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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习神仆 从正门一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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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门一脚深一脚浅走回二楼卧室,才迈进门槛,卢娜·玛利亚便瘫坐在地板上。虽然没被点到名字,但也不一定意味着就安全了。她背负着三个秘密,瓦内莎院长是其中一桩的共犯,同她分享第二个秘密的阿芙拉修女随时可能放弃她,至于第三件事,她不知道艾丽西亚到底知道多少。如果这件事曝光,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天上的父啊,发发慈悲,倾听我,垂怜我!救赎我的灵魂免入深渊。我的生命也必见光。” 她头靠着床腿喃喃低语。
黑暗中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神就给他开恩,救赎他免得下坑。”
在她发出第一声尖叫前,嘴巴已经被人捂住了。她听到亚德里安·帕斯托里斯在耳畔低语:“您刚刚背的是《约伯记》33:28,可惜错了一处,不是‘深渊’,是‘深坑’。”
挣扎的结果是被压回到地板上。亚德里安·帕斯特里斯虽然看上去还像个孩子,实际上去年冬天他就已经过完十六岁生日了。现在他骑跨在一名修女身上居然还有心情说笑:“《马太福音》6:6,‘你祷告的时候,要进你的内室,关上门,祷告你在暗中的父’。好修女,下次祈祷,请千万记得关上门。”
卢娜·玛利亚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眼泪夺眶而出:上帝啊,帮帮我,不要再让我受试探。她在心中如是祈祷。
“嘘,不要害怕,我的好修女。”亚德里安竖起食指贴在唇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您要是能保证不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我就松手。”
受制于人,卢娜只好连连眨动双目。亚德里安果然放开了她,轻笑着摇了摇头:“啊呀,瞧瞧您,泪水淌得满脸都是。”说着,他还捏着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卢娜挥开了他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竭尽所能让自己不要发抖:“您不是应该已经离开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亚德里安好整以暇站起身,道:“我来是为了倾听您告解的。”
“我没什么要告解的,再说您又不是神父。”卢娜干巴巴说道。
“哦,您也只是个见习修女呀。”亚德里安耸了耸肩,捡了把椅子坐下,“要不要点上支蜡烛,卢娜·玛利亚见习修女。怎么,不需要?您刚刚不是还渴望光明么?”
卢娜再三告诫自己保持冷静,不要去理会对方过于恶毒的语气:“您到底想要怎样?”
月光斜射进来,微微照亮了亚德里安半身,他偏过头,对卢娜微微一笑,道:“我说了,我是来听告解的。那么作为一个修女,嗯,见习修女,您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吗?”
卢娜·玛利亚简直要气疯了,她大步走到窗边拉好窗帘,点亮烛台,然后退到离亚德里安最远的一堵墙边,这样多少让她感觉安全了些。
“啊,这样就好些了,我喜欢光明正大的交谈!不过您觉得一支蜡烛够用吗?”亚德里安交叠起双腿,手指在膝头搭成尖塔,又笑道,“好吧,我的喜好无关紧要。接下来,让我们谈谈那个拖您入深坑的秘密吧。”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卢娜又气又怕,旋即她的目光便被亚德里安悬在腰间的一样物什吸引了去。那是一个绿玉香料盒,被做成女贞树叶的形状,金丝勾勒出花树的脉络,镶嵌着红宝石和珍珠。是卢娜从费拉拉带走的珍贵纪念品,不久前被酬赠给阿芙拉修女。
亚德里安注意到她的视线,也低头瞧了眼这个香盒:“哦,原来您在看这个?因为我许诺对某些不利修道院声誉的事守口如瓶,我们的副院长嬷嬷坚持要给我一件象征友谊和感激的纪念品,所以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这个。怎么,您对它感兴趣?”
“Eli, Salianu!”卢娜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用家乡话咒骂出声。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在骂阿芙拉修女还是眼前的亚德里安·帕斯托里斯。不过亚德里安显然觉得她诅咒的那个人是自己了。
“恶魔?您若认识像我这样,慷慨善良的魔鬼,请务必介绍我们认识。届时我会把这个可爱的小东西送给您,作为报答。” 说着,他假笑着从怀里掏出根金项链,上面还拴着一枚戒指,“法布吉奥·蒙卡特里,这人您想必听说过。说来也巧,今晚我居然见到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人从圣女修道院逾墙而出,所以为了让我忘记这件不体面的事,为了获得我的友谊,他送了我这根项链。”
卢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跪在地上,双手捂住面孔,肩膀抖个不停。法布吉奥·蒙卡特里,一个在拉维纳求学的贵族青年,也是艾丽西亚的情人,那戒指还是艾丽西亚送他的信物。想必就是因为被亚德里安·帕斯托里斯撞到蒙卡特里逃走,所以艾丽西亚才倒了霉……这一定是神明的恶作剧,怎么可以让一个人容貌长得像个圣徒,心地却如此卑鄙刻毒。
可是亚德里安存心不肯让她好过,还要故作关心地问道:“好修女,您颤抖得可真厉害,很冷吗?我注意到您房间里有个壁炉,要不要我帮你生火?”
天啊,壁炉!卢娜恨自己差点儿忘记大事。
“多谢好意,我不冷,不必生火,千万不要!请您从那里离开!”她几乎是尖叫着拦向亚德里安。可是亚德里安动作比她快得多,三两步已经迈到壁炉前。
“您确定?我看还是点上炉子的好。”
话音未落,炉膛里一道银光骤起,落在他肩膀上。那是一把细身长剑,离他的脖颈还没有一指宽。
“我要是你,就听那位小姐的,不靠近壁炉一步。这样也不会有谁持剑威胁我的头颅了。”
说话的人从壁炉里闪出另一半身体,这位横空冒出来的剑客个子比亚德里安高了一头,也更加健壮,一条白手帕蒙去了大半张脸。
亚德里安被他逼迫着一步步后退却处变不惊。他举起双手,斜眼看向卢娜说:“我说什么来着,修女?一支蜡烛不够用啊……”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自嘲的笑容,啧啧感叹道,“毕竟那不够亮,您瞧啊,暗得让人都认不出老朋友啦!”
发出感慨后,亚德里安小心地避开剑锋,将脸迎向蜡烛的方向。而听到他的话,剑客不禁也有些迟疑,他就着烛光仔细打量了下亚德里安的五官相貌,眼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我的上帝啊,你,你是……”
“哦,得了,我有变得让你认不出吗?我可是早就认出你来啦,卢修斯·塔克文·比安奇。”
亚德里安露出今晚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然后同他久违的友人热烈的拥抱在一起。
“我的上帝啊,真的是你,亚德里安!见到你我可是真的太高兴了!”被唤作卢修斯的剑客搂着亚德里安的脖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多久没见了?一年还是两年?哦!我可真想你啊,亲爱的朋友!你现在过得好吗?你怎么会来拉维纳的?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呃,而且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哦,我的上帝啊,亚德里安,你有好好吃好好睡吗?怎么这么消瘦啊!”
“你还是这个脾气,”亚德里安稍稍推开他兴高采烈的挚友,含笑道,“一激动起来话就说得没完没了!一次问这么多问题,让我从哪里开始回答才好!”
“见到你,我亲爱的朋友,想要不激动是不可能的!难道你不是吗?”
话音落地后,就像所有久别重逢之人都会做的那样,他们再次相互拥抱,亲吻彼此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
上一刻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眨眨眼功夫居然相亲相爱起来,他们愉快地寒暄着,亲热地攀谈,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第三人在场。这戏剧性的变化完全出乎卢娜·玛利亚预料,她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或做什么,看亚德里安·帕斯托里斯的态度,或许不会再找她的麻烦,她的秘密应该安全了。
谁知她刚在心底隐隐松了口气,那两个人的话题就转移到她身上。
“对了,亚德里安,我刚才似乎听到你和卢娜·玛利亚修女有些龃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是位高贵可敬的淑女,我想你是不是欠她一声道歉?”
“哦,你误会了,我亲爱的朋友。我和这位‘高贵可敬的淑女’只是作为两名见习期的神仆,讨论了一些宗教方面的问题。诚然,我们有些见解上的分歧,但并不是什么龃龉。”说到这里,亚德里安转头对卢娜咧嘴笑笑,“我说的对吗,卢娜·玛利亚姐妹?当然,若是刚刚心直口快冒犯了您,还请见谅,那并非我本意!”
真是个信口雌黄的混账!卢娜咬着嘴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卢修斯皱了下眉头。他并没那么容易被蒙混过去,然而此时也不是深究这一话题的好时机,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迫切等待答案:“好吧,那再说说看,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
可是他的朋友仍旧在卖关子打岔:“呃,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这可是个冗长的故事,就是不知道比起‘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的故事,哪个更动听些。”见卢修斯露出焦急不安的神情,黑发蓝眼的少年辅祭轻轻拍着故友的肩膀表示安抚,又低声劝道,“也是说来话长,稍安勿躁。你要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你弄出去,这也是我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之一。”
说完,他又对卢娜·玛利亚恳求道,“好修女啊,圣弗兰切斯科那里应该不会给我留晚餐,所以若您方便,是不是能帮我们弄点儿吃的东西过来?当然,要是能再有些喝的就更好了。这一整天了,我还什么都未沾唇。”
卢娜猜到这是要把自己支开,冷冷地哼了一声。“假如不方便呢?”这句话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但当她看到亚德里安一边殷勤假笑,一边摩挲着那根金项链,就硬生生收起了敌意和不满,转身离开,让出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