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Chapter.13 事情还没到 ...
-
向公馆。
顾清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尾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浮动,像极了小时候在顾家书房里看到的景象。她盯着那道光带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昨晚从百乐门回来后,她几乎没有睡着。
闭上眼就是土肥原贤二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的,从容的,像一条晒够了太阳的毒蛇。还有山本一郎,站在包厢门口,说“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她分辨不出。
她也懒得分辨。
一个骗了她两年的人,她不想再去揣度他的心思。
洗漱完毕后,她换了一件素色的旗袍,将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是清醒的。
清醒就够了。
她下楼时,向问天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的粥碗已经见底,旁边放着一张摊开的报纸。
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醒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过来吃饭。”
顾清珹在他对面坐下。阿兰立刻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几碟小菜——一碟酱菜,一碟炒蛋,一碟清炒时蔬。都是她爱吃的。
“昨晚的事,”向问天翻过一页报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想了一宿?”
顾清珹夹了一筷子酱菜,慢慢嚼着,没有回答。
“想通了什么?”向问天放下报纸,端起茶杯。
“想通了两件事。”顾清珹咽下口中的粥,抬起眼睛看着他,“第一,土肥原贤二知道我的身份,不一定是因为内鬼。他是有经验的老牌特务,通过我的行踪推测出来,不是没有可能。”
“第二呢?”
“第二——”她顿了顿,“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我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行事了。从今天起,联络方式全部更换。联络点的地址也要换。”
向问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她的身份特殊,知道她做的事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她需要他做的,从来不是追问。
“问天。”她忽然开口。
“嗯?”
“白紫衣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向问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你知道了?”
“我父亲留下了证据。”顾清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推到向问天面前,“白紫衣和土肥原贤二在天意酒吧见过面。不止一次。”
向问天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白紫衣和土肥原贤二并肩站着,背景是天意酒吧二楼的楼梯口。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像是在聊什么家常。白紫衣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白雾在镜头前留下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向问天问。
“不知道。”顾清珹摇头,“但从我父亲把它藏起来的谨慎程度来看——时间应该不短了。”
向问天将照片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顾清珹看着他的表情,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些什么——愤怒,失望,或者背叛。但她什么也没找到。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早就知道了?”她问。
向问天沉默了几秒。
“萧方查到了一些线索。”他说,“但没有证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打草惊蛇。”向问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紫衣在上海滩的根基很深,动他没有那么容易。况且——”
他放下茶杯,看着顾清珹的眼睛。
“现在最重要的是那批货。化学武器。如果让日本人把它运到了南京——后果不堪设想。”
顾清珹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说得对。
白紫衣可以慢慢收拾。但那批货——等不了。
上海区新联络点。
这是一栋位于法租界僻静街道上的小洋楼,前后有院,左右与邻居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唐浩初花了一周的时间才找到这个地方,又花了一周的时间布置妥当——暗格、逃生通道、无线电设备的伪装,样样齐全。
顾清珹赶到的时候,唐浩初已经在二楼的会客室等她了。他的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还有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糕点。
“新地方怎么样?”唐浩初抬起头,朝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不错。”顾清珹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比上一个安全。”
“那当然。”唐浩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我亲自挑的地方,亲自布置的暗格——连壁纸都是我贴的。”
顾清珹忍不住笑了一下:“唐大公子还会贴壁纸?”
“在德国的时候学的。”唐浩初也笑了,“租房太贵,自己动手能省不少。”
两个人对视一眼,那笑意在目光交汇处轻轻一碰,便各自收了回去。
“说正事。”顾清珹的表情恢复了严肃,“鹧鸪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唐浩初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顾清珹面前。
“鹧鸪的身份已经基本确认了。”他说,“但他在接头取消后第二天就失踪了。我派出去的人找了两天,没有任何线索。”
顾清珹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意思是——他可能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了?”
“或者已经死了。”唐浩初的声音很低,“来不及撤走的那种。”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
“名单呢?”她问,“他手里的那份名单——有没有可能已经落到了日本人手里?”
“不确定。”唐浩初摇头,“但如果落到了日本人手里,上海区至少会有两到三个联络点暴露。目前来看——还没有异常。”
“那就继续观察。”顾清珹合上文件,“鹧鸪的事先放一放。现在最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纸,推到唐浩初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手写的,字迹工整而克制:
“顾家码头·化学武器·目的地南京·白紫衣牵线”
唐浩初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白紫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
“我父亲留下的证据。”顾清珹说,“照片、信件,都在。”
“向问天知道吗?”
“知道了。他说他已经查到了线索,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唐浩初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将那张纸条的边角照得微微发亮。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无声无息地旋转着。
“清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件事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白紫衣不是普通人,他在上海滩经营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有关系。如果他要和日本人合作——那说明日本人开出的价码,一定不低。”
“价码再高,”顾清珹的声音很冷,“也不能成为当汉奸的理由。”
唐浩初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她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的东西。
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码头。
是一口气。
一个中国人该有的骨气。
白公馆。
白紫衣坐在书房里,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不散。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大哥。”白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你还没睡?”
“睡不着。”白紫衣接过茶,抿了一口,“你怎么也没睡?”
“我也睡不着。”白燕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捧着空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哥,我听说——顾清珹搬去向问天那里住了?”
白紫衣看了妹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洞察,也有几分无奈。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白燕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随便问问。”
白紫衣没有立刻接话。
他放下茶杯,将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火星在黑暗中发出最后一声叹息。他靠进椅背里,看着妹妹垂着眼睫的样子——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写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心事。
“燕子,”他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向问天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白燕抬起头,看着兄长。
“顾清珹和他是指腹为婚也好,青梅竹马也好——”白紫衣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些都是上一辈的意思。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什么都说不准。”
白燕没有说话。
白紫衣看着妹妹,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希望白燕能如愿。向家在洪门中的地位,向问天这个人的分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白燕嫁给向问天,对白家、对燕子自己,都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顾清珹——
她去了德国两年,那个空当本来就是机会。只是向问天这个人太重情义,顾清珹一走,他反倒更放不下了。
“大哥知道你的心思。”白紫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白燕低下头,指尖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一切都不一样了。”
白紫衣看着妹妹,没有接这句话。
他想起顾清珹的样子——那个从德国回来的女人,比以前更沉稳,也更深沉了。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不是家世,不是美貌,而是……他说不上来。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不希望自己的妹妹输给这样的人。
“燕子,”他说,“你信大哥吗?”
白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信。”
“那就别想太多。”白紫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该是你的,跑不了。”
白燕看着兄长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不管你在做什么——”
她顿了顿。
“小心点。”
门关上了。
白紫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那根已经燃尽的雪茄。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处灯火——那是黄浦江上的船只,在黑夜里缓缓航行,像一些沉默的幽灵。
燕子,大哥已经踏上了一艘船,下不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但你要的东西——大哥会帮你拿到。
向公馆。
顾清珹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顾清琰的。妹妹在成都,她每隔几天就会写一封信过去——聊聊上海的天气,聊聊家里的花开了没有,聊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没有告诉妹妹父亲去世的消息。
她知道瞒不了多久。但她希望——能瞒一天是一天。
“琰儿:
上海最近天气转暖了,院子里的白玉兰开了,和你走那年开得一样好。王姨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二叔来信说你在学校很用功,我听了很高兴。你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二叔的照顾。
姐姐一切都好,不要挂念。
等忙完这阵子,我去成都看你。
姐姐字”
她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油,盖上顾家的印章。
然后她将信封放在一旁,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她凭记忆默写出来的,父亲信中的内容。
“那批货是化学武器,目的地是南京。”
“小心白紫衣。他和日本人有勾结。”
“保护好琰儿。保护好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纸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灰色的粉末像极了墓碑前焚烧纸钱后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那堆灰烬出神。
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她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向问天的车回来了。
她看着他从车里出来,看着他在门口和周挺说了几句话,看着他走进大门。
几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的门前停了一下。
“清珹,睡了吗?”
“没有。”她说,“进来吧。”
向问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顾清珹问。
“萧方查到的。”向问天将纸袋递给她,“白紫衣近三个月的资金往来记录。”
顾清珹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钱的流向——”她抬起头,看着向问天,“都是日本人的账户。”
“不只是日本人的账户。”向问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有一批货的支付凭证——走的正是顾家的码头。”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白紫衣,”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用我家的码头,给日本人运化学武器。我父亲发现了这件事——他就让日本人杀了他。”
向问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
“清珹,”他说,“这些证据,够了吗?”
顾清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够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顾清珹沉默了很久。
“先不急着动手。”她说,“白紫衣只是一个棋子。他身后的人——才是我们要找的。”
“你是说——”
“土肥原贤二。”顾清珹说,“白紫衣和他勾结,但白紫衣不可能知道全部计划。日本人真正的目标是什么,那批货到底要从南京转运到哪里——这些,白紫衣未必清楚。”
她看着向问天的眼睛。
“所以,白紫衣还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向问天看了她很久。
“清珹,”他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到哪一步——都不要一个人去冒险。”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沉沉。
上海的春天,夜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但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