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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晓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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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书一个人打扫完包厢的卫生,本来该跟他一起干活儿的李薇薇已经提前溜了,大概又去跟哪个恩客一夜春宵。
过年的时候,他只回家待了不到三天,年三十晚上到的家,初二就起脚走人。姜阳当然不满意,又是一通闹,但也没有没办法。这还没出正月,唐朝会所的生意就已经络绎不绝,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多人不在家好好团圆,偏爱跑到这儿来耍。
姜书关灯出了门,正看见有两个人在走廊上拉拉扯扯。穿服务生制服的女孩叫晓云,跟他一班,两人关系还不错。另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是刚刚在包厢里玩的,那波人应该已经都被送到楼下了,这人不知道怎么自己又摸了回来,一手拉着晓云,一手拿着一叠钱往她兜里塞,非要带她去开房。
晓云用力地挣扎:“先生,我们有规定,服务人员是不许出台的!”
客人却不买账:“骗、骗谁呢,刚刚那个服务员都出——出台的,我都看见了,你凭什么不、不出?”
醉鬼力气大,她怎么也脱不出来,急得眼圈都红了。
姜书看这人醉得没法讲理,上去插到两人中间,口中殷切地问:“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帮助?今晚我们的服务还周到吗?”手上却发力将他手指掰开了。他使个眼色,晓云忙跑开了,惹得那人火冒三丈:“你他妈哪儿来的?你算老几?老子——老子有钱!呸!看不起我!”
姜书任由他拉扯自己的衣服,好脾气地说:“是是,先生您说的都对,您喝水吗?喝水加冰吗?还是加蜂蜜?加糖?不然加盐?”两人就这么磨叽着纠缠不休,倒吃不了亏,只是一时难以脱身。
好在晓云机灵,她没先去找领班,而是去休息室带了个愿意出台的女公关赶来了。姜书已经把醉鬼攥着的那叠钱拿到手里,见人来了,直接塞给公关,让她带着客人去后面的酒店开房。这位大爷总算满意,一步三晃地被哄走了。
之后他们去跟高元昊报备了一声,高元昊点点头,表示不是什么大事儿,倒是问起另一个问题:“我正好要去找你们呢,我听说,跟你们一班的那个李薇薇,工作期间给客人陪酒,你们知道有这回事儿吗?”
……她现在可能就在客人床上陪酒呢。
姜书正犹豫这话该怎么说,晓云已经炸开了:“当然有啊,她这人,工作规定压根就不当回事儿,为了钱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我们都见过不止一次,何止是陪酒呀,她是直接坐在客人腿上嘴对嘴喂酒,还经常跟客人出去开房……”
她说的场景姜书也见撞过,实际上还要火辣得多。有一次他去送果盘,开门正撞见李莉莉面对面跨坐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制服裙子撩到腰间,衬衫前襟敞开,文胸被推上去,露着颤巍巍的□尖……
实际上大部分坐台小姐都不会这样,因为越是高级的场所,都是大鱼,她们越要矜持以提升身价。而李薇薇这姑娘做这些却不避讳人,甚至好像因为她的美貌得到了应有的荣耀和肯定,在服务生同伴中间有些趾高气昂。晓云尤其受不了她那种自己浪还要得意洋洋的样子,每次见了就恨不得喷火。
高元昊皱眉道:“她愿意跟客人出去也就罢了,我可以算她提前下班,之后的事属于她的私人行为。但是在会所里上班期间绝对不许乱来!你们知道这事儿是谁跟我说的吗?有妈咪都投诉到段经理这儿来了,说她的公关们是交了场地费在这里坐台的,结果我们的服务生还跟她们抢生意,问我们是什么意思?那我就得问问李薇薇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行了,你们下次见着她,让她来找我。”
晓云没料到他跟自己的重点完全不一致:“可她跟客人出去也会连累我们啊!搞得人家以为我们也出台,老来纠缠我们,今天的事就是因为她才惹出来的!”
姜书却道:“行,知道了。另外,还要麻烦你告诉李薇薇一声,下次跟客人出去的话,记得先把她的卫生轮值跟别人换班,不要总是让我们替她做。”
然后就把目瞪口呆的晓云拽走了。
晓云没转过弯来,他已听出味儿了。高元昊在意的根本不是李薇薇是否跟客人有□□交易,那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他要立的,是另外的规矩。
众所周知,夜总会永远少不了坐台小姐——当然,现在都叫做公关了,因为男女都有。以前的妈咪和小姐们泰半直接在夜总会工作,甚至直接兼任服务员,为其服务也受其庇护。然而这样的经营模式具有风险性,赶上有人想治你,扫黄打非,一打一个准。唐朝会所便吸取了天上人间们的教训,聪明地划清界限,自己不提供特殊服务,而由一些独立经营的妈咪带着手下的公关交钱在场子里“开张”,只租借平台,大家合作互利,彼此之间不存在隶属关系,真出事了也具有极大的机动性,查也查不到老板身上。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会所员工守则里明确规定,禁止自己的服务生在上班期间与客人有声色交易。一是防止被查,二是人家妈咪和公关在这儿坐台,都已交了不菲的场地费,就得保障她们的利益。像李薇薇这样,明目张胆地抢了她们的客人和生意,怎么可能不被“教育”。
但若是工作场所之外,那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两人各自去更衣室换了衣服,一起往回走。晓云跟姜书一样是大一学生,两人有次意外发现彼此就在相邻的学校,便每晚结伴搭夜车回家。
寒风中等车的时候,晓云尚有些忿忿:“没想到那个高元昊也是这种奇葩,现在的人一个个都怎么了,真是世风日下,笑贫不笑娼。跟你说吧,我上次还看见他跟一个老女人出去了,肯定是傍的富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干净人。”
姜书笑了笑,道:“你在夜总会工作,还少见多怪?”
她瞪圆了眼睛:“哎哎哎,姜书同志,这是说的什么话?警告你啊,堕落,就是一步步掉下去的。在这种地方工作,那是迫于生计没办法,那也不能被那些人洗脑了,基本的道德观都没了吧。你别见惯了见惯了,就觉得那是对的。什么情非得已,呸,那是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晓云,本名张盼弟,前者是她自己在外面取的名字。她是河南农村人,靠自己努力和老师帮忙考上了北京的艺术院校。但是今年家里给大弟娶媳妇,彩礼拿出去十万,日子一下紧巴巴的,父母便叫她退学,说花死贵的学费学个画画儿的专业一点儿用没有,不如省下钱来供二弟好好读书。这姑娘刚硬要强,跟家里大吵一架,过年家也没回,说要断绝关系。但艺术专业的学费和花销确实高昂,她只能自己想办法筹足以后上学的费用。
到站后,姜书一路把她护送到宿舍楼底下,说:“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上去吧。”
晓云进了楼门就开始跑,登登登登地飞奔到三楼,开门,亮灯。姜书站在楼下,看见黑漆漆的楼上一盏孤灯亮起来,才转身走开了。晓云微微喘着气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瘦削的背影在昏黄路灯下牵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