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荚》SnowShow

2、月丘镇2 到

　　到家时雨就下了起来，穿过小院只有黑魆魆的几株花树，空无一人。我打开廊灯，桃花粉嫩细碎的花瓣落在地上。
　　幸好爸妈还没有从工厂回来，免得问起包扎手掌的事。
　　父亲是早期就在月丘镇做生意的山下人之一，他将当地的特产运输到山下，开始是水果，但路况时常出问题，水果几次堵在路上很多天，导致腐烂蒙受损失。后来便主要经营这里的高档木材——荆鼎花，这是种主要生长在月丘山南麓的珍惜植物，每年春天开出硕大的花朵，秋后成熟采摘，因其花瓣透光而柔韧有弹性，自古用于建造房屋，即使大风天也不会损坏。
　　月丘山南麓以外也生长荆鼎花，但是花瓣厚重而色泽暗淡，都称为野荆鼎，多被采集回来缝合拼接，做为房屋的顶盖材料。只有月丘南麓的花瓣清薄透亮，是做窗户、墙体装饰的上选，如果在生长阶段涂上颜料，被吸收后会出现漂亮的花纹，以此做为房屋的装饰，不论是在山上还是山下城中，都大受欢迎。每年荆鼎花开放的春季，就迎来了镇子里最大的节日——飞舞节，各方游行庆祝，开放天空肆意飞舞，祈祷风调雨顺花朵丰收。届时城市被装点一新，很多外地的人也会慕名而来。
　　南麓的荆鼎花属于羽族大庄园，近年来因需求逐年增长，它们变得越来越稀有，父亲需要冬天就早早到各大庄园订货。然而每年因为雨水的影响，荆鼎花成色总是有些不确定，定金早付，父亲每到雨天总会陷入对未知风险的担忧中。我本来最喜欢下雨天，也开始在雨天受他影响，心情总是莫名其妙的沉重。
　　此刻坐在桌前，面对着一堆模型碎片和窗户上的道道雨水，更加闷闷不乐。
　　这个模型，本来是为飞舞节准备的。我所在的学校，主要教授荆鼎花建筑课程，每年学校都会联合镇上的艺术院，为节日选送一些学生建筑作品，跟其他的艺术品一起，搭建陈列在镇子的主要街道上。我们每个人都被要求准备一份自己的参选模型，有的志在必得，毕竟如果自己的作品能被很多人看到，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而且从模型到实体搭建阶段，会跟来自艺术院的人一起工作，是个很不错的锻炼机会；也有些同学是随时都打算放弃的泡沫选手，迟迟没有动手，只因为还没有找到最简单的方案。
　　我也是泡沫选手一枚，上课走神看小鸟时，突发灵感想要制作一个鸟笼。虽然至此只搭建了一部分，也耗费了几天时间，眼见被撞散了也依然心疼不已，况且可能还得占用周末的时间来修补一部分。而撞坏东西的酒鬼少年，估计现在还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搞砸了我的心血。下次见面了，一定要好好说说这件事，还有我的手掌。
　　不过，还能再见到他吗？我望向漆黑的窗户，只有一个托着腮帮子发愣的傻女孩。

　　“当当！”清早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我才迷蒙的睁开眼睛，妈妈就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他们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睡着了都不知道。
　　妈妈年纪刚过四十岁，举止干练，平时花很多时间在各种家务琐事上，现在不是很在意打扮自己，看不出年轻时候也是紧跟时尚的美丽少女一名。她是个再疲惫也会打起精神做很多事的人，就像现在，夜里回来应该也没怎么休息，还一副正在忙着什么的紧迫样子，其实，也就是打扫和做早餐一类的事吧。
　　她对干活极为认真，比如清扫院子这件事，我们像这里的很多人家一样，地面上铺着红色的粘土砖，她不像别人那样扫扫就完，那只是第一步，之后她会再拿拖把沾着水把地面擦洗两遍，时间长了，乍看之下，我们院子里的红砖都几乎不像红砖了，因为光光亮亮的太干净。也许是看她太过于忙碌辛苦，我一点也不像她，慵懒散漫，如果我来打扫这个院子，三天拿扫把刷刷落叶就足够了。
　　“小荚，门口有个男孩找你。”她说完就闪身出去了，留下半掩的门。
　　“谁啊？”我刚用手揉揉眼睛，她忽然又回来了，我赶紧把缠着绷带的手藏进被窝。
　　“外面在下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她带着探究的神情，随即又摆摆手，打算暂时放过我，叮嘱了一句“收拾好快去吧”，转身走了。
　　是谁呢，知道我家住址，而又曾经受到过我的邀约的男生，只有一个——卫璇。不过，邀请他来家里玩，也只是随口说说啊，就是那天，我们提起一个有关素族蓝衣的传说，我就说了一句，下雨天能在附近的湖上见到蓝衣，“到时直接来我家就行，我带你去看。”没想到他就真的来了。

　　“妈，我去趟湖边。”
　　“哎？好的……哎！你的手怎么回事？”妈妈在身后喊。

　　蓝衣的故事，是月丘山众多传说中的一个。
　　故事发生在一年冬天，有位在山下画馆工作的女孩，抱着一卷画轴来到月丘山送货，客人预留了地址，在北麓素族聚居地的一处山顶庙宇内。清冷干燥的空气笼罩着有些偏僻的荒山，上山唯一的台阶在杂草中残破不堪。
　　过了最难走的一段，在女孩快到山顶庙宇时，踏上了一段缓坡路，路况反而越来越好，台阶变成了青石，整齐干净，像常有人走动。
　　正诧异间，后面来了两位低头前行的女孩，穿着浅蓝色斗篷，微微闭着眼睛，悄无声息的从她身边经过，宛如两尊移动的雕像。
　　女孩到了山顶，没再见到两位蓝衣少女，只有孤零零的一间屋子，敞开着大门，正中摆着一张深红色供桌。再看墙上有绘着植物花卉的壁画，已经古旧的有些许剥落。屋子右侧是个隔间，紧闭着朱红色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小锁。想必就是这儿了，女孩等不到人，几经迟疑，将画轴放在了供桌上，转身离去。
　　她刚出门几步，就看见山路上来了两个男子，嬉笑着走进庙内。女孩直觉要快点离开，却担心那几卷画轴会不会被拿走，不禁回头观望。他俩也正在门口看她。
　　“喂，小姑娘，刚才有没有看到两个蓝衣女孩？”
　　“有。”女孩点点头，心里有些慌张。
　　“我们是一起的。”那俩人四处看了看，朝她走过来，“你见她们往哪里去了？”
　　那人的手快要搭上她的肩头，女孩感觉到了危险，慌乱的朝庙里一指，“那不就在里面吗！”趁他们回头转身就跑，却被一人拽住了胳膊。
　　突然，庙内传来咯咯的笑声，只见一位蓝衣少女正倚在门口，一手掩着嘴轻轻的笑，双目微闭，似乎很害羞不敢瞧这几个陌生人。
　　两男子对视一下，松开了女孩的手。她赶紧跑到一边，不知道为什么房子里忽然又有人了，眼见两人向庙门走去，不禁喊道：“快跑啊！”
　　一个男子回头凶狠的瞪向她，不料蓝衣少女又咯咯笑了，并且招手叫他们过去。两个男子就没有再理会他，女孩拔腿就往山下没命的跑。
　　后来，人们根据女孩所说上山寻找蓝衣少女，却只找到两名男子。他们已失足跌下山崖。
　　第二天，馆长接到客人的电话，画卷已经收到。
　　那之后，也有人说见过蓝衣少女，在山间微闭着眼睛轻轻行走。但再没有人听到过她们的笑声。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从起床到出门，估计用了半小时，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觉得这够短的了。
　　“不久不久。”卫璇在门口撑着伞，藏情色的小立领制服，钉着一排青铜色大纽扣，在此刻雾蒙蒙的天气的里显得还有点小帅。不过，昨天遇见的那个男孩，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像这样出现在我家门口呢，也这样撑着一把伞。
　　哎，走神了。
　　“你是要我带你去看蓝衣对不对？”我们的对话大多都以这种方式进行，他很少主动阐述什么，大多数时候我问，他回答是不是。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最头疼的是有时候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以为你都明白了。
　　“是啊！”他点点头，挺高兴。
　　“这也太早了吧？”我站在屋檐下，嘟囔着撑开伞。颗颗晶莹的雨滴一串串从他的伞角滴落下来，掉在脚下的小水洼里，踩进去，刚好没过鞋底边沿，一路上都是这样清清浅浅颤动的小水洼，偶尔在雨中走走其实也不错嘛。

　　“是太早了，但怕一会雨停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对的，雨经常下啊下一个晚上，在太阳出来的时候悄悄潜走。我带头往湖边方向走，却感觉他跟着后面迟迟疑疑的。
　　“你不是想去的吗？这是什么表情？”
　　我边问边猜想他什么心事，最好一件件猜到了，然后问他是不是，这样比等他自己说省时间。
　　“哪里不舒服了？还是，突然想到什么事情忘记做，现在要改变主意？”
　　“你的手，淋到雨不太好吧？”他吐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