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歧途》瘦梅

8、岔路 在终南捷径

　　晚上上岗之前，姜书问晓云：“你当时跟你家里要断绝关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啊？”晓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当然特别痛快啦，憋屈这么多年，终于出了口恶气。劳苦人民一朝翻身得解放，从此自由把歌唱啊。”
　　“真就这么断了？”
　　“……别提醒我好吗，假的！就是为了先把大学上完再说，以后也不可能真的一辈子都不回家吧。至少我奶还是疼我的，我得回去孝顺她。至于我爹妈，就一对儿傻逼，我反正是当不了孝子，但是养了我我也不欠他们，不就钱吗，以后该还的，我统统都还给他们，这总行了吧，省得整天跟我来生身父母恩那套。”
　　“说的也对。”姜书说，“都是这样的，你也不容易。”
　　晓云奇怪：“什么都是这样的？你跟你爸妈吵架啦？”
　　姜书却不肯再谈这个话题。
　　晓云隐约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后来姜书在包厢里不知道怎么又打翻了一瓶轩尼诗。
　　她当时也在场，只是站在另一边，想拦也来不及。她知道姜书有个毛病，久蹲后猛起会严重晕眩，几秒钟内什么也看不见。刚刚他俯身给客人找丢失的胸针，起得快了，不知道被谁伸出来的腿绊了一下，往后一踉跄，跌坐在地，顺道把水晶茶几上一瓶酒带到了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已经淌了小半瓶。
　　这一屋的客人素质倒不错，也没有太大惊小怪，有些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便接着high自己的了，旁边坐的一个女士还帮忙把姜书拉起来，表示错在自己。但是按照这种档次服务行业的规矩，肯定不能算是客人的责任。段经理赶来之后，先问要不要换包厢，听客人说不需要，便给他们换了瓶一模一样的酒，并且承诺今晚给予酒水折扣。
　　晓云看着姜书跟段经理出了包厢，心里着急上火，表面上却不能显出来。这次是他自己的失误，也不知道是要扣工资，还是得额外赔偿了。等她好容易出来包厢，一路小跑到休息室，却听说姜书已经请假回去了。想要给他打个电话，奈何大家手机都锁在更衣室的柜子里，工作时不准带在身上。
　　只能等到明天再问问。

　　实际上，姜书还没有走，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从制服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是刚刚那位女士扶他时塞进去的。
　　这种事情在会所并不少见，但大多发生在漂亮女孩身上，男客毕竟才是主流。即便有女客人，像他这样笨嘴拙舌不会甜言蜜语的，也不太可能得到青睐。
　　但万事无绝对。刚刚那位女士就在他耳边说，我好喜欢你这个小朋友，姐姐给你买辆车，可不可以？
　　姜书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徐媛卉，细黑的字体，压在洒金的毯纹纸上。名字当然是假的，上面那个号码却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叫嚣，另一半却极度冷静。一半被浸泡在热水里，另一半如置身寒冬。
　　姜书在短信框里反复删删写写了半个小时，最后终于斟酌出一条信息：“徐姐，我是XX，刚刚真是多谢您解围。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当面向您道谢？”
　　他不想找借口，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逼迫他必须这样做。1000块钱的洋酒而已，大不了10天工作白干。也不完全是为了孙玉梅作出来的窟窿，再不济，姜宏亮还有饭店和房子可卖呢。可是，坐在地上看着橘红色酒液汩汩涌出的那一刻，姜书觉得疲惫不堪。他不想再继续这样的生活，所有的苦苦挣扎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不停地付出，却不知向谁索取，雇主吗？养父母吗？姜阳吗？算了。他在这世上终究孑孓一身，无依无靠，到底谁会在乎他做不做一个正直的人呢？为什么连自己也要难为自己，活得这么辛苦呢？
　　其实晓云错看了他，他骨子里是一个懦弱卑微的务实者。没有机会的时候，他会坚守自己的清贫，但是当选择出现的时候……
　　在终南捷径面前，做一个清高的人实在太累了。
　　两条岔路只在一念之间。
　　姜书按下了发送键。
　　又半个小时后，他拘谨地挽着徐姐的胳膊，从会所后门出来，走向隔壁的唐朝酒店——二者是配套的，相互独立但是又有路连接，设计用意昭然若揭。
　　姜书微微低着头，虽然路上没有人，仍觉四周八围都投来另类的目光。他做出自暴自弃的决定，却摆脱不了骨子里的廉耻感。徐姐不以为意地笑着和他说话，他们走进大厅，在前台登记。这里有可能会撞见认识的会所公关、妈咪甚至是服务生同事，姜书丝毫不敢抬头，然而现实却往往事与愿违。
　　身后有人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声音并不大，他却觉得像惊雷在耳边炸响，瞬间醒出一身白毛汗。心脏停顿了一瞬间，然后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姜书一动也不敢动，那个声音他是熟悉的，然而似乎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里。他祈祷这只是自己的错觉，或者对方得不到回应，只以为是认了错人。然而显然背后的人并没有那样善解人意，他的脚步越来越近，反而更加确信地喊了一声“姜书”。
　　这下姜书不得不回过身去与他照面：“师兄。”
　　他垂着眼帘，微不可闻地喊道。

作者有话说

　　攻终于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