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荚》SnowShow

3、湖畔

　　皮肉之伤总是好得很快，经过一夜，我手掌的破损处已经变成褐色，开始结痂。
　　这点是我们的好处，月丘居民的身体却不是这样。他们一旦发生流血破损，伤口在恢复时会发生较大的萎缩。比如像我这样的手掌擦伤，于他们，即使伤口完全愈合，皮肤也会是皱巴巴的。身体仿佛不会再生，只是牵动周边的组织进行缝合。
　　在镇子通往山下的铁路沿线，有一个峡谷，被称为弃谷，那里的人大多数生活困苦。据说最早的居民，是战争中被处罚的囚犯，留下伤口之后，有的造成严重的形体塌陷，大多离开人群躲避到了那里。假使他们的体质也像我们一样，应该就不会有弃谷这个地方存在了。

　　我和卫璇选择坐缆车去湖边。
　　月丘山顶的积雪融化汇成一条湍急的小河，流到山下分为南北两支，分支处的这片开阔湖面，就是我跟卫璇提过能看到蓝衣的地方。
　　“其实蓝衣就是素族的保卫者，羽族也有，只是因为跟山下城市走得近，保卫者不再是家族世袭，更像警察一类了。”我告诉卫璇。
　　这里雨天出现在湖面上的蓝衣，很多人都看到过，她们不会靠近这边，只能依稀看到，可能是久住在北山的素族人，在雨天游人很少的时候来游玩。
　　不过，虽然不知道以前是否真的发生过什么，现在的蓝衣看起来也就是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但因为那些传说，大家谈论间对他们还是有些许神秘敬畏感。对初次听到蓝衣故事的卫璇来说，远远看看蓝衣们，更是有莫大的吸引力。
　　“其实呢，穿蓝衣的不仅仅只有素族的保卫者。她们去世的人，也都是裹着蓝衣下葬的。保卫者穿蓝衣，就是表达誓死守卫家园的决心。”我跟卫璇说。
　　“啊？下葬的人穿蓝衣！”他睁大了眼睛。“所以，故事里的蓝衣少女并不是人？”
　　我做出认真的表情，“说不准哦！”

　　到达湖边，我们从缆车下到站台上。这里临水开着一家茶馆，在站台上往下看，正是一片水面浅浅的躺在草地上。水很清澈，雨水落下泛起一圈圈涟漪，晴天时候更好看，倒映着蓝的天空，白的云朵，走近了，人仿佛生活在两个天空之间。茶馆是一所木头老房子，现在一角已经泡进了水里。但主人好像并不为此着急，反而在那里安置了一套风车，起风的时候水车哗哗拍打出温和的水花声。
　　风车上方的窗户大开着，一个少年正趴在窗台上看风车，他无聊的捻着一根树枝或是筷子什么的，在手指上灵活的转动。我叫它茶屋，其实这里还有一种甜品卖，只是味道实在很难吃，可以当做不存在。
　　“这家店里的著名甜品你有没有尝过？”我逗卫璇。
　　“没有。”我从他的眼神里发现他以为我想吃，急忙摆摆手，“那是一种混合着辛辣生姜味的小圆饼，中间凹进去，塞着一团褐色的香蕉酱。非常奇怪的饼，保你尝过一次不会想吃第二次。”
　　“那会不会就是那个奇怪的大厨！”我开玩笑的朝窗边的少年努努嘴。这时，那人回头看了下屋内，似乎里面有人叫他。不一会儿，茶馆的门口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两人忽然一起朝站台这里望过来。
　　“咦？”
　　是他！他怎么在这里？
　　我才看清趴在窗台上的人，就是昨晚遇见的那个酒鬼少年，他从诊所什么时候跑这里了！
　　但是，刚才的“咦”是卫璇发出的，也让我吃一惊。
　　“琪下老师怎么在这里？”他盯着门口的那人说道。
　　琪下老师？卫璇与我不在同一个班级，他们主要学习植物课程，他所说的这位老师我并不认识。
　　琪下老师冲我们在招手。

　　在老师的眼里，卫璇跟我这样走在一起，一定以为是关系很亲近的吧。我们的确是朋友，但是，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我紧张的走过去，跟着卫璇问好。
　　而那一位“熟人”见到我，并没有什么惊诧表情，还是趴在窗台上，似乎只是礼貌的微微笑了一下。怎么看都像是忘了之前的事。我只好瞪他一眼。
　　“老师这么早来喝茶啊。”
　　我们站在门廊里，并没有收起伞，准备这就离开。
　　“嗯，”琪下老师面色有些凝重，说道：“在等人。”似乎这件事不足为外人道，却依然要坦诚的面对学生。
　　他留着略长的头发，束起来搭在脑后，很年轻儒雅的面容，头发却是灰白色。仔细看起来，长相跟那小子还有几分相似。

　　啪嗒！啪嗒！
　　小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三个穿黑斗篷的人低头走过来，在离我们有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们没有明显的挡在路中央，却阴沉着脸，有种阻止任何人行动的震慑感。
　　忽然我的心就砰砰跳起来。这就是琪下老师要等的人吗？我跟卫璇不知所措的呆看着。现在是要离开吗？但是，假如要走的话，他们挡在那里，只有上几个台阶再回去站台上了。
　　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站在琪下身后，轻声问：“他们是谁啊？”
　　此时，站台上出现了一个女人，也是穿着黑色是斗篷，一手抱着一个包袱，一只手朝这边使劲挥了挥。
　　“来了！”
　　琪下赶紧迎出去，女人急切的走下台阶，走一半的时候，看到站的那三个人，吓一跳之后愣住了。琪下也停在原地。
　　“你这是去哪里？”三人中间的那位，慢慢挤出几个字。声音平缓却有压抑着的怒气。
　　女人低着头没说话，慢慢下来台阶，经过三人身边的时候站住了，跟他们站到了一起。
　　“回吧！”那人似乎对女人的表现很满意，发号了命令，侧身要走。
　　女人迟疑了一下，托起包裹，要走向雨里的琪下。刚迈步就一把被说话的人夺了过去，斗篷底下一张生气涨红的脸，他几步就走到栏杆处，把包袱狠劲扔进了深湖里。
　　“通！”
　　他转身大步走了，另外两个黑衣人紧紧跟随。女人颤抖着望向包裹失落的栏杆，忽然那个少年腾腾跑过去，扑通跳了下去。女人朝琪下身后的茶屋里苦笑了一下，也跟着离去了。
　　琪下焦急的伸手似乎要阻拦什么，但只是握紧拳头收了回来。
　　还有人坐在茶屋里吗？
　　我们都跑去栏杆，少年已经在水里托起包裹向我们晃晃，一浮一浮的游了过来。
　　湿漉漉的包裹散开了，一件浅蓝的斗篷露出来。
　　是一件蓝色斗篷。

　　模型现在重新摆在课桌上，前天从湖畔回去后，我剩下的周末时光都在修补它。碎了的部分是用很多藤条扎起来的一个镂空球，着实费了不少功夫才复原。
　　“你的模型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嘛，”同桌融糖凑过来观察我的“鸟笼”，“根本没有动嘛，那干嘛还周末拿回家里！”
　　“这不是那个了，尽管看起来一样。”我无力的解释。
　　“以前你说有两个自己，现在模型也有两个了？”她觉得很好笑。
　　融唐是羽族人，集中了羽族所有美好的优点。经常坐在第一排，无数眼睛锁定着她的倩影，如果目光能变成缕缕光线一样，她就会成为一个浑身散发射线的发光体。她刚来就成为班里的纪律管理员，因为男生都很听她的话。
　　我们说起母亲的教导，很有共同语言，都被教育嫁人要找家境很好的，以后是要过好日子的人，不是随随便便的男生都可以喜欢。而融唐妈妈更为坚决严厉，融唐还有个姐姐，她指明了姐妹俩必须嫁到羽族大宅去。
　　融糖要做到她妈妈的要求，在我看来一点不难。

　　我跟融唐相识于开学第一天。
　　校方召集新生订做斗篷，各班级集中到医务室测身高体重与肩宽。山下吹来的纤瘦风正影响到学校，女生争相追捧模仿，都以节食为荣。而学校反对身材过于纤细轻盈，容易在风天发生危险，将体重数据分为优、标准、单薄三档。在单薄档的同学将有一纸通知书寄往家中，教导家长监督学生的饮食运动，务必不能太消瘦。然而女同学们都以单薄为理想数据，很少有人能到达优档，即将要被下达通知书的女孩们在医务室内围成一团，以喜悦的心情的担心着：“要被家长骂了”，“讨厌，怎么办好！”
　　我们不受大风影响的山下人照例不用测量穿斗篷，作为老师们的协助，年年参与读数和记录。那年作为新生的我，也被安排了进来。
　　面前一台测量台，临时组合不知名的高年级学姐照着花名册点名，依次测量报数，我坐在旁边椅子上负责记录。
　　“下一位，融唐！”
　　一个害羞的小个子女孩不情愿的站上来，栗色长发罩着圆圆的小脸。之前报到见过一面，还未来得及坐一起交谈。
　　“优档？”读数女生愣了愣，“等等，”她叫住要走的融唐让重新量一次，喃喃的说：“我看错了吗？”
　　顶着一圈人不可思议的目光，女孩只好以若无其事的姿态重新站回来。
　　“哦，没错，是优档！”她朝我又报了一遍，还不忘再打量女孩一番，“这么小的身材，看不出来这么重的。”
　　女孩低头逃走了。
　　真是粗神经的学姐，在一个个因为自己的体重属于标准档就涨红脸的女孩中间，这个最高档，不仅说两遍还要喊这么大声。我再寻找融唐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天色有些暗了，医务室亮起了灯，测量才接近尾声。
　　“今天辛苦了，请大家将完成的记录本交到这边来。”老师在做最后的整理。
　　我翻翻记录本，上面还留着一个空白，是架下，那时他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