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荚》SnowShow

4、相识的人 走

　　走出医务室大门，迎面一股劲风吹起头发，又是个大风天，得尽快回家。我推着自行车，抄近路穿过花园，。
　　天色将晚，又在起风，花园里只有少数匆匆行走的人，我在角落长椅上看见融唐独自一人，仰面对着天空坐着，双手交叠在脑后，用来防备大风的沉重斗篷搭在腿上。犹豫了一下，我走过去。
　　“融唐，周末要回家吗？”
　　“是你啊。要回。”她看我一眼，还是仰着头。
　　“花园快没人了，你往天上看什么呢？”
　　“什么也没看，风干眼泪。”
　　我看着她圆扑扑的脸蛋，不禁笑了，“就因为刚才测量的事吗？哎，不要难过了，大家早都忘了。”
　　“一个女生笑我像小山一样。”融唐叹口气，“她肯定会再告诉其他人，然后大家都能知道。在这里，后面的几年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我看着她悲伤的的小脸蛋，事实上根本没那么严重，她长着多漂亮的一张圆润小脸，微蓝色的眼珠水汪汪的，还透着一股聪明劲，完全不用担心会不受欢迎。“你别听她们瞎说，我看你正好。其实重一点点，风天不是更安全吗？”
　　她立刻瞪我一眼，“我不要安全，只想要细细的瘦瘦的。其实，测体重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嘛，只会让人难堪。测一次还不够，这是春季订做，据说下学期订做冬季斗篷还要再测一次，真想退学算了。”
　　“啊！怎么能退学！”虽然仅仅因为这种小事就要退学显得很荒谬，不过同为很在意别人看法的女生完全也能理解这种难过，我想了想，安慰她：“不要难过啦，下学期我们再测量的时候，不用你出现，我到时直接给你填个数怎么样？”
　　她的眼睛瞬间发亮了，又疑惑的问：“真的？”
　　“以今年的情形看，完全可以自己填一个数字上去的，没有人能记住是不是所有人都出现了，只要最后的记录不是空白就好。”
　　“那万一下学期你不记录了呢？”
　　我不由得做出保证：“这个，应该不会吧——即使出意外下学期不是我，也一定会拜托参与记录的山下朋友帮你填数！”
　　“太好啦！”小姑娘一下高兴起来。
　　“你不难过就好啦。”我不好意思的摸摸头。

　　那之后我们经常坐在一起上课，形影不离。表面上看起来融糖开朗活泼，我内向腼腆，用她的话说我就像个豆荚。其实呢，她才是胆小脆弱的那一个，经常陷入自卑的漩涡里，我拯救开导过好几次。说的最多的例如：
　　“你不胖！一点都不。”我也的确这样认为。
　　“这鞋子一点不丑，只是不同于你之前那些很淑女的风格，一时不习惯而已。”她当时因为一双新穿来的鞋子，整个上午都坐着没有离开座位。
　　再过几分钟就到上课时间了，这是过完周末的第一个早晨，同学们都有些懒洋洋的。我把模型推到融糖眼前，打算跟她好好讲讲前两天的遭遇。我伸出受伤的手掌，“你看看”。
　　包扎的纱布已经去掉，伤口结出薄薄的疤，我将手举在半空中，架下，那个重要的男生，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我的视线，就在我的两个指缝之间，穿着黑色的衬衫，从教室最前面的门进来，站上讲台做自我介绍。
　　哦，他就是那个一直没有来报道的同学。
　　昨天他从水里捞出包裹以后，跟琪下老师都显得有许多沉重心事，我跟卫璇匆匆告别。今天看他，一本正经，带着粗枝大叶男生们的惯用的傻呵呵笑容。
　　架下，没料到就是他。
　　班里同学稀稀拉拉鼓掌，算是欢迎他。身为纪律委员的融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一会老师就要进来上课了，新同学过来坐这里吧。”
　　我们的后面有空位。原则上我们没有固定的座位，不过开学这些天大家都自由组合，也差不多有了自己固定位置。我们后面这里经常有男生坐一下，抢着跟融糖说几句话，老师进来前又溜回自己的位置。所以经常空着。
　　架下坐到了我的后排。距离太近了！我是希望这么近，但是，太近了啊！我的后背立马冒出汗来。我想，等下我要主动跟他打招呼。
　　老师走进了教室，大家都渐渐安静了下来。融唐回头看了他一眼，打开书本，朝我眨眨眼：“一会跟你说个事。”
　　哦？好的，我也有事一会要跟你说。我故作诡异的同样朝她眨眨眼。

　　进来的是玉秀老师，一位五十岁上下的时髦女人，与我同样来自山下城市。据说因为某种尊贵的身份，成为极受学校优待的外聘教授，不用遵守其他老师那样严格的规章制度，一周只来学校两次，她很注重装扮，上几级学长那里有传闻，说她几年来穿衣从不重复，目前看来似乎是事实。她的课程一般都在学期中就进行考试，据说很宽松，向来不会打出不及格。
　　她教授工艺历史，上课习惯讲一点，然后找同学起来照书本读一段。我平时听课就容易走神，今天更是听着听着进入了失聪模式。
　　“从出土的祭祀用品上看，早期素族和羽族是没有分别的，都住在月丘山南麓，后来随着素族迁徙到北麓，他们产生了各自的器皿，并且差别越来越大……”
　　咦，是什么原因导致素族迁徙了呢？课本里怎么总是到一些好玩又关键的大节点上，一笔带过呢？那身为素族的这位架下同学，知道不知道原因呢？想着想着，之前他从头顶飞下来茫然的样子，从水里湿漉漉爬上来阴郁的样子，就在眼前闪现。我想斜过头偷偷看他，又不敢动，笔挺的坐着心里乱乱的，怪不得妈妈说早恋影响学习。
　　忽然我被点名了！
　　“小荚，来读这一段。”
　　我一边低头缓缓的站起来，一边敏捷的捕捉周围传来的信息，读哪里？我拿起书，装作一直有在听玉秀老师的讲课，可是谁来告诉我读哪一段啊。融唐已经在着急的拍拍前面的同学，小声问，“哪一段？”啊，她方才也走神了。
　　“第三段。”前面传来讯号。
　　我没有抬头看玉秀老师，也猜得到她冷冷观望的眼神。
　　哦，收到，第三段嘛。我开始读了起来。
　　“哎？”前面的同学回过头来，小声制止我，还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翻书声，“这读的是哪一页啊？”
　　不是这一页吗？然而玉秀老师并没有说什么，我边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往下继续读，边想完了，她可不是个宽容的人呐。
　　“好了。”她终于开口了，“我也不知道你读的是什么。坐下吧。你旁边，那个新来的男生，你读吧。
　　听见架下缓缓站起来，拿起书本，我红着脸直直盯着刚才读过的那个第三段。太丢脸了。
　　架下开始读了，哎？等等，他正读的不也是这一段吗？
　　全班哄笑起来。我也跟着嘴角抽动笑了一下，却突然有些想哭。
　　“好了，坐下吧。这段我来读。”玉秀老师平稳的声音里透着怒气。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幸亏没有再叫我起来，我也没听老师在讲什么。”下课后融唐拍拍自己狂跳的小心脏。
　　忽然背后有指头戳戳我，“哎，我知道她讲哪里。怎么样，够义气吧，一下帮你把同学的嘲笑和老师的生气都分去了一半，感觉好多了吧！”
　　我跟融糖都转过身去，架下原来是这么一个自来熟啊。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我想起昨天的情形。
　　他挠挠头，不太明白的样子。“昨天见过的啊，你跟朋友一起在湖边散步的时候。”
　　“昨天之前呢？”
　　“不记得见过。但是昨天第一次看见你，是有点面熟的感觉。”他忽然又转向融糖，“为什么我看你也很面熟？”
　　融糖半张着嘴巴，伸出手指指他，瞪大眼睛对着我说，“我刚才上课前就想跟你说，他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又仔细的打量着架下，眼里闪出惊喜的光泽，“小架对不对？”架下同样开心的神情说明她说对了，“但是，你改名字了。不然，早都能知道。”
　　小架？开玩笑，这是我的名字好不好。幸亏改了。
　　“真没想到还会见到你。你们怎么突然就搬家了呢？后来上哪里去了？”融唐见到老朋友超级激动。
　　“搬到镇子里来了。走的时候有些匆忙，跟着大人，当年都没来得及跟你说。你们呢，现在在哪里？”
　　“我看到有车来你家搬东西，后来房子锁起来总是没有人。那时候太小了，总以为你们过些天就回来。我们是前几年才和妈妈一起搬来这里的。”融唐转过脸来，兴奋的对我说：“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好多年了，啊算起来，那时候，六七岁的样子——是吗，架下，都十年没见了。我看到一直没有来的同学的名字，一点都没有想到能是你。”
　　我报以灿烂的微笑，“确实太巧了。那，你们小时候是住在哪里？”
　　问题一出，却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一阵沉默。
　　啊？我今天真是点很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