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歧途》瘦梅

5、夜场 大家到这种

　　大学的头一个学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头。哀鸿遍野的期末考试过后，是一片热火朝天收拾行李的景象。姜书还要留下打工，暂时不需动手，可身处一片回家过年的热闹氛围中，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他索性去王栋那儿请他吃了顿饭。这几个月两人一直有联系，对方帮过他几次忙，年底总要感谢一下。饭桌上聊天，王栋听说他又要找工作，便提出他有一个前同事在KTV上班，现在正想招兼职的服务生。
　　说是KTV，其实跟夜总会就一个意思。
　　王栋说的也实在：“我知道你们家等钱用，之前为什么一直没跟你介绍这活儿呢，说实话，工资挺高的，但确实辛苦，一个是要从晚上上班到凌晨，还一个就是工作的地方有点儿乱，毕竟是干夜场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不辛苦，谁给那么多钱呢？你说是不是？”
　　姜书没什么犹豫就同意了，两人当场就定了第二天过去的时间。到地儿一看，金光闪闪四个大字“唐朝会所”，坐标二环以里，美轮美奂，恨不得连一片瓷砖上都写着富丽堂皇。尽管有心理准备，富贵气还是超出姜书的想象。
　　打过电话之后，不一会儿一个穿制服的人就从侧门出来，跟他们招招手。
　　王栋笑嘻嘻地给两人介绍：“姜儿，这我以前同事，高元昊；耗子，这就我那老乡，姜书，高考状元，高材生！怎么样，你让哥们给你找个长得能上台面的，咱这长相跟学历都够上台面吧？”
　　高元昊不置可否，得体地伸出手来跟姜书握了握：“真是感谢你抽空来一趟。王栋跟你说了吧？我们这儿招兼职服务生，但具体我并不能做主，还得经过我们经理的面试。这样吧，这会儿正好闲着，你现在跟我进去见经理，有什么详细问题让她给你介绍。”
　　王栋不方便跟进去，自觉说：“行，给你俩也介绍认识了，我就不跟着了啊，成不成以后都是朋友，改天一块儿出来喝酒。”
　　于是他打道回府，姜书这边跟着高元昊绕了个弯，从隐蔽的后门进了唐朝会所。
　　现在是下午，里面人不多，空荡荡的走廊两边都是深色玻璃墙，姜书侧头看了一眼，前面高元昊目不斜视，微微昂着下巴，头发用发油梳得跟他的皮鞋一样锃光瓦亮。这人一言一行都带着一种矜骄的腔调，王栋喊“耗子”的时候，姜书眼尖地看到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高元昊把姜书带到经理室，见到了一个姓段的女经理，30多岁，文着细眉和红唇，精明强干，坐在办公桌后面漫不经心地拿牙签剔着指甲。见姜书进来，她将手中的牙签扔在桌上，脸上换了一种和颜悦色的表情：“哟，来了，坐坐坐。叫什么名字？”
　　说是面试，也没看出来试在哪里，只是聊了几句基本情况，很快就变成她一个棒子一个枣的个人主场发挥。
　　“姐是过来人，知道你们学生仔自己赚生活，都不容易，话说回来，你说都在外面打拼，谁容易？咱们这儿虽说是兼职，都是正式签合同的，什么克扣你们钱啊，你放心，这种事不会有，我们这儿还有好多兼职的大学生呢。说句实话，作为我个人来说，就喜欢你们学生，一个个都是天之骄子，脑子聪明，而且素质高啊，你说用人单位谁不喜欢？对不对？”
　　姜书赔笑：“哪里，您……”
　　“不过呢，有些话我也要提前跟你说明。直白地说，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对这份工作的忠诚度。你们学生啊，就是有一点不好，流动性太大。你也不要觉得自己是高材生，就看不起我们这儿的工作，哦，一说放寒暑假，不干了，今天考试明天写论文，不干了。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一点儿责任心都没有。我们的服务生上岗之前都是要经过专门培训的，你干两天走人了，我们的资源就白费了，你说，这损失算谁的？所以你要想在这儿干，我要求你保证能坚持至少半年以上，工作时间是晚上7点到凌晨1点，寒暑假每天到岗，平时每周要求至少四天到岗，这点你能做到吗？”
　　“一般没问题，不过……”
　　“行，小伙子看着挺老实，也不像那不靠谱的人。在我们会所上班呢，别的也没什么要注意的，就一点，少说话多做事，看见什么别大惊小怪，机灵点儿，懂吗？”
　　“这我明白……”
　　“正好我们正有拨新人培训，你明天下午就来吧。待遇是这样，基础工资每天150，订台有酒水提成，小费都是你自己的。这个标准你看你能接受吗？还有别的问题吗？”
　　姜书：“没有……没有别的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段经理冲高元昊扬扬手：“行，那就这样了，让元昊把你送出去吧。哦，他是我们这儿的领班，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以后就找他。”
　　姜书道了谢，正跟高元昊往外走，突然又被她叫住了。
　　“对了，今天回去，找个理发店做个发型，员工制服我们统一发，你自己买双像样的皮鞋，不懂就让元昊指导指导你，别老这么土里土气的。姐再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们觉得这是学生气吗？在我看来是往外冒傻气。你要有自觉意识，你们就代表了我们会馆的面貌。你以为在这里工作，只是为了赚钱吗？错了，你们早晚要走上社会，这就是一种人生历练。只要用心学习，能收获的东西太多了。等过一段时间你再回头看，就会明白自己有多么大的成长和转变。年轻人，好好努力。”
　　她语重心长地说。
　　姜书礼貌地笑了笑。段经理全程带节奏，他口舌不敌，心里却看得清楚。哪怕她冠冕堂皇地说出花来，骨子里也不过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罢了。哄着兼职人员尽量全勤上岗，又不用给交正式员工的五险一金，多划算呐！但就不要再做出施恩的姿态了吧，这个世界上，谁又当谁傻呢。
　　入职培训为期五天。唐朝会所这地儿，从名字到装修透着一股中西合璧味儿，然而服务的确是没得挑——顶级，至尊，奢华，帝王般的享受。老板是聪明人，知道不伦不类从来不是问题，迎合市场需求才是硬道理，据说这里的大厨做农家小炒肉和慕斯蛋糕一样拿手。
　　跟姜书一起入职的还有其他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无一例外相貌周正，身材高挑。所谓面试的筛选标准，大概就是看长相跟身高。制服料子不是粗制滥造的那种，挺括合身，一眼望去俊男美女成排，的确赏心悦目。
　　培训从基本服务开始，教给怎么递单、醒酒、倒酒、上菜品、叠毛巾，不只服务动作有统一标准，语言、仪表、体态，包括女生的化妆，都有讲究。正式上岗时，新人跟老员工混在一起，五个人编成一班，实行轮班。
　　姜书自己家里是开饭馆的，布菜、撤桌都是熟练业务，上手快，常常拉出来给其他人做示范。但他不觉得有什么可自豪，说白了，带不来任何实际的好处。大家到这种地方来，谁不是为了赚钱，难不成真来自我锻炼的吗？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抢单”呢。
　　抢单是他们私下的说法，本质上，就是酒水推销。如段经理所言，一个包厢在基础消费之外，若有高级酒水消费，服务生是可拿订台提成的。但这钱当然不是一班人大家平分，只看谁哄得客人点了酒，以在单子上的签字为准，各凭本事了。有此规定，服务生自然暗暗较劲，形成一种引而不发的竞争关系。甚至还听说，有人使劲解数给客人推荐了多少酒水，一回头单已经被同伴给签了的。
　　当然，那种就是彻底撕破脸了，一般情况下，大家至少都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