂时不撤,但所有人提高警惕。进出时间错开,路线经常更换。还有——”
她顿了顿。
“从今天起,所有情报都经我的手。不经第二个人。”
唐浩初看了她一眼。
“你怀疑谁?”
“我谁都不怀疑。”顾清珹站起身,“但我谁都不信任。”
她拿起手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浩初。”
“嗯?”
“你自己也小心些。如果有人要动上海区,第一个目标就是你和我。”
唐浩初点了点头。
“我知道。”
南洪门总部,书房。
向问天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幕罩在整个上海上空。
院子里的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天空灰蒙蒙的颜色。
几个兄弟在廊下避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笑声。
他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
“天哥。”萧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雨伞,“查到了。”
向问天转过身:“说。”
“那批货不在吴淞口的仓库。”萧方将雨伞立在门外,走进来,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书桌上,“但白紫衣最近几天频繁出入另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
向问天走过去,低头看。
那是一个靠近黄浦江的小码头,不在顾家名下,也不在白紫衣名下。
地图上标注得很模糊,只有一条细线代表通往那里的路,连名字都没有。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废弃的小码头。”萧方说,“三年前就停用了,产权属于一家已经倒闭的航运公司。但最近半个月,有人在那里进进出出——装卸货物,昼夜不停。”
“什么货物?”
“查不到。”萧方摇头,“码头周围加了岗哨,外人进不去。我派去的人在远处蹲了两天,只看到箱子被搬上搬下,但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看不清。”
向问天盯着地图上那个位置,沉默了片刻。
“白紫衣去那里了吗?”
“去了。三天前,昨天晚上,都去了。每次待不到半个小时就走。”
“跟谁一起去的?”
“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昨天晚上——”萧方顿了顿,“跟一个日本人。”
向问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山本一郎?”
“不是。不认识的面孔。穿着军装,但没有军衔标识。”萧方说,“我让人画了画像,拿去问了几个道上的人,没人认得出。”
向问天直起身,走回窗前。
雨还在下。廊下的兄弟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打在石板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萧方。”他忽然开口。
“在。”
“那个小码头,不要再派人去了。”
萧方一愣:“为什么?”
“白紫衣不是傻子。”向问天转过身,“你能查到那个地方,说明他没有刻意隐藏。他不隐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觉得没必要,要么——”
“要么是陷阱。”萧方接过话头,脸色微微一变。
向问天点了点头。
“撤回来。换一个方向查。”
“什么方向?”
“白紫衣为什么要和日本人合作。”向问天说,“他缺钱?缺势力?还是有把柄在日本人手里?找到原因,就能找到他的破绽。”
萧方想了想,点头:“明白了。”
向问天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在意,抿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萧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天哥,谢文东那边……也在查白紫衣。”
向问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萧方说,“但他在查,是肯定的。北洪门的人这几天在白家附近出现过,不止一次。”
向问天沉默了片刻。
“不用管他。”他说,“谢文东查他的,我们查我们的。两条线,互不干扰。”
“如果他查到的东西对我们不利呢?”
“那就看是什么东西了。”向问天放下茶杯,坐回沙发上,“谢文东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对南洪门不利的事。”
“为什么?”
“因为——”向问天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日本人打进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天意酒吧,二楼书房。
谢文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是关于上海局势的报道,措辞谨慎,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看了几行,将报纸放在一边,拿起茶几上的一封信。
信是袁天仲从天津寄来的。金老爷子的丧事已经办完了,北洪门上下正在按部就班地处理后事。
袁天仲在信里提到一件事——有人在天津打听谢文东的下落,来路不明,口音像是南方人。
谢文东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东哥。”姜森推门进来,“南洪门那边有新动静。”
“说。”
“向问天今天上午在南洪门总部开了会,确定了南北合作的具体条款。各堂口的负责人都在场,没听说有人反对。”
谢文东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向问天这个人,”他说,“做事确实有一套。”
“东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谢文东说,“向问天提出合作,我答应了。答应的事,就要做到。至少——在日本人打进来之前,做到。”
“那白紫衣的事呢?”
“继续查。”谢文东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要更小心。白紫衣的背后是日本人,日本人不是吃素的。如果让他们发现我们在查白紫衣,北洪门在上海的日子会更难过。”
姜森点了点头:“明白。”
“还有——”
“东哥请说。”
“顾清珹那边,有什么消息?”
姜森犹豫了一下:“她最近换了联络方式,我们的人跟丢了两次。”
谢文东笑了笑。
“不愧是复兴社的特派员。”他说,“跟丢了就跟丢了,不要逼得太紧。她不是我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那以后呢?”
谢文东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向公馆。
雨停了。
顾清珹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和上海惯常的煤烟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没有像白天那样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姑娘——而不是什么复兴社的上海区负责人。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东西。
不是沧桑——她还没有老到那个份上。
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一种看过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清醒。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向家做客。
那时候向问天还住在老宅子里,院子没有现在这么大,花园里的花也没有现在这么多。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跟在向问天身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向问天那时候已经很大了,少年老成,不怎么爱说话,但对她很好。
她跑累了,他就让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自己去给她倒水。
她记得那杯水的味道——有点甜,有点凉,杯壁上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
后来她才知道,那杯水里加了蜂蜜。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加的。
也许是去倒水的时候,也许更早——在她还没有说“我渴了”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
有些人的好,是不动声色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向问天就是这种人。
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过神,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向问天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王姨说你今天淋了雨。”他说,“趁热喝,别感冒了。”
顾清珹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姜汤。
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很薄的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香气。
“谢谢。”她说。
向问天没有走。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怎么了?”顾清珹抬起头。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顾清珹的耳根微微发热,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太烫了,舌尖被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慢点喝。”向问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又没人跟你抢。”
顾清珹抬起头想瞪他一眼,但看到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灯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光——她忽然就不想瞪了。
“问天。”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提出和谢文东合作?”
向问天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因为你父亲。”
顾清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父亲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向问天的声音很低,“在这个世道里,个人的恩怨太渺小了。日本人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帮派——他们是一个国家。要对付一个国家,一个人不够,一个帮派也不够。”
他看着她。
“所以,不管我和谢文东之间有什么恩怨,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都不重要了。”
顾清珹沉默了很久。
碗里的姜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一路烫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你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向问天忽然说。
顾清珹抬起头。
“他说——‘问天啊,这个世道,好人难做。但正因为好人难做,才更要有人去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很久以前刻在心里的字。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顾清珹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向问天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清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已经见底的姜汤,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她关上门,将碗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些遥远的、说不出口的心事。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白紫衣的资金流水,不是土肥原贤二的眼睛,不是山本一郎站在包厢门口说“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时的表情。
是向问天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是他说的那句——“就是想看看你。”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