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1928[重生]》东谷幽幽

8、第一百幕-回忆

　　白瑶最近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的都是从前，她想着同样的事上演了一百遍，早该习惯了。可当她又一次在梦中看见白瑾坐在轮椅上，静静笑着为她和那个人送行的时候，会突然惊醒，醒来浑身冷汗，怕得发抖。

　　那是她的心病。

　　过去的白瑶早被她亲手掐死了，她的心肺被撕烂了一百次，自然长了记性，假如还像从前一样天真愚蠢，怎么有资格活到现在？

　　哥哥也是时候该明白了吧？

　　这夜白瑶推开白瑾的门，她不开灯，光着脚无声走到床边，白瑾还在睡，她颤抖着伸过手指，确认她的哥哥的确还在呼吸着，而不是死了。白瑶知道他最近一旦睡过去，就很难醒过来，这样也好，她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可又不能让他听见。

　　就在不久前，白瑶在街上见到了白念波。

　　她平静得很，同样的事经历了那么多次，哪还歇斯底里得起来。

　　甚至在内心最深处，她还有点羡慕白念波。白念波对白瑾的爱来得坦荡荡，而她是个阴暗的胆小鬼，肖想了一百次，却只能对哥哥说一句模糊不清的“我爱你”——对于亲人，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怎么能懂呢？

　　她最初因说不出口而后悔终生，现在说了，哥哥却不能明白。

　　可是那天白念波突然对她说，他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白瑶笑出了声音，忽然感到了一种背叛。

　　“我还没有看够。”她低声说。

　　白念波道：“白瑶，你是恨错了人，当初害白瑾走投无路的人是我，你恨那个人做什么？”

　　白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你既然那么清楚，怎么还不去死？”

　　白念波眯起眼睛，白瑶收敛笑容，继续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应该恨你。可毕竟哥哥他不爱你，凭你也伤不了他，即便恨，也远远不及那个人的万分之一！那个人……那个人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却还是选择了不闻不问！我怎么可能看够呢？他总是不甘心，总以为自己能改变命运！哈哈！那么我就要让他痛不欲生，让他永生永世都在悔恨中不得翻身，直到——”

　　白念波忽然掏出一个药瓶：“史蒂芬医生给我开的，你要不要来一片？”

　　白瑶盯着瓶子上“镇定剂”几个字，心中一震：“你？”

　　“没什么用的东西，倒不如这个管用。”白念波笑笑，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块软糖，丢进嘴里大嚼起来，一边嚼一边看着白瑶，眼神还和多年前一样轻蔑：“白瑶，你说你爱白瑾，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知道自己是在触及白瑶的底线。

　　果然白瑶的脸孔骤然扭曲起来，她指了指白念波，又指了指自己，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你，怀疑我？”

　　白念波笑：“我只是不明白，你既然爱他，怎么反倒来害他？”

　　白瑶身子一晃，听不懂他说的话似的：“你说什么？”

　　白念波咕咚咽掉软糖：“白瑶，如果你愿意，我倒是可以介绍那个史蒂芬医生给你认识。”

　　一说看病，白瑶反而冷静下来：“你说我害他，那你呢？”

　　“我？我和你不一样，我执着的，从来都只有对白瑾一个人的爱与恨而已。”白念波说着走近白瑶，垂眼望着这位他打心眼里从未承认过的妹妹，怜悯地道：“至于那个人，他只是我的一颗棋子，哦，你还不知道吧？这人争气得很，事儿也办得顺利，前几天阿扈告诉我，他现在和白瑾相处的十分愉快。我的妹妹啊，不得不说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

　　白瑶冷笑，眉宇间甚至骄傲起来：“既然如此，你又说什么结束？”

　　“可能是我恨得累了，想要爱了吧。”

　　这是那天白念波对白瑶说的最后一句话。

　　白瑶轻轻握住白瑾的手，反复想着白念波的这句话。白念波肤浅，不懂得她的爱，不知哥哥想起这一切后，会不会懂得她的良苦用心。

　　她怕，总觉得这一次有哪里不一样，担心许多事情超乎她的预计，措不及防的东西，她受一次就够了。

　　“哥哥，我又梦见你了，还是那个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总妄想利用那个人引起你对我的注意。可是哥哥啊，明明你说什么我都相信的，你怎么能骗我呢？”

　　白瑶说着，额头抵住白瑾的手，睫毛垂着卷出泪来。她几乎一闭眼就能想到当年的场景，她最失败的一次人生，痛彻心扉的回忆几乎留下了后遗症，她会变得情绪失常，自虐自恨，患得患失，都是拜那时所赐。

　　她终生所追求的美梦，早在她不知道的时间地点里碎掉了。

　　白瑶回想起那时，白瑾坐在已经破败的公馆里，天气那么冷，他拖着病弱的身子反倒来安慰她，脸上居然还有微笑，好像真的有希望似的：“乖阿瑶，别怕。”

　　白瑶点头，心里其实并不怕，她只是盯着白瑾，看他打开了保险柜，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锁是金雀锁，盒面上描的是腊梅花，白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母亲——一个颇受宠爱的妾室留下的积蓄，里面大多是无价的上等玉石，若真拿出去典当，定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可白瑾只是将其慎重地放在她的手心里，说这些都是她的嫁妆，让她不要卖。

　　没有嫁妆的女子是被人瞧不起的，白瑾这样笑着说，而她只是听着，心里惊呆了，哪还记得脸红。

　　白瑾捧住她的脸，替她擦掉眼中泪水，眼睛灰灰的：“阿瑶放心，他是个好人，一定会待你好。

　　白瑶忽然感到了一种无言的绝望和悲哀。她无从解释，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苦苦探求的居然和最终结果偏离了方向，再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

　　那个人来接她那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很缠绵，甚至给白瑶一种会把时间空间都拉长的错觉。

　　她拉着白瑾的手死死不放，早已哭成了泪人，白瑾坐在轮椅上，轻描淡写地说家中还有些剩余的债务要处理，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了，可白瑾说还有朋友肯帮忙，白瑶便信了，白瑾说等他忙完，就把房子卖掉去与他们会合，白瑶哽咽着点点头，也信了。

　　她不住地抹掉泪水，那人走过来牵起了她的手，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急躁，似乎一刻也不愿多留，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却是一眼不看白瑾。

　　临上车前，白瑶忍不住回头望去，隔着雨帘，她惊讶地发现白瑾并没有在看她，而是深深望着身边那人的背影，那双常年湿润的眸子里仿佛一瞬间泛起了汪洋大海，白瑶在海里飘着，被那浪花里的情绪拍在海岸，滞闷地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之前一切一切的矛盾与疑问，都在这一刻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白瑶站在雨中，突然什么都懂了。

　　“哥哥很快就会来找我们吗？”她忽然放下手中的伞，轻声问着身边的“爱人”。

　　“……会的。”那人的回答有些迟疑，眼睛偏执地望着前方，并没有像往日一般撑过自己的伞为她遮雨。

　　白瑶记得自己当时，依然选择了相信。

　　所以她得到了无边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重逢。

　　“哥哥，我终于明白了，那时你其实什么都不要，只求一个回头，对不对？现在我让他用永生的时间回头看你，你说好不好？”

　　白瑾慢慢睁开了眼睛。

　　垂眼看过去，白瑶却已经睡着了。

　　同一时间，一个黑衣人敲响了白念波的门。

　　白念波正拿着一条红绳把玩，绳编的精致，红色粗线里面埋着五色细线，若是有年轻女子去庙里求姻缘，老庙祝通常会给她们这个玩意。

　　黑衣人瞄了一眼，并不说话，冷不防白念波忽然问：“阿扈，你说女人求这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扈是打小跟着白念波那一批随侍中最听话的一个，听话的标准有很多，在白念波看来，少说话，多做事就算是听话了。

　　所以他才安心把他放在白瑾身边，他知道这一年下来阿扈存了不少旁的心思，不过这也在他预料之中，只要他还听话。

　　阿扈想了想：“为了爱情？”

　　“听说过月老吧？也是用这破绳子将有缘的人牵在一起，凑成一段佳话。”

　　“是。”

　　白念波忽然笑了起来：“但这世上，却有女人拼了命要将自己的线和别人牵在一起，却不是为了得到爱情。”

　　阿扈发现自己不能理解白念波的话，或者说他想象不到这世上，居然会存在这样一个女人。

　　白念波自言自语起来：“爱情啊，有时候会变成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而诅咒，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

　　“所以说无论是诅咒的人，还是被诅咒的人，谁都逃不掉。”

　　阿扈一愣，先只觉怅然若失，再深想下去，竟如醍醐灌顶一般悟了过来——原来如此，爱情竟然是一场诅咒，永远不会有两个人都幸福的结局，怪不得那个人爱得那么辛苦，怪不得自己看到他，胸口也会憋得难受。

　　可怜的人，除了一个妹妹，什么都没有，能支付的代价也只有生命本身，即便这样那生命也是残破的，摇摇欲坠得他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觉得不知所措。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杀掉一个人。

　　“臭小子，放松点儿！”

　　阿扈呆呆抬头，却见白念波一脸看透他的无奈表情：“我方才说的可是个丫头片子，你眼下想的又是哪一个？”

　　阿扈才悟出些爱情的关窍，听白念波一说，脑袋又跟着混乱起来。可心里的恨意还挂在脸上，连带着眉头紧皱，看得白念波哧的一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早就说你笨，没想到还真是个榆木疙瘩，你这点恨算得了什么，想知道什么是恨的极致吗？去瞧瞧我那个精神错乱的妹妹吧，看到她，你就再也恨不起来了。”

　　白念波冷笑，后半句没说出来。所以他不干了，放弃了，全军覆没的结局没有任何意思和意义，白瑶是他见过最狠毒的复仇者，然而毒到灭敌一千，自毁一万，那就是蠢了，愚蠢到家的傻丫头，丢尽了白家的脸。

　　“阿瑶，小姑娘，傻孩子。”

　　白瑾嘴唇无声开阖着，他注视着床边熟睡的白瑶，眼睛在黑夜下褪尽迷雾，亮得星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