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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遥遥无期 姜书怀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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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转天姜书问张鹏借高中语数外课本,张鹏回家就把各学期的课本连同所有参考书都给他找来了:“你要它干什么?”
姜书解释说,隔壁宿舍有个叫唐正臣的研究生师兄给他介绍了一份家教工作,需要好好准备一下。对他来说,这份兼职是很难得的,家教属于相对工资高又轻省的工作,但是他们那个省份用的高考卷和教材版本跟北京都不太一样,自己找基本没有门路。
张鹏第一反应是卧槽他什么时候跟研究生都混这么熟了,第二反应是自己的用武之地到了,立时来了精神,自告奋勇要帮忙讲解北京高考大纲和知识点。姜书没有电脑,每次上网查资料都要去机房,他便把自己的笔记本贡献出来,坐在一边进行操作指导。
第一次上课回来的时候,张鹏热心地凑上来问:“怎么样怎么样?”
姜书想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比较……一言难尽。”
实际上,上课比预计中容易得多,因为辅导的学生底子差,要讲的都是最基础的知识点,但是学生本人就比较难以描述了。
那家孩子是个上高一的小姑娘,青春期,学习成绩一塌糊涂,每天只想着追韩星,把家长愁得一把把掉头发。父母在外面再事业有成,回家对着叛逆的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给她请的家教,换了四五个,一开始找的全是名校女大学生,她看着都不顺眼,说学不下去,喜欢男老师。看成绩确实提高不了,那就换成男大学生吧,她还要挑三拣四,今天这个肥头大耳,明天那个直男癌,都不行,难为她父母这样居然还没揍她。
换到姜书,长相标致,说话温柔,她终于满意了,可怜家长又开始提心吊胆了,每过个半小时准时进屋送一次水果,盯得死死的,恨不得把眼长在他身上,生怕这年轻男老师和女学生之间发生点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姜书觉得她的家长想得有点多。这小姑娘总趁他检查作业的时候打开韩星演唱会的视频看两眼,对着手机屏幕痴迷尖叫“欧巴,啊,小宝贝,我好想把你娶回家啊,我要给你生猴子!”真挺吓人的。
另外,比起学习,这姑娘明显更热衷臆测他是什么类型的受,该配什么类型的攻合适,要么就对他直男审美的穿着评头论足,口无遮拦,丝毫不懂得看当事人的脸色。
有次她做作业时又拿着手机刷起微信,姜书忍不住教育她:“你才高一,现在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大学,以后可怎么办?”
她惊讶道:“出路很多呀,我爸妈花钱送我出国读书不就行了。啊,欧巴,等我,三年后我就去韩国找你!”
姜书无言以对。
课间休息,学生去上厕所,手机大喇喇扔在桌子上,屏幕还亮着。姜书欠身去拿她课本的时候,就看到已经发了一条朋友圈:“噗哈哈哈哈我的那个帅哥家教,美男子外表下藏着一颗老古董的内心,刚刚教训我现在不好好学习以后怎么办,那口气跟我父上大人一模一样,浓浓的老干部风扑面而来!23333333333反差萌!上次你们说无图无真相,拿去![配图][配图][配图]”底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
姜书:“……”至少锁个屏有那么难吗。
下面已经有人点了一个赞,那个头像看着有点像唐正臣,就是介绍家教的那个师兄,但是太小,又不显示昵称,并不确切。
这天周六,秋高气爽,学生一家要出去香山郊游,通知他取消补习,姜书难得有一天的空闲。
他从人满为患的北大人民医院挤回来,天气晴朗,满心阴翳。回到宿舍,一摸兜,钥匙也没带。三个室友全都出去浪了,挨个问过,好在韩成坤说正在回来的路上。姜书懒得下楼找别的地方待着,手机也没游戏可以消磨时间,就倚在门上出神。
到目前为止,姜阳经历了四个疗程的化疗,最初是一周一次的频率,到现在间隔两三个月一次,但始终不能停。他要输血小板,要用化疗药,要打升白针,以及大把大把的辅助药物,止吐的、止泻的、抗过敏的、镇痛的……每一种每一项的价格,姜书都记得清清楚楚。白血病化疗本身费用不算高,但免疫系统脆弱引发的感染却十分烧钱。二疗的时候,光一个凶险的肺部真菌感染,就填进去15万。家里那一沓欠条,他闭着眼都能想起有几张,每张上面写了多大的数字。
孩子很坚强,一次次的骨穿检查,口腔溃烂,高烧不退,药物过敏,他都懂事地挺过来了。现在血相恢复得不错,残留很低,一直以维持为主地拖着。可是,拖能拖到什么时候呢?
姜阳诊断出的是急性髓系白血病M4,高危,意味着必须要做骨髓移植。现在医学发达,亲生父母配型基本都能配上。姜宏亮和孙玉梅作为直系亲属做了低配,配是配上了,但两人都是只对上了6点中的5个点,属于亲缘半合。
北医的大夫说:“配型要是亲缘半合的话,准备50到60万吧,进仓押金35万。”
这还只是单论移植费用的一个保守数。只要中间稍有不顺,出现严重并发症或排异反应,100万上不封顶。
苦中作乐地想,这幸好还是自家人配型成功,要是得从骨髓库里找全和的陌生人来配型,那还得算上人家的检测费、路费、营养费和误工费呢。
“怎么了?在这儿杵着干嘛呢?”
姜书一抬头,看见唐正臣从外面回来,这倒罕见,他平时不常在宿舍住。
他客气地笑了一下:“忘带钥匙了。”
对方打开自己宿舍的门招呼他:“那进来坐着等吧。”
“不用了师兄,我同学一会儿就到。”
唐正臣没有坚持,只是进屋前把手里的可乐递给了他:“刚刚别人给的,我不喝小孩子的东西,送你了。”
姜书说了声谢谢。身边的人多多少少都有意照顾他,他现在已经不再推辞这些小的善意。包括前几天宿舍管理科突击检查卫生,院里男生宿舍基本全部落马,只有他们宿舍窗明几净评为标兵宿舍,张鹏他们以此为由,非要请功臣出去意思一顿,实则看他晚上经常对付两口,拉着他去改善伙食。别人常常感慨他生活艰苦,但实际上,他觉得学校的生活比待在家里舒心得多。
摩挲着瓶子上的红白商,姜书标叹了口气。这几个月,不用跟孙玉梅朝夕相处,努力勤工俭学,省吃俭用,时不时还能往家里打回一两千块钱,让他心里几乎产生了一种一切都在好转的错觉。结果当头一棍,就被打回原型。
给养父母打过去电话,那边开着免提,三个人在电话两端一筹莫展。
“不然,就在咱们省内医院移植吧?我听别人说,跨省医疗就不能用医保了,去北京做移植的话,费用都得我们自己担……”姜宏亮试探地说。
孙玉梅那声音立刻就上去了:“姜宏亮你什么意思?你还是人吗?省医院跟北京大医院的水平能一样?这可是你亲儿子,要是有一星半点儿差错,我看你有没有地儿后悔去!我就把话撂这儿,就是砸锅卖铁,我也得救我儿子……”
姜宏亮告饶:“你小声点儿,把阳阳吵醒了。看看看,当然上好医院看,我就说一句,怎么就不是人了?”
“就算在省里的医院做手术,费用也是我们自己担。阳阳这种白血病类型在咱们市里是不纳入社保医疗报销范围的。”姜书残忍地提醒他,“你忘了,以前化疗就说,儿童白血病他们只给报淋型,不报髓型,我看移植也够呛。”
“唉……都是白血病,凭啥我们就不给报销啊……我再想想办法吧。真不行,就先把家里饭馆盘了。”
他们夹在一个两难的困境中。就算是盘了饭馆、卖了房子,在他们那个十几线开外、人均收入不过2000的小城市,撑死也不过作价四十多万。移植骨髓以及后续治疗期间,一旦资金中断,就只能等死了。说句不好听的,哪怕医生好心还愿意给你治疗,你也得拿钱才能开得出药来。
可是,做不起也必须得做。这样拖下去,只能渐入绝境,有多少患病家庭,就是因为一直拖着保守化疗,把钱也慢慢耗空了,结果等到最后不得不做移植时,却发现再也凑不出一点儿费用来。
有那么一刻,姜书怀疑这样疲于奔命的意义是什么。人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往悬崖边上滑去的时候,哪怕无能为力,也不能不咬牙撑着。披星戴月连轴转的日子,他不以为苦;然而无论如何努力,都要有摔下悬崖的那一天,才真的叫人看不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