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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触怒 不,我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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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宏亮的骨髓血一点一滴流入姜阳体内,给他注入了新生的力量。几十天的人仰马翻,提心吊胆,终于熬到主治医生松口说状态不错,很快就可以出仓了。
这天姜书来送饭的时候,正看到有个女人蹲在地上悲痛地哭号,被值班的护士医生劝说许久,拉走了。听旁边两个年轻小护士说,她女儿住在仓里,因为血小板低,高烧不退引发脑部出血,可能就要不行了。另一人补充说,其实女孩的爸爸早就不想再治了,好像是已经卷了家里的钱,一走了之。
姜书有点儿兔死狐悲地望着她佝偻的背影。他们以前在省会医院化疗的时候,就已经屡见不鲜,这些八点档剧情其实在每个医院里都时常真实上演,子女与父母,丈夫与妻子,兄弟与姊妹,经受着人性的拷问,有的人患难见真情,而大部分真情又不堪一击,支离破碎。
三天后,姜阳正式出仓,转入楼下病房。当天孙玉梅跪在出租屋里,流着眼泪冲着西方拜菩萨。
但出了仓远不等于万事大吉,骨髓移植,才是万里长征走出了第一步。更关键的是术后漫长的恢复期,姜阳还要经过半年到十年的时间,才能真正完全建立起新的免疫系统,这个过程,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病人能够成功安然度过。
另外,在移植仓里,所有的病人得到的都是特殊护理级待遇,十几个医生护士围着你转,有任何问题都能立刻得到很好的照顾。等到了病房,对家属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姜阳移植后出现皮肤排异,痒得受不了,皮屑一层层地往下掉,姜书和孙玉梅便轮流不停地给他往身上涂炉甘石药水解痒,有时候要彻夜不眠。另外就是肺部真菌感染,高烧不退,冰袋一袋袋地换,2000块一袋的药物每天输一次,根本就没有停的意思。出仓后姜阳的胃口一直没恢复,恹恹地不爱吃东西,只能少食多餐。但是现煮的饭菜出锅超过一个小时就不能再给他入口了,姜宏亮只好每天做五六七八顿饭……
护理病人其实说难不难,然而需要极其用心且耗费精力,最忌讳的就是不遵医嘱,不按医院发放的手册办事。姜阳的病房里有个病友,是个老太太,基本上能犯的忌讳都被她们家犯全了。从病人到家属都将医生规定当耳旁风,完全按照自己平时的生活习惯来——来探望的亲属一波接一波地来,视医院准备的口罩为无物。连老太太自己也不爱戴口罩,衣服洗过便直接晾在病房,丝毫不怕落上细菌引发感染,果皮、脏水、剩饭堆在那儿,一整天都不扔,甚至用过卫生间,从来也不记得冲水。
姜书跟护士反映了好几次,然而护士也无奈,批评教育起不了作用,你拿她怎么办?最后还是靠孙玉梅堵着病房门,充分发挥了泼辣的战斗力,愣是把探望的人一个个给骂了回去。但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就在姜书即将忍无可忍地打110的时候,当天晚上,老太太直接送进了ICU,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第二天,那个床位上换了个年轻小伙子。老太太所有的东西都被清出去,没留下一丁点儿在这儿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这间病房位于走廊尽头,有一点不好,就是吵得很,人们打电话总喜欢走到这儿来,看似安全,其实病房里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就这一句话,我儿子等钱治病,三天之内还了钱,以后还能当朋友,连本带利的,听懂没?没钱?没钱他妈把你那小别墅卖了,你没钱!”
“妈,放心吧,大夫说没事儿,治愈的几率很大。嗯,对,等年底我跟国强回家看你。”
“老公,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好怕,我不要离婚,一定能治好的,你不能抛弃我……”
躺在旁边病床上的赵帅冷笑了一声:“真丢人,这也是个没骨气的,有种就跟他离,有那功夫求他,不如找个好律师想想怎么多分点儿家产。”
赵帅就是后来的那个小伙子。本屋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鲍姓大姐,只有一个女儿照顾,据说有丈夫,但是从来也没有在医院露一次面。她忍不住开口:“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眼里就只有钱钱钱的,把感情看得太轻,一日夫妻百日恩呢,哪儿能说断就断?”
赵帅听了这话,也不反驳,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那讽刺的意思不言而喻。鲍大姐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愤愤地呸了一口,面朝里躺下了。过一会儿,赵帅年迈的父母相携着来送饭,鲍大姐听着两人对赵帅嘘寒问暖,故意大声地唉声叹气起来。
姜书心里也叹息一声。他知道,赵帅生病之后被女朋友立刻甩了,有点儿愤世嫉俗。按理说别人也没立场多嘴,但说句心底话,有老父母倾家荡产地救他,那么深沉的爱,怎么就不回头多看一眼?
如果他也有亲生父母……
哪怕只剩一个月好活,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因为姜阳年纪小,他住院的时候,需要一直有家长照顾,到了晚上,姜宏亮、孙玉梅和姜书就得轮流在医院里陪夜。医院里有特质的折叠椅,平时锁着是把椅子,花10块钱让护士打开了,可以抻成小床。但这玩意儿特别窄,睡着尤其憋屈,年纪大的人躺一晚,骨头都要散架。孙玉梅自己身子骨不算结实,又心疼姜宏亮,一家人里属姜书年轻体魄好,自然理应由他多陪几次夜。姜书自己也疼姜阳,倒是没有异议,那边唐正臣又一次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公寓,却冷笑了。
傍晚,孙玉梅还没来换班的时候,冯助理拨了个电话过来,少见地口气不太好:“姜书,你还在医院呢?”
“嗯,对,冯助理,请问有什么事?”
“还什么事儿呢,我前段时间不就提醒过你吗,你别有事没事老待在医院那边,唐总不太高兴,你没听明白吗?”
冯助理确实提醒过他,姜书也知道到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姜阳身上了,完全顾不上唐正臣,非常缺乏“职业素养”。他被提点以后,也确实想要注意一下,奈何一个人的精力只有那么多,只要一想到姜阳可能有今天没明天,唐正臣享受风光无限好的日子却还多得是,心里的天平就不自觉地倾向弱者,总是想着再推一天,再推一天,忙起来就不知道推了多少天了。
“抱歉,是我疏忽了……”
“你就别跟我抱歉了,我就是跟你报个信儿,尽快回来啊,我老板找你呢。”
“找我?”姜书回头看看,犹豫了一下,“好的,我待会儿就回去了,但是我弟弟这儿离不开人,我父母待会儿才能过来,能不能再稍微晚一点儿?”
“别晚了,就现在。唐总今天下午没上班,提前回来了,那时你就没在。然后开了一下午视频会议,居然还没等到你,现在是真生气了。你有点儿眼力见儿,越快回来越好,听见没有?”
“这么急?今天……这是有什么事吗?”
“哎?我说,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今天是唐总生日啊!”
“什么?不好意思,我确实不知道……”姜书有点傻眼。
“你啊你,说你什么好呢?”冯助理恨铁不成钢,“难道这还需要老板亲口告诉你吗?你都跟他这么久了,这种日子不是你该主动记住的吗?你就从没想过打听打听?就算没地儿打听,你不会来问我吗?”
挂了电话,姜书连忙打给孙玉梅,孙玉梅却说饭还没做好,让他别催。又打给姜宏亮,他正在超市排队结账,虽然答应尽快过来,但姜书一听就知道,他肯定舍不得扔下挑好的东西和排了一半的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结账。姜书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想托付赵帅的父母帮忙看顾一下姜阳,两位老人说没问题,姜阳却犯了拧,死拽着他的衣服不让走,咧着大嘴哭。姜书简直头痛不已,你还能硬掰开他的手,把一个嚎啕大哭的八岁孩子扔下不管吗?
等他一路催着出租车司机赶回学府花园,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唐正臣的脸色非常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对不起,师兄。”姜书连连道歉,“真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不知道……”
唐正臣坐在书桌后面,微微笑了一下。
“你错了?哪里错了?”
“我不该……”他想说“不知道”,到嘴边又换了个词,“忘记你的生日。”
“不,我看你还是不知错。”唐正臣语调柔和,神色不甚锋利,却是慎人,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你不知道黑暗的海面下面孕育着什么东西。
不知错的意思,大概是逃不掉一场床上的惩罚了,金主和情人间的奖和惩,除了用身体和钱,还能怎么解决呢?
姜书告饶地看着他,做出服软的姿态。
却不料唐正臣说:“换件衣服,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