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解意》飞桥野烟

20、老妇 改了一点点

　　多日前还在餐桌上与我们一道吃饭的云千邵，如今冰冷的躺在这里，只成一具尸首。但云千帆为何不发丧，而任其躺在这里呢？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知道他已亡故了。再看他脸上大大小心的黑斑依旧清晰可怖，面色惨淡如同僵尸，却又生鲜得似欲蹦出。
　　我寒毛都竖起，再不敢多看，惊呼一声后跌跌撞撞地仓惶逃出。一路跑来仍未见一人，难道刚才我真碰到鬼了？心下更加悚然。
　　好不容易跑了出来，屋外依然是飘泼大雨，黑沉沉的天色似要砸下来。祭台上的两柄长烛就象溺水之人唯一能抓的救命稻草。
　　我“扑通”一声跪下来。
　　“小女子冒名嫁入云家，实属万不得已，还请各位看在小女子护主的份上饶了我吧，回去以后我一定天天给各位烧高香。还有庄主爱娶谁娶谁，小女子一定鼎力支持。娶他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给你们生九九八十一个孙子孙女曾子曾孙。还有小女子一定牢记本份，再不胳膊肘往外拐。不过最好各位托个梦给庄主，把我给休了，如此我保证绝不再踏进云家一步。还有庄主喜欢的是司徒蝶姑娘，不久你们定可以喝到他们的喜酒……”
　　叽叽喳喳说了一通。抬起头，画像上老庄主夫妇依旧和蔼的对着我笑。这笑容如此真切，竟奇迹般使我的心镇静下来。
　　一阵轻风拂起，一个极细的声音在我身后落下。身后有东西！我头发都要竖起来。隐隐感觉两道灼灼的目光停在后脊。才放松的心弦又绷紧了。
　　“如果还有什么是小女子没说到的，你们托梦托梦就可以了，不必……不必现身……”身后虽没声音，我断定他仍在。他在想什么？这下麻烦大了，我怎么就惹到鬼了呢？我冷汗涔下。
　　“你是什么人？”“他”终于出声了。
　　我一惊，是女的？声音还如此好听。
　　我起身转头，又是一愣，一个身着墨绿长纱的女子翩翩而立。她体态婀娜，肤白赛雪，黑直的长发挽起两股，其余的披散如瀑。两枚叶形玉钗恰到好处地别着，旁边绾以金灿灿的步摇。然而，任谁也想不到，如此精心装扮的曼妙佳人，她面容竟是六七十岁的老太，肤虽白，却皱如树皮，黯淡无光。我心中暗道，原来是个爱美的老太。
　　虽然妆扮和年龄有些不搭，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心下松了口气。
　　许是我盯她太久，她神色一暗，一声娇喝：“你是何人？”
　　“小女子的夫君是云庄二庄主。”我如实禀道。
　　她神色一变：“云千帆是你夫君？”
　　我点点头：“正是。”
　　她神情复杂地上下睃视着我，我也趁机再次打量她一通。她是谁呢？也是被云千帆罚在此地的么？
　　我咳嗽一声：“小女子言语冲撞了庄主，被罚在此思过。庄主是不准小女子过来的，小女子擅自跑来，希望没有打搅到夫……”话未完，她突打断我：“他待你好吗？”啊！“他待你温柔么？你们可有……可有子嗣？你是他的正妻还是妾？”她一连串问题问过来，让我哭笑不得。是否年纪大的女人都关心这些个事？
　　我想了想，道：“我和庄主是自小定下的亲事。”
　　“他早已定亲？”她冷笑一声，反问道：“他父母早亡，谁会给他定亲？”
　　“啊，不是，”我纠正道，“我本该嫁与大庄主的，只是这两年大庄主身体抱恙，便嫁与二庄主了。”
　　“抱恙？”她重复了一遍，狐疑地看着我，“你说云千邵这两年抱恙不起？”
　　我点点头，心下奇怪她何出此问。
　　老妇人盯着我看了会儿，突地笑起来。
　　“你说云千邵抱恙？”她“咯咯”大笑不止，笑得如此欢畅，以至于脸上那层老皮似乎都要剥落下来。枯槁的面容配上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在烛光暗影下，显得格外妖异。
　　我强自镇定地看着她。心里却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求求你，快停下吧。
　　良久，她终于停了下来。“吧嗒”什么东西坠地，竟是她眼角流下的两行清泪。
　　她渐收了笑容，一字字缓缓道：“那这两年躺在玉棺里的又是谁？”
　　什么？我吃惊的望着她。云千邵死了两年了？
　　“可我二十日前还和大庄主同桌吃饭呢！”那和我们吃饭的是鬼不成？
　　她冷哼一声：“我亲手毒死了他，还会有假么？何况他若不死，又岂会如此便宜了我？”又是一句惊人的话。
　　看着她妖娆的身姿，我心中一动。“夫人您为何要毒害大庄主呢？”我故作平静地问。
　　“为什么？”她凄厉一笑：“他这种人根本不配在这世上？他是个魔鬼！”她猛然停顿下来，眯起了眼睛看向我，柔声道：“你还真有些像我的妹妹呵，不如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她灰褐色的眼睛闪烁着妖冶的光芒，如同贪婪的野兽盯着快到手的猎物。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脸上笑容不变。“这里环境清幽，能长陪夫人在此，小女子荣幸无比。我这就向庄主禀明了，立马便来，您说可好？”这人不好缠，想和办法先出去再说。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暗，冷笑一声道：“少拿庄主来压我。对了，我刚才听见有人说什么冒名稼入云庄，没有错吧。不知庄主可知道？”我心里直骂她歹毒，还不都是你在那装神弄鬼的吓唬我。脸上却笑吟吟地道：“夫人所言极是，只是，庄主与司徒蝶姑娘早已情根深种，除了她娶谁不都一样。您想以二庄主这般精明，是那么容易骗到的吗？奈何两家自小便定了亲，二庄主只有忍辱负重，强颜欢笑。哎……”我长叹一声，幽幽道，“有夫如此我本该庆信，但我也是个清高之人，他心中既无我，我留在他身边也没什意味，不如在此长伴各位列祖，还有夫人相伴也不寂寞了。”
　　其实我心里是存了疑问的，初时只道云千邵贪图南宫凌美色，才执意要娶她。如今看来又不是这么回事。云千邵既已死，婚约之事便成空谈。他为何非要娶“我”？她又是谁？难道是……但
　　偷眼溜了一下老妇，但见她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于是诚恳地说出了我的目的：“夫人在此候着，小女子禀告完便来陪你。”
　　“好。”不想她竟爽快的答允了。我暗喜，转身便朝屋外奔去。
　　一声叹息自身后响起：“你的样子我总是不放心，”脆音突转柔，“不如送你个见面礼好不好，你有了它自然就离不开我了。”她话语轻柔，不看其貌，还以为是一个娇媚的女子楚楚可怜的向你征询意见，令人不忍拒绝。
　　我身子一震，直觉她绝无好意。果然话音未落，“噗”地暗器声起，我闪身避开，但触到门槛的一条腿，却不及避开，猛然间被什么咬到了一般，一阵刺痛自下往上泛起。我大惊，一个踉跄，身体不由自主往前栽去。
　　“两年未见，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心狠手辣。”前方响起熟悉而波澜不兴的声音。我欲沾地的半个身子被轻轻托起，抬眼望去，原是伊婕搀扶着我。
　　借她的力我慢慢站起，是我的错觉吗？老妇枯皱的面容竟泛起了红泽。灰褐的双瞳低垂，犹如少女撞见心上人般无所适从。
　　不及细看，我便再也支撑不下了，身体内却仿佛有百条幼虫噬咬般，似痛似痒的难以名状的痛苦自腿下开始漫延。我低吟一声，一只手紧紧攀住伊婕。
　　“看来我的责罚是太轻了！”云千帆冷冷道。同时快速出手，点了我腿上几处穴道。并塞了一粒药丸到我嘴里，痛苦立刻减轻了不少。
　　老妇霍然抬头，先前的女儿态尽扫。
　　“轻？”她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是呵，我杀了你哥，你仍留我一命，确是手下留情呀。可是，想我司徒凤双十年华，却被你哥弄得如此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就算留我性命又有何趣味。”她直直迎视他，似哀怨似凄楚地一字字道，“你若真为我好，便杀了我吧。”
　　我心一凛，她果然是司徒凤，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四大美女之一，不过双十年华。望着她惨淡苍老的面容，我暗自叹息，是什么令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瞬间变成一名老妇呢？
　　“我既答应了她，自不会取你性命，即便你要求死又如何？可是。莫以为如此你便可以随意伤人。”
　　她是谁？司徒蝶吗？我疑惑地看向云千帆。他的声音是云淡风清，而脸如履薄冰，话音刚停，他蓝衣一晃，一股劲风向前扫去。司徒凤惨叫一声倒地。
　　“你的功力如今只剩一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蜷缩一团的司徒凤，冷冷道，“这次只是小惩，若是你再无故伤人性命，我自有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朝屋外走去。
　　“夫人，抱紧了。”伊婕轻言一声，待我攀紧她肩头，利索地将我背了起来。
　　“是呵，我的确应该谢你。若没有你，我和其她女子早已成了一堆枯骨。是你的回春之手让我们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眼见我们离去，司徒蝶不甘地高声道。“云千帆，你大哥为了个人性命而残害众多女子，你……难道就没有为他感到一丝不安吗？”
　　我颇有些同情地转首看着她。容貌一昔被毁，朝花暮谢，遇上这等事，哪个女子都受不了，何况是她这等名震江湖的绝色女子。暗叹一声，心里早已原谅了她对我的加害。
　　“秦风，秦雨。秦雷，秦电，好生看着大夫人。”移步屋外的云千帆沉声道。
　　“是。”几声应和下，四名青衣男子走了过去，两人立于两侧，为首两人重重的将门拉上。
　　“你和你大哥一样，都是铁石做的。哪怕蝶儿为你牺牲这许多，也终是付诸东流……”司徒凤绝望地叫道。“哐当”一声，她的身影被孤独地阻隔在门内。
　　云千帆巍然的身形微微一滞，然终是未停止脚步。

作者有话说

　　刚刚发现有些地方颠三倒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