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篆愁君

4、秘密 先是黑色绸

　　先是黑色绸缎外套而后是白亚麻布衬衫，卢修斯一边脱衣裳一边絮絮叨叨：“我记得你这次了，亚德里安！我发誓，今天这事儿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一定要你好看……你也不准拿这个跟我开玩笑……”
　　但他的朋友显然心不在焉，只“嗯啊”两声算作回应，直到实在不耐烦了，才沉声威胁：“再啰嗦就给你找件紧身胸衣，绣花的！”
　　“你，你不安好心啊！”
　　“你想要用几条手绢填胸｀部？”
　　在耍嘴皮子这件事上能不能让我占一次上风，一次就好。年轻的见习骑士心情沉重，终于选择乖乖闭嘴。他知道亚德里安应该没想要太过难为他，挑的衣服是湖绿色细褶长裙和桃红色低领宽松外袍，没有繁杂的花边，也不像带着切口袖子的罗布那么难穿。
　　“那个蒙卡特里的情人，她叫什么来着？知道她是哪里人吗？”
　　“艾丽西亚，艾丽西亚·卡普兰，好像是维罗纳人。你问这个做什么？”卢修斯从衣料里挣出头来，眉毛几乎要绞在一起。他看到亚德里安的手上正捧着一个金色的提炉，莲花形底座，上部镂空，作成教堂穹顶的样子，装饰着十字架和小天使。
　　“这玩意儿你又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是在明知故问？当然是从修女的柜子里。”
　　卢修斯无可奈何，扶额叹道：“虽然我没立场这么说，但你能不能别那么理直气壮……”
　　亚德里安并没有还嘴，他端详着手中这件精美的工艺品，神态十分专注。 “看来你们不仅只盯着贵族府邸，还光顾过修道院和教堂？”
　　“胡说，我们从不干那种勾当！”
　　卢修斯语气斩钉截铁，并不是说心里完全不存怀疑，只是出于忠诚和高尚的天性，他选择对同党的秘密守口如瓶，而亚德里安深知他这一点，于是放下提炉，对他的朋友微微一笑道：
　　“好吧，要么是你的同伙背着你干了，要么那位艾丽西亚还有个情郎，而且至少是主教级别。你觉得哪种解释更能接受？不过不管选哪种，让这玩意儿留在这里都不太合适。”他边说边将提炉挂到自己腰后。
　　卢修斯果然皱紧了眉头。他不想和亚德里安议论别人的隐｀私，但更不希望一位得到他友谊和同情的年轻姑娘被如此轻贱。而且亚德里安随意拿取修女私人财物的行为，实在让他看不下去。
　　“我对那个香炉的来历一无所知。法布吉奥·蒙卡特里和艾丽西亚小姐之间的事也轮不到你我闲话议论。不过我想，他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诚然，这对苦命鸳鸯中，男方为人有待商榷，女方也不能称之为合格的虔诚修女。然而如果青年慕少艾是犯罪，那将一位花信之年的姑娘关进修道院里，勉强她形如槁木心成死灰，或许就是比罪更残忍邪恶的行径。我理解你作为神职人员对诫命的维护尊重，但我想，多少也该有些恻隐之心……而且说实在的，先是衣服，后是香炉，亚德里安，你不能这样……”
　　“好啦好啦，别急着发火！”亚德里安挥了下手，打断了卢修斯的高蹈长论，“你无须拐弯抹角，我对那位修女小姐和她的罗曼史其实并无恶意。如果天上那位不管，谁在这修道院幽会或是做什么都和我无关。至于衣服和香炉，都是为了掩护你必须的道具。至于艾丽西亚修女那里，我自有一番道理。”说完，他耸耸肩，又轻声嘟囔了一句，“反正她也用不上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卢修斯不安挑眉，“什么叫‘用不上了’？”
　　“呃，这还用说？这种提炉在她一个修女手里并无用处，又这么显眼，落在别人手里就是把柄。我帮着解决不是正好？当然，我也不是白拿。”他从腰间取下绿玉香盒递给卢修斯，“提炉是镀金的，算上银链子最多两百五十弗罗林，这个绿玉香盒至少值三百弗罗林，更别说里面还有满满的东方香料，赔给修女绰绰有余——”
　　亚德里安话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卢娜·玛利亚提着一个篮子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啧啧，这可有点儿尴尬了啊。”他低下脑袋自言自语。而卢修斯只会比他更窘迫。
　　好在卢娜一言不发，而且她带来的食物还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黑面包、干酪、熏肉和一罐蔬菜汤，虽然不算丰盛，但勉强也够两个人填肚子了。更美妙的是，这位修女不知从哪里还弄来了一小碟子蜜饯。
　　“多谢款待，好心的卢娜·玛利亚姐妹。不过要是有些饮料就更好了。”
　　“这里是女修道院，我们平时只喝清水。”卢娜面无表情地说。
　　“已经很好了，您无须理会这家伙的话！”卢修斯在亚德里安后脑勺狠敲了一记，他甚至不敢去看卢娜的脸。

　　无论嘴上说得如何挑剔，亚德里安在口腹之欲上其实惊人地克制，卢修斯还在狼吞虎咽，他已经在用餐布擦嘴了。
　　“吃这么少，我怀疑你有有没有五分饱？”
　　“教士可不能跟骑士比胃口，这些于我已经足够了。”亚德里安施施然站起身，却被见习修女喊住。
　　“能和您谈谈吗，大人？”
　　“乐意为您效劳，卢娜·玛利亚姐妹。”
　　亚德里安作为一名辅祭，距离被称为“大人”还很远。见习修女前倨后恭，自然是有要事相托。然而亚德里安实在没有想到会如此棘手：帮助卢娜·玛利亚离开贞女修道院。
　　“为什么您会想要离开修道院？是不是因为匿藏我给您带来了麻烦？哦，上帝啊，这都怪我不好！”当亚德里安还在想推拒的措辞时，卢修斯已经先开口将担子拦到自己肩上。见习骑士神情懊恼，语气激动，俨然是在为连累到修女严重自责。“语言实在难以表达我的歉意，我能做些什么补偿您的损失吗？请不必和我客气，若有差遣，我当竭尽所能。”
　　亚德里安干咳嗽一声，打断了卢修斯的大包大揽：“还记得当年在斯普利特主日学校的那位奥兰多修女吗？”
　　“当然，我那时候可没少挨她的教鞭……你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奥兰多修女嬷嬷现在的经名是阿芙拉，同时她还是这所修道院的院长。你能在这里安然躲藏这些天，一来是托眼前这位好小姐的福，二来也是院长嬷嬷看在往昔渊源份上放你一马，而且她还和我说了，就当事情没有发生过，日后不会追究，你该多多感谢她老人家。”
　　“还有这事儿？可惜不方便当面道谢，唉，我居然没有认出她来，其实我只记得吃她鞭子，可却连她的样子都不大能记起来了。”
　　亚德里安闻言心想：若叫那位知道你一早忘了她的样子，恐怕就不见得再对你这么宽容了。他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卢娜·玛利亚，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说：“很遗憾，好修女，您的要求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您的情况和卢修斯不同，阿芙拉院长早知道卢修斯藏在这里，我要是能带卢修斯不声不响地离开，是为修道院解决一个棘手问题，院长只会乐见其成。但是您就不同了。据我了解，院长对您可是极为看重，我若敢拐走她的左手右臂，院长嬷嬷肯定要跟我没完没了。而且之前她之前既然默许您收留卢修斯，日后想必也不会对您发难的，您大可不必担心。再者就算我能帮您逃出修道院，日后您又能去哪里，依靠什么过活呢？修道院虽然清苦些，但以您受到的器重程度看，您在这里的日子总不会太糟糕的，日后前途也算光明一片……”
　　“我怀孕了。”
　　“所以恕我直言您实在没有理由离开——您说什么？”亚德里安瞠目结舌，震惊之下声音都走了调。卢修斯几乎还没见过他这位黑发的朋友如此失态过，当然，莫说亚德里安，就是知道些内情的卢修斯自己也因为卢娜的话受惊不小。
　　卢娜·玛利亚惨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怀孕了，所以这间贞女修道院容不得一个犯了这样荒唐错误的不贞罪人。您认为这样理由充分么？”
　　吐露秘密之后，见习修女反而格外镇定。她一早就听人说起过，亚德里安·帕斯特里斯，表面上看只是翡冷翠大主教安吉利科·乔瓦尼好心收养的一名孤儿，实际上却是那位大主教的私生子。这年头教士有了私生子，将孩子的身份公开也不是稀罕事，前教皇英诺森八世有十二个私生子女，而现任教皇不仅给自己的私生子合法身份，还任命其中一个为枢机主教呢。然而翡冷翠大主教素有“圣行者”的美称，蒙主眷顾的准圣徒声誉不容玷污，是以亚德里安这个私生子不好公然相认，但是大主教对他的疼爱一点并不比一位合法的父亲少。据卢娜了解，大主教为亚德里安聘请教师的开销同费拉拉公爵家在继承人身上的教育投入几乎相当。
　　那么就姑且信其有吧，卢娜心想，相信这个人也是身份不能曝光的私生子，希望他多少有些怜悯同情吧。
　　“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亚德里安苦笑起来，眼睛却在卢修斯的脸上瞟来瞟去。
　　“您不必用那种眼神看卢修斯·比安卡爵士。我的事与他无关。他也毫不知情，他是位正直的骑士，一直在努力保全我的声誉，对此我十分感激。”卢娜对卢修斯微微颔首，而后又说，“可是他的另一位朋友人品却不像他，说到这里我也再无须隐瞒什么了。是的，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佩鲁托·艾斯特，费拉拉公爵的次子。我父亲生前是他们家的宫廷总管，我和他是自幼相识，往昔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再提……在我来到修道院后，我以为今生再无可能，然而几个月前，他居然出现在拉维纳，他……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对他重燃爱意，然而他最终却还是欺骗了我。比安卡爵士您大概不知道，三天前他托您捎来的其实是一封绝情的分手信。那个懦夫，连当面把信交给我都不敢。”
　　卢修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们那金玫瑰骑士团成员对自己的情史艳闻并不遮遮掩掩，是以佩鲁托·艾斯特和卢娜是恋人的事。三天前佩鲁托·艾斯特请求他替自己走一趟西尔维娅圣女修道院，将一封书信交给恋人卢娜·玛利亚。他并没多想，便答应下来——那日根据骑士团的分工，卢修斯的任务将其他人从伯爵府邸偷来的财物分给城南的贫民，拐到修道院绕不了多少路。而蒙卡特里听闻此事后也自告奋勇陪他前来，顺带和自己的情人幽会。现在知道前因后果，就算后悔当日的轻率也于事无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