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歧途》瘦梅

17、入仓 唐正臣摔上

　　托冯助理提前给挂好了专家号之福，一家人免去凌晨排队之苦，第二天就可以带姜阳直接去医院就诊。
　　在出租屋吃过早饭，去医院的路上，孙玉梅提议让姜书把借的钱款转一部分到姜宏亮的账户，以防需要交钱的时候，他在学校上课，不能及时过来。
　　但钱其实不在姜书手里，冯助理给他们安排就诊，费用也直接跟医院交接，没有多此一举地在他这儿绕一道。姜书手里只有一张唐正臣给的信用卡副卡，是给他平时花用的。他牵着姜阳，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有答应钱的事情。
　　孙玉梅还想说什么，好在医院门口已经到了，姜书跟早就等在那儿的一个年轻人打了声招呼，正是冯助理。
　　姜宏亮和孙玉梅不知这个“小冯”是什么来头，被他带进去，看主任门诊都没有排队。打听之下，得知他是那位债主老板的助理，孙玉梅心下便了然。昨天姜宏亮已经跟她说了，姜书谈了个家里有钱的女朋友，难怪不仅借钱还主动出人帮忙呢，想来不是大老板对他们家友好，而是大老板的闺女要对他们家友好。
　　医生看了姜阳的病例，认为免疫残留符合移植的标准，相对安全，可以移植，并跟他们进行了一次谈话，内容不外乎是关于复发率和费用的问题。接下来就是一系列检查，眼睛、口腔、耳鼻喉科、普外科和心肺功能检查，以及骨穿、腰穿、胸部X线……饶是跟着冯助理一路绿灯，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但好消息是第二天就接到了进仓通知。
　　晚上唐正臣回来，客厅留了一盏灯，却没有人。他推开次卧的门，就见姜书拿着针线正在……绣花？
　　“不许笑。”姜书无奈地拿进仓须知给他看了一眼，“是医院要求的，进仓的时候，要新买一批纯棉的衣服、毛巾、帽子、口罩，送到病房之前都得绣上名字，以免弄混。”
　　衣物都是洗过晾干的，孙玉梅那儿留了几件也在绣，但是她眼花，纫针困难，一晚上也缝不了几件，所以姜书留了一大部分。唐正臣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手艺说不上好，有点儿斜，但整体还算可以看清。
　　他在屋里四下看看，注意到书桌上放了一摞儿童图书，应该是要拿给小孩子在仓里看。但最上面摆了一个崭新的iPad，是从来没见过的。
　　姜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了一声：“哦，我家人住的地方没有wifi，让我拿回来给阳阳下点动画片。”
　　但唐正臣奇怪的不是这个：“哪儿来的？”
　　姜书淡淡地说：“我母亲今天给阳阳买的，给他带进仓里用。”
　　其实他们本来的打算是让姜阳把父母的手机带一个去玩，但是下午他突然说了一句想要平板电脑，孙玉梅便跑到苹果店去买了一个。
　　唐正臣想起那个砖头似的诺基亚，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但是姜书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仿佛这是一件无足重轻的事情。这种花销谁也说不上对与错，重要的并不是一件玩物，但他家人的态度未免有点儿令人回味。
　　不过能用钱解决的从来不是大事，唐正臣随口说了一句：“回头给你也买个。”
　　姜书惊讶地抬头：“为什么？不用了吧，你不是送我手机了吗？”
　　“手机是手机——再说吧。”
　　唐正臣说完却没有走的意思，在屋里又踱了两圈。姜书明白他是想做，奈何手下衣服太多，只好装作没看懂。他再家务全能，也不会运针如飞。进仓一两个月，要用到的衣服毛巾只多不少，光帽子就四五顶，在床上按完工和没完工分了两堆。唐正臣目测了一会儿效率，估摸着等他绣完也得12点了，只好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终于盼到进仓这一天。
　　姜书和养父母带着口罩，目送姜阳被裹在严严实实的白布里推入层流病房。之后他的一切治疗护理便全部由医生、护士负责，除了作为供体的姜宏亮还要进行骨髓采集，他和孙玉梅就只能做个旁观者了。
　　姜阳进了仓，孙玉梅转过头来，别的心思就开始活络，转弯抹角地向冯助理打听他们老板家的小姐。冯助理以为她说的是唐正璇，心里还有些莫名其妙：你家儿子跟我们老板有关系，你老打听老板妹妹干什么？两个人误打误撞地鸡同鸭讲，姜书听到了也不做反应，丝毫不挂心会不会穿帮的问题。
　　穿帮就穿帮好了，姜书并不怕养父母知道他被一个男人包养。但他自己是不会主动说的，这要等着他们自行发现，发现钱真正是怎么来的。或许他们会接受不了，觉得他丢人现眼，赶他出家门，那反而未必是件坏事。他可以活得更加轻松，而不用背着“忘恩负义”的包袱。又或许他们拿人手短，就这么把日子糊弄下去，但也没关系，他为了救弟弟做出了出卖自己的牺牲，孙玉梅以后又怎么把回报养育之恩挂在嘴边呢？
　　不过可惜孙玉梅还没有打听出什么，冯助理这边忙完就回去了。
　　剩下的就是家属自己护理的问题。重点是病人的一日三餐，所有的食材都要新鲜，绝对洗干净，炒菜前还要焯水以保证熟透，少油少糖少盐，那味道可想而知。为了让姜阳吃好一点，全家人绞尽脑汁在饮食上下功夫，姜宏亮每天泡在厨房里，自己和面蒸馒头，炖烂熟的土豆牛肉，或者熬鸡汤。姜书跟着穷操心，每天过去看看，打打下手，看着不显不显，几天下来人也瘦了一圈儿。冯助理本来想请个特护，被他暂时拒绝了。唐正臣一开始不管这些，该忙照忙，该上床照样上床，结果无奈发现姜书一有了弟弟，有时候比他还敷衍。
　　进仓的头几天先进行预处理，姜阳每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想看书就看会儿书，不想看书可以玩他的平板电脑。姜书给他的iPad里付费下载了各种游戏、绘画软件乃至变形金刚、柯南、奥特曼和巴拉拉小魔仙（天知道他怎么会喜欢看这个），病房里也有wifi信号。如果不是身体的病痛，简直可以称得上天堂了。
　　然而天堂生活很快就变成了痛苦。每天被关在几平方米的封闭空间里，大小便都要在塑料袋里解决，交由护士处理。吃的东西也淡而无味，送进仓前都要用微波炉高火打过，难以下咽。大化疗带来的副作用也逐渐显现出来，恶心，难受，呕吐，口腔疼痛，不仅身体上忍受着剧烈的不适，连一个亲近的人也不在身边。
　　姜阳的平板电脑上专门下了个skype，可以给家人打电话和视频聊天。他一不舒服就要连线姜书，跟他哼哼唧唧。孩子心里也有数，他知道打给爸爸，爸爸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反复说“加油”；打给妈妈，妈妈一定是哭哭啼啼的，不停地问“那可怎么办”。只有哥哥的声音总是坚定平和的，会慢条斯理地安慰他，跟他天马行空地聊天，听着听着，就让人觉得没有那么难过了。
　　姜书正跟唐正臣吃晚饭的时候，手机又开始响。他跟唐正臣打了个招呼，回屋去接，结果这一去，直到唐正臣吃完饭都没回来。
　　这是姜阳进仓第六天，正是最难熬的日子，皮肤瘙痒，浑身刺痛，连自己端碗吃饭都没有力气。从早上吃了东西就开始吐，然后就是腹泻，带来火烧般的肛周疼痛。白天他一直忍耐着，母亲打来电话时还能若无其事地安慰她，结果一听到哥哥的声音，眼泪就忍不住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等了一个多小时，唐正臣不耐烦地推开次卧门，姜书还带着耳机，跟手机那头视频聊天。
　　“……护士阿姨给你洗嘴巴了？那是防止你口腔溃疡的。嗯，真勇敢，有什么不舒服都按铃跟护士说……哪儿都不舒服？不会，不会死的，离死远着呢，你怎么这么胆小？要是疼得特别厉害，问问护士阿姨能不能给你用点儿吗啡。
　　“你现在先想想，喜欢什么礼物？等你出来以后，给你买个擎天柱好吗？还是要大黄蜂？你慢慢想，决定好了告诉我。两个都要？哥哥没那么多钱啊……行吧，那我考虑一下，你要是好好表现，就给你买两个。好了，那就别再哭了，男子汉怎么能老哭？坚强的人才能当英雄，你见擎天柱哭过吗？柯南哭过吗？哭过？不可能，你胡说骗我呢吧……”
　　得，这还能说什么？唐正臣摔上门，悻悻地去书房看文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