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孙玉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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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他们学校正式开学后，一学期基本只出现两次的的班导召开了班会，全班互相交流一下感情，又根据上学期的成绩颁发了奖学金。姜书排名第二，拿二等奖学金。
但是他们这学期多了很多专业课，势必要付出更多精力，不可能再像去年那样轻忽学业，只需应付下马哲毛概思修就能拿高分。
张鹏察觉到，姜书现在做的工作似乎有些可疑，总是到凌晨两三点才脚步疲惫地回来。他旁敲侧击一番，姜书却下意识地避讳了自己的工作场所，只糊弄说是在一家酒吧工作。
实际上他已经减少了工作量，夜场的兼职改为一周去四天，周末继续做着家教，有余力时再接一点翻译，但是长期熬夜还是影响了他的正常作息。
熬夜这种事因人而异，有的人肾精足，天天当夜猫子依然活蹦乱跳，有的人体虚，只要睡不好，次日一整天都要昏昏沉沉地头疼。但不管哪种，总归是伤身体的，不过是在仗着年轻吃老本而已。
姜书便属于后者。他没有晚睡的习惯，熬夜纯靠硬耗。多年来的生物钟却又总是让他六点就准时醒来，之后即便白天补上足够的觉，那种持续一整天的昏沉感也是救不回来的。尤其是天气回暖以后，春困袭人，更加睁不开眼。
课上张鹏不知道第几次看见姜书记笔记时闭着眼画鬼画符，在下面直戳他：“哥们，你行不行啊？”
姜书打了个哈欠，抹把脸，小声说：“下次我再犯困，你就掐我。”
张鹏也小声回道：“你实在困了就睡呗，下课我笔记借你抄。”
没错，这两人在班上男生中是少数上课不玩手机、还在坚持记笔记的异端。姜书是手机老旧没得玩，张鹏是暗暗憋着劲向他看齐，并由此建立起一种“我们才是一国人”的惺惺相惜感。韩成坤和冯远兆这两人昨天又通宵打游戏，趴在旁边桌子上睡得天荒地老，下课都没醒，张鹏和姜书两人使坏，也不喊他们俩，自己偷偷溜回了宿舍。
两人在楼底下遇到了正在查看信箱的唐正臣。
“家教那边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小姑娘这学期成绩有进步，总之，谢谢师兄了。”姜书说。
“不用。”唐正臣取了一封DHL快件，边拆边往外走，“对了，信箱里看见有你的一封信。”
姜书闻言，上去按宿舍号翻找自己的信件，张鹏回头看看唐正臣出门的背影，压低声音道：“都说商学院是土豪集中营，其实他们财政金融学院的也不差钱啊，指不定有多少二代呢。”
“啊？是吗？怎么看出来的？”姜书撕开信封，抽出一张水彩笔手绘的明信片，正是姜阳那令人怀念的狗爬字，还是熟悉的笔法，熟悉的文风。
“你看那一身——算了，跟你说也白搭，谁给你寄的？这么花哨，情书？”
姜书秀给他看：“我弟弟。怎么样，能耐吧，宁可十个字儿写错仨，也坚决不用拼音。”
张鹏赞叹：“‘比信至我最敬爱得哥哥’……哟这还知道‘的地得’呢……前头想写‘此信’？令弟这个‘比’字用得相当有水平啊，‘此’就是从匕，相比次也，透过现象直指汉字的本质，精妙！”
两个人说说笑笑上了楼。但是姜书的好心情只持续到晚饭之前，就被一个电话打断了。
“跑了是什么意思？”他平静地问，近于麻木地听着手机那头孙玉梅的哭声，那种熟到不能再熟的、带着韵律的、一转三回的啜泣。她这么哭的时候，就意味着她感觉全世界都对不起她了。
“狗'日的神医……吹得，吹得天好地好，说什么，什么吃他的药治愈率提到到百分之八十，什么国际先进，细胞免疫疗法……结果诊所……呜呜……诊所都搬空了，电话接不通，根本……根本就找不着人了……呜呜呜……个狗'日的……”
姜书揉了揉眉头，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你们在他那儿花了多少钱？”
孙玉梅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挨千刀的……你们不得好死！呜呜呜……白血病、白血病的钱，你们也要骗啊……我的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问你到底给了他多少钱？”
“咳，齐齐啊，我是爸爸。”电话里换了一个人，姜宏亮声音显得低沉嘶哑，“你听我说，是这样。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有人给你妈介绍了一个神医，说是老中医能治白血病的。后来我们去他的诊所看了，他说的也确实头头是道的，说急病用猛药，慢病得用补药，我们想着补一补总是没坏处的，就在他那儿买了几个疗程的药膏……”
姜书忍不住道：“听着就不像正经的中医，怎么敢随便给阳阳吃？”
“唉，正不正经咱们这不是不懂吗，你妈听人说灵得很，就几百块钱一瓶，想着试试，万幸没吃出毛病，但也没啥用。”
这种忽悠人的东西一般就是什么营养品维生素，吃不死人也没有效果，肯定还有后招。“还有别的吗？”
姜宏亮重重叹了口气：“主要是后来神医给推荐的一个修复DNA、抑制癌细胞的进口药，那个贵，花了1万多。之后他又说能找医院给做什么免疫疗法，比化疗效果好，又没那么贵，让交5万块钱押金。我没同意，说再考虑考虑，结果谁知道，你妈背着我把钱打过去了，等了一个月没动静，这不才发现人跑了。”
姜书笑了一下：“还是个中西医结合的骗子。”
“不是，我们也上网查了，那个神医看着有好几条新闻报道呢，还有个人网页，我们才信的……”
“爸，你们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从过年到现在，每周都打电话，连提都没有跟他提过一个字。
“你妈说，这不是你上学呢，怕你知道了分心，影响学习。”姜宏亮顿了一下，才有些心虚地说。
姜书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高三的时候，姜阳去省会医院做二疗。他向学校请了假，包里带着一摞课本和复习资料，陪着养父母一起在医院跑前跑后地忙活，只有趁排队和吃饭的闲暇，才能见缝插针拿出来看一会儿。那时候怎么就不怕他分心了呢？
还是说，派不上用场的时候，就根本不会想起他？
甚至再阴暗一点，他寄回家去那些钱，怕他吝啬不愿意让用，来个先斩后奏的意思吗？
那头孙玉梅缓过气儿来，却突然开始无差别攻击，从姜宏亮到姜书，一个都没有放过：“啊，那能全怨我一个人吗？你又没本事挣大钱，你妈你大哥都不是个东西，这么多年把家里的钱都抠搜过去不还，呜，孩子以后要做化疗钱都不够，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自己没相信神医吗？哦，现在出了事来怨我了……呜呜呜……还有老大，你也不用幸灾乐祸地戳我的脊梁骨，你是好啊，你自己舒舒服服地在外头上着大学，万事不用操心，家里你管过吗？个没良心的，不管你弟弟的死活……”
她从来都是这样，不管有什么事，错的永远是别人，只有自己是无辜的。姜宏亮无奈地说：“齐齐，你别跟你妈妈一般见识，她也是受了骗心里难受，你多体谅。”
姜书攥着楼梯栏杆，语气平平地道：“知道了。爸，我该上班去了，有事回来再商量，挂了啊。”
第二天，姜书难得翘了课，在机房上网。
他有点神经质地反复百度着姜宏亮提到的XX神医、XX膏剂、XX进口药和XX免疫疗法的信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后自己也有点儿不知道查这些有什么用了。贴吧里对免疫疗法有长篇大论的论述，下面跟着各种各样的留言，有询问的，有讲述自己治疗心得的，有鼓励大家与病魔作斗争的，也有寥寥几个说骗人的……还有人开贴记录自己的战白历程，情真意切，催人泪下，中间多次印证该进口药的效果，并申明自己不卖这种药，没有利益关系。
这么搜了一上午，姜书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很有欺骗性，或许当时连他自己看了，都要心动的。
他终归也只不过是一个坐井观天的小人物，所接触的不过家长里短，可矜夸的不过劳苦愁烦。他们家里当然也有电脑，也上网上淘宝，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翻墙是怎么一回事，更没想过同为搜索引擎，google和百度能查出的东西会有什么区别。
他的养父养母就更加不可能知道这些东西，姜书几乎可以想象出，他们用一指禅在网页上的搜索引擎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入搜索内容的样子。
铺天盖地的广告和谎言，失去理性的重症病人家属，要蒙蔽他们实在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了——何况孙玉梅本来就是个二百五。
可是，他能笑得出来“活该”吗？被骗去的是姜阳的救命钱，里面有他啃着馒头攒出来的一部分，放到孙玉梅那儿，响都没听到一声，就只剩下埋怨。
后来，姜书也想过，如果他早点对这个网络世界和信息时代更熟悉一些的话，也许就能够顺藤摸瓜地发现，社会上还有许多援助机构的存在，红十字基金会、新阳光基金会、儿童希望救助基金会，甚至美国国际白血病患者救助中心……这些至少都是可以一试的希望。
可是没有如果，于是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关上电脑，离开了机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孙玉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