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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习骑士卢修斯 在那些最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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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最严苛挑剔的人眼中,卢修斯·塔克文·比安奇的容貌绝非毫无瑕疵:额头太宽,中庭过短,不是黄金比例;眼睛不够大,鼻子平淡无奇,而嘴唇又未免生得太薄了些;更要命的是,他还长着一张娃娃脸,是以看上去总带着三分孩子气,同“成熟”或“深沉”这样的形容尚且无缘。然而尽管这不完美那有硬伤,最终居然还能拼凑出一副俊美得不像凡人的脸蛋,金发碧眼,五官深邃,轮廓清秀,简直是神迹。
然而现在,亚德里安并没有心情去欣赏朋友的漂亮脸蛋,他端着蜡烛走到壁炉前,蹲下去借着烛光向里张望。炉膛烟架上方一米高的地方有个通风口,宽窄大约容得下一个人爬行。
“所以这些天你就是靠那个通道藏身?”亚德里安在炉壁上随意摸了一把,壁炉久未生火,然而内里砖壁倒是还算干净,并没多少灰尘。
“啊,果然干净得很……以我对你洁癖的了解,看样子这几天的确是你负责这儿的卫生清理工作了。事实上,一看那边架子上抹布的叠放方式,我就猜到是你了。”
卢修斯微微耸肩,说:“那是当然,我是个好房客!好心的修女不收我的房租,不过至少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劳动。”
卢修斯和亚德里安还是小孩子时便已相识。那时的亚德里安会热情而事无巨细地赞扬他朋友的优点,当然,挑剔和批评起来也毫不客气,让人头疼。分别的时间还没有长到让卢修斯彻底淡忘友人性情,实际上,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后,亚德里安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卢修斯知道,这是某种预兆,是以尽管面颊上喜悦的晕红尚未淡去,但他的神情也跟着严肃了许多。
“说说吧,好朋友,你到底为什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亚德里安双手抱着肩膀,一边低头踱步一边低声应道:“我每隔上一两个月就要跑趟拉维纳,帮大主教办些差事。来这里的路上,叫我遇到了拉塞尔·德·夏吕思和他的跟班胡里奥,维塔利家的那个白痴。托他们的福,叫我知道圣女修道院被夏吕思伯爵围成了一个铁桶!上帝保佑那二位跟‘谨言慎行’这几个字半点儿不沾边儿的少爷,对你们的事业可是不知避讳……真可惜我不是个吟游诗人,不然帮着编支小曲儿,你们的光辉事迹要不了三天都能传进罗马教皇耳朵里!”
“哦,是的,的确很遗憾。我相信你绝对有这个能力,那时在唱经班上你表现得就很出色。” 卢修斯悻悻然摸着他的鼻子。圣十字骑士学院有一个名为“金玫瑰”秘密小团体,成员都是一些年轻气盛的贵族子弟,卢修斯也是其中之一。不久前,这些自称“金玫瑰骑士”的年轻人化身侠盗,从富贵朱门——当然,大部分情况下是这些成员自己家里,弄出些钱财,趁夜分给那些食不果腹的鳏寡孤独。三天前,夏吕思伯爵的次子拉塞尔做内应,金玫瑰骑士们光顾了夏吕思家的宅邸。卢修斯不得不承认,这次他们没处理好尾巴,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间修道院里,被几个大嘴巴的同伴有意无意出卖,被亚德里安逮了个正着。
他试图用玩笑稍稍化解尴尬,结果适得其反,接下去等着他的是亚德里安连珠炮一般的数落:
“看在那一位的份上,你到底怎么想的?拉塞尔·德·夏吕思、胡里奥·维塔利,法布吉奥·蒙卡特里还有费拉拉的阿方索兄弟……你这些骑士学院的同学没一个像样!他们这些人心血来潮瞎胡闹,而你居然也跟着一起发疯!劫富济贫?哈!你们以为自己是谁,罗宾汉?”
“我们只是想做些好事,救济穷人!你不知道……”卢修斯皱紧眉头,试图辩白几句。然而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又一轮冷嘲热讽打断了。
“请容我提醒你,你所仰慕的那位英国神箭手是亨廷顿伯爵,在他自己的家族领地,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你、不、成!”虽然声音并不高,但从语气上说,亚德里安已经完全是在咆哮了,“有没有想过东窗事发你会怎样?夏吕思伯爵不会吊死自己的次子和外甥,但对你可没什么顾虑!这位老爷会很高兴送你上绞刑架的……哦,对了,或许旁边再吊着一个蒙卡特里!”亚德里安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直到自己稍稍平静了一些,才又往下说,“听说他是伯爵的教子,虽然伯爵看上去像是在意这种神圣关系的贵族,但是对一个洗劫自己教父的教子,我想他大概想把这人挂上绞索多过抱在怀里摇晃吧!”说到这里,亚德里安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冷笑,“不过谁知道呢,他刚刚可是毫不犹豫就把你卖给我了。如果他被伯爵逮住,想必也会把你们做的好事一五一十说给他的教父听呢,也许届时伯爵会为此赦免他,也是说不准!”
“哦,亚德里安,行行好,这些话太刻薄了!”
“你才真是行行好吧,我的朋友!”亚德里安捧着卢修斯的头摇晃了几下,咬着牙说,“就当求你啦,聪明些,谨慎些,小心些,尤其在你还没成为正式的骑士前!你想过吗,如果我在路上没遇到那两个傻瓜,如果夏吕思伯爵硬闯进来,如果撞上蒙卡特里的是别的什么人……你想过自己会是怎么个下场吗?”
卢修斯低头不语。他祖上曾是参与十字军东征的骑士,凭战功从当时的加利利大公手里受封过一块男爵采邑。然而圣城陷落后封地便落进了穆族人手里,现在的比安卡家族只是有名无实的贵族。卢修斯还在襁褓间父母便双双死于一场瘟疫,他先是和祖父相依为命,祖父去世后,又依附姑父雷蒙爵士一家过活。按照传统,他本该在十五岁时继承男爵头衔和一笔五百杜卡特的骑士年金,可是距他成人已经过去两年,卢修斯仍然没能拿回属于自己的地位和财产。雷蒙爵士或许是一位正直的骑士,不曾对年幼的内侄下毒手,而卢修斯虽然寄人篱下但也没受过什么虐待。然而一个每年能拿五百杜卡特金币的骑士团职位和男爵头衔,对一个并不怎么富裕的爵爷来说,还是颇具诱惑力的。
亚德里安完全清楚卢修斯的难处。一个没权没势的贵族遗孤,在圣十字骑士学院那样的名利场自然步履艰难,如果没能融入某个团体,恐怕早被啃到骨头渣子都不剩,更别提什么理想抱负。
是以在数落过卢修斯一顿后,亚德里安给自己垂头丧气的好友一个真诚的拥抱。“我相信你一定有个高尚的动机!只是希望这次的教训能让你以后更加谨慎些……”这令卢修斯心里多少好受了些,但旋即听到亚德里安在耳边长长叹气,“至少也该多想想旁人。如果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你那可爱的情人怕是要被你拖累啦!”
“情人?亚德里安,我不懂你说什么……”卢修斯闻言大吃一惊,一把推开了亚德里安。随后他福至心灵,扶额低声呻吟道,“上帝啊,难道你指得是卢娜·玛利亚修女?不,我和那位小姐之间是清白的……”
亚德里安无声坏笑。卢修斯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分辨起来:“真的,你想多啦,老朋友!完全不似你想的那样,我和这位小姐真的一清二白,什么关系都没有!我的老天,你怎么想我无所谓,但这关乎一位淑女的名誉,你,你千万不要乱讲啊!”
亚德里安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哦,淑女!哦,名誉!从把你窝藏香闺那一刻起,大概我们这位姐妹就什么都不顾啦!我记得你没有姐妹,所以我只能猜这勇气是爱情的力量!”
“求你收起那该死的臆测吧!”卢修斯哀哀叫唤,“啊啊啊!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亚德里安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你指望别人怎么想?两名劫富济贫的侠盗,被夏吕思伯爵追得慌不择路,他们跑进修道院,遇见两位好心的修女……三天三夜,孤男寡女,同居一室。”
“你不怀好意啊,亚德里安!”卢修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道。他知道某对真正的情侣在这三天里有些不体面的行为,但是现在他选择自动忽略这点。“三天两夜!卢娜小姐和她的舍友同住,隔着墙!我睡在储藏室,在壁炉密道另一头!什么都没发生!”
“恕我直言,用床单和毯子建起来的‘耶利哥之墙’听起来可不怎么牢啊!而且翻墙似乎不是什么难事,至少对蒙卡特里来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卢修斯咆哮着打断亚德里安的话,他瞪着旧交,严肃警告道,“蒙卡特里的账,我日后自然会找他算。可是眼下你要再胡扯下去,我可真的要生气啦!看在上帝的份上,亏你还是个神父——好吧,见习神父!诋毁一位淑女的清誉,怀疑一名骑士的操守——哦,拜托,两位见习骑士差不多等于一位正式啦——这是十分无耻下流的行为!换做旁人,我早跟他决斗啦!总之,我藏身于此是有原因的,但绝对不是你想得那样!”
“什么原因,你倒是说来听听?能让修女肯冒如此大的风险,背后的故事我还真是有些好奇。”
“还请收起好奇心!这事牵涉很多人的名誉,我为此发过誓,恕无可奉告!”
“好吧,那就别怪我胡猜啦!”
“你!”卢修斯气得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握剑的手关节发白,发出“咯咯”的脆响。见习骑士的怒气让亚德里安多少收敛了些,不得不举着双手往下压,做出安抚的动作。
“好朋友,消消火!首先,我真诚道歉,玩笑有些过头,但是我没有恶意!其次,你跑进一间女修道院藏身,这也不符合一名骑士所为,对吧?无论如何,你让一位修女承担了极大的风险。”
“的确是不妥当!”卢修斯被说中心病,就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他松开手中的剑,一脸颓然, “但这是意外,我一开始没想到……”
“所以当真不肯满足我的好奇心吗?要知道见习期间的骑士违背一次誓言算不上大罪,哪怕我这样的半吊子也有权赦免。”
“闭嘴,你这个不正经的混球!”
“完全是出于对你的关心,不然谁会对一个修女的隐`私有兴趣。”亚德里安边说边走向房间另一头,毫不见外地翻箱倒柜。
“亚德里安,你在干嘛!”卢修斯三步两跳赶过去,他试图阻止这种不体面的行径,却被映入眼帘的景象惊呆了。亚德里安打开的是房间另一名主人艾丽西亚的衣柜。对一名修女来说,哪怕是贵族出身,里头的衣物也算得上华丽惊人了。
“看来你们这伙人救济的对象不仅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寡妇,还包括漂亮的修女在内。”亚德里安从里面挑出几条长裙和斗篷甩给卢修斯,说,“趁着没有女士在场,赶紧换上让我看看。”
“你该死地搞什么鬼!”卢修斯把那些女装抛到地上,又气又恼地大叫,“胡闹也有个限度!我受够了!”
“安静,安静!我是在想办法帮你离开这里,顺便还要尽量保全我们那位修女朋友的声誉!”亚德里安两手抱肩,一本正经道,“夏吕思家虽然撤走了堵门的卫队,但不等于街上没有巡逻的人,两个男人太惹眼,所以你最好乔装打扮下!”
卢修斯闻言,只好把裙子一一捡起来,瓮声瓮气地开口:“那你呢?你也要穿这些?”
“只有你需要化妆,我的朋友!我身上的黑袍是我最好的保护色。”
卢修斯简直要崩溃了:“一个修士和一个女人深夜走在一起就不惹眼吗?!”
“遇到巡夜人,我自有一番解释。可能某些思想龌龊的巡夜人会有些浮想联翩,但是很遗憾,我的朋友,至少一个修士和一个女人深夜走在一起不会让他们往‘盗匪’上怀疑!”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穿你的衣服,你去装女人!”
“因为你不如我有三寸不烂之舌,装神职人员怕不像;因为你比我高太多,我的衣服穿着不合身。不过别担心,我选的裙子和斗篷你绝对能穿,而且考虑到现在贵妇人流行穿高跟鞋,你看起来不比她们高太多,说得过去。”
亚德里安思虑周详,语气诚恳,然而卢修斯只恨不能在眼前这张微笑的脸上狠揍一拳。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挣扎最后一下:“未经主人允许,就拿别人东西,这是不道德的行为。”
“多谢提醒,罗宾汉。”
负隅顽抗被轻松击溃,于是除了认命地宽衣解带,见习骑士再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