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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既媚君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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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仲老爷子苏醒过来,嘴皮嚅嚅,鼓着眼睛望着推门而入的纪离:“你这臭小子,又逃课啦?”
纪离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床头,“爷爷,我早就毕业啦,刚从公司过来。”说完朝纪言点点头,“大哥,你先回去休息下,公司的事情基本上都安排好了,子恒会照顾着的。”
“好,晚点我再过来。”守了两个通宵,老爷子总算醒来了。
纪离嗯了一声,朝着立在门口的苏溪,“你进还是不进?”语音里满是不耐,事情缘由他已从纪言那知了个大概,本想找这个算账,却不知为何狠不起来。
纪言走出门口,朝苏溪颔首致意。“如果没错的话,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哥了,”他语调低沉,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到:“不管怎样,老爷子现在这个样子,也够了,请苏小姐手下留情。”
苏溪面色尴尬,踯躅着走了进去。那日从医院逃离,跑回苏园想一个人静一静,怎料触景生悲,处处回忆处处情。时光交错,岁月剥落,旧的是外婆守望一生的宝,新的是纪仲渴求半生添上来的魂。因为外婆而无法原谅纪仲,所以明明知道他受不了刺激还是说了狠话。
她还是在打开纪仲离开日本前送那她的那个盒子,看到那对碧玉耳坠时,就猜测到纪仲可能就是外婆等候一生的人了。因为外婆床头挂着的那幅小像上,戴着副一模一样的耳坠,还有手腕上有一碧玉镯子,一看就是一套的。
看到纪仲倒下去的那刻,不可否认苏溪心里升起了小小的报复快感,只是待不由自主跟去了医院,再次看到生命在生死间的徘徊,她心里更多的却是恐慌,如果纪仲真的因为她的那句话逝了,天国的外婆会高兴吗?她自己又能安心吗?
所以,她忍不住过来看看。
老爷子目光落到苏溪身上,眉头顿皱,“哈,三三,这件衣服不看,你应该穿那件月牙白的裙子,我前些日子特意找城里最好的裁缝给你做的。”说着摆摆手,示意苏溪进来。
苏溪向前跨了两步。老爷子头一偏,眼睛一瞪:“纪离你这个臭小子,怎么又逃课了!!”抓起案头的杯子砸过去,“就你这小子不长记性。”纪离狼狈躲开,杯子骨碌骨碌滚到苏溪脚下,苏溪弯腰捡起来,“纪老……”
纪老爷子望着她,喃喃自语:“三三,对不起,到了北平后我跟随着义父经商,然后又去了香港,在那边我见到了碧溪,她戴着碧玉镯子,我以为是你逃到香港,就托人去提了亲,掀了盖头才发现不是你……”
当年他生意刚刚做起,一日在与当地钟表行世家王家谈生意时,偶然遇到王家养女王碧溪。若是真的见着了还罢,他进门,她进房,惊鸿一瞥见只瞧见了那酷似苏婉凤的背影还有那玉腕上他交与苏婉凤的定情玉镯。于是他着魔一般四下打听,终于获了准信,那王家小姐是从上海逃难过来的,家里没落了,因为人温婉乖顺,所以被王家认作干女儿了。
他于是立马找人提了亲,王家家主对这才思敏捷又一表人才的纪仲也记忆尤深,况且都是经商之人,也没了世俗的偏见,当场应允。
谁料一场喜事点亮了一对喜烛,一方喜帕遮出了一生离愁。
苏溪站定静静地听着老人回忆,纪离亦是首次听闻外公说起自己的往事。
“三三,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相见的么?”纪仲痴痴看着苏溪,像是初恋的小伙子一样眼里现着异样神采,憧憬,还有爱慕。
梦回当年,初次相见在青石板路深处的小巷子里。轻灵的绣花鞋从自己身边行过,进了一旁有着高高门廊的木质小楼,彩色的玻璃窗折射出日头的光芒,一抬头,那窗棂已经被撑起,她收起手里的油纸伞,阳光忽然就灿烂起来了,视线里那张秀气的脸也被映得绚烂无比。万籁俱寂,只有裙裾撩起的微尘在空中飘荡……
他在瞬间就陷了进去,义无反顾。
每日守候在那条巷子里,像个笨笨的农夫,只为能捕捉到那倩影,一颦一笑,无不动人;一语一声,无不动听;一动一静,无不动心……
苏溪失了魂,难怪外婆无论晴雨总是要撑开她的那扇窗子,难怪外婆无论寒暑总是要穿上那些美丽的旗袍,难怪外婆那么喜欢蔷薇……她只看到外婆美丽的双眼里失却了的神采,却从未去追探那里面暗藏着怎样美好的回忆……比起纪仲,外婆还是幸福的,因为一直在期待,一直在渴望,而纪仲却是自责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找到人,伊人芳魂却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这样,她苏溪还有什么立场来责备老人?
“医生,医生,”纪离见着不对劲,赶紧将苏溪扶到一旁长椅上。低头看怀里的人,脸无血色,眼睛紧闭,睫毛的阴影下是青灰色的眼圈,甚至脸唇色也是那般灰白。他情不自禁将怀里人抱紧了些,只觉得苏溪瘦小不堪,骨头都硌手。
医生很快过来,按纪离要求给苏溪做了全身检查,结果却是营养不良严重贫血,加上方才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偏低才晕过去的。一声给苏溪开了瓶点滴,说是打完就差不多能醒了。
低头瞧着苏溪平静的睡颜,纪离心里百感交集,却又无从理起,叹口气又走到老爷子房里。
老爷子本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一见纪离进来,眼一瞪:“你这臭小子,又逃课啦?”纪离双手一摊,哭笑不得:“爷爷,你就别逗我了。”纪仲不理会他,继续责备:“多向你哥学习!!不成器的家伙。”纪离头疼,赶紧剥桔子想要堵住爷爷的嘴。
纪仲津津有味地嚼完一瓣,咂巴了下嘴,疑惑地看着纪离,“管家,你不是带三三换衣服去了么?怎么就你回来?三三呢?”
“爷爷,你别消遣我了。”纪离一手揉着太阳穴,“我是你家纪离啊。”
纪仲仿若未闻,眨巴着老眼横了纪离一眼,“你以为你把三三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了吗?三三肯定一会就来找我的,她不来我就去找她。”说着手脚并用,想从床上起身。
纪离没辙了,只得好言安慰:“老爷放心,,三三小姐正在换用餐呢,她用完就过来见你了。”说着给门外经过的护士使眼色。
纪仲动作停住,“三三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
“是,是,苏小姐,苏小姐一会就过来。”纪离看到李医生走了进来,终觉松了口气。
李医生给老爷子检查了一遍,将纪离拉到门外,“纪先生,你家老爷子,有老年痴呆症症状了。”
苏溪走进纪仲房里,手里攒着那个暗红小盒。
纪老爷子出院,纪家兄弟却是一齐把她也接回了纪宅。
纪言的理由是既然苏溪已经承认外公还有她自己的身世,那么作为纪家人理所当然住回纪宅;纪离的理由是既然苏溪将外公气得生病,那她就应当负起照看的责任,当然还有一条理由他没有说出来,纪宅的何妈可是调汤弄膳的好手,苏溪可以在这里好好养养。
无法拒绝,苏溪便在纪宅住下了。
“三三”,纪老爷子靠在床头,迷着眼笑望着走进来的人,苏溪回笑得温婉,将手里的东子递给老爷子。
纪仲接过盒子,一会儿又清醒了,“苏小姐,既然我已经将它送给你,又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说得正是盒子里的那对碧玉耳坠。
苏溪帮老爷子掖好被角,“这礼物这么贵重,我怎么受得起。”
纪老爷子咳嗽两声,“当年三三送给我的定情物,就是这对耳坠,我一直带在身边未曾离过,直到……”说着抬头望着苏溪,眼神又痴迷起来,“三三,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苏溪头大起来,纪言正好走了进来,见自家爷爷的神态不对,马上过来解围,“爷爷,今日想吃点什么?”
“三三做的蔷薇糕,我还想尝尝。”老爷子盯着苏溪。眼神迷茫中又透着几分炙热。
苏溪无奈,却又不好发作。纪言赶紧拉着她起身,“好的,爷爷,我现在就带她去厨房。”
老爷子点点头。纪言趁机将苏溪拉出房,歉意道,“真是抱歉。”
苏溪释然一笑,”当年外婆临去时也是这般不清醒,望着我一个劲地叫纪仲哥哥。”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楚,眼里泪光点点。当年自己陪在床头,看着一向端矜美丽的外婆成了那般模样,却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纪仲哥哥”不愿放手……
纪言语塞,“苏小姐……”
苏溪反手抹去眼里泪水,“不好意思,失态了。你带我去厨房吧。”
纪言带着她走了几步,又转头问:“爷爷年岁已经不多了,看在你外婆的份上,还请你别怪他。”
苏溪嗯哼了一声,不愿多言。
纪离刚走进门,就见何妈讪讪站在厨房门口,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他不由走了过去,“怎么了何妈?老爷子今天又没胃口吃东西吗?”
何妈一见是小少爷,赶紧发话,“苏小姐说是亲手给老爷子做点心,不知道要不要我帮忙。”
纪离一听,伸了脖子看过去,苏溪背对着二人,正忙着。他拍拍何妈的胳膊,“何妈你就休息会吧,我去帮苏小姐。”说完脱下自己外套,递给何妈,挽了衬衣袖子进了厨房。
纪离仰天大叹无奈。
一进厨房,热情满怀便被苏溪一记冷眼杀倒。他绾了袖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却直接被苏溪给无视掉。
蔷薇糕好像已经做好了。苏溪取了白色瓷盘将做好的花糕一个一个小心摆好。淡红的颜色,啤酒瓶盖大小,薄薄的,垒了两层,在明亮的壁灯光下显出几分玲珑剔透之感,香气却是淡淡的,若有若无。
“手艺不错。”纪离夸得很真心。
苏溪比较受用,习惯地扬眉笑笑,“谢谢。”然后转过身去拿蜜汁。纪离趁机凑上去,两指夹起一个飞快丢进嘴里,味道却不对。察觉时苏溪已经回过身来了,纪离顿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的站直了身子,抿唇不语,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
苏溪一眼看明白了,眼角笑意盎然,不急不缓地将何妈买来的花蜜点在盘子里的糕点上,一个一个抹完,才说:“还吃吗?不吃了的话那我就让何妈来把这些蒸熟先。”
纪离眼睛一闭,将嘴里的生糕咽了下去,闷声道:“味道还不错。”心里着实把自己狠狠鄙视了一把。眼睛一转,然后又不甘心地接过苏溪手里的盘子,“我来好了,何妈现在忙着呢。”忙着帮他放衣服去了。
苏溪也不多说,退了两步,把空间腾给纪离,洗手准备出去。
纪离赶紧拦住她,“那个,我以前没弄过,你好歹指导我下。”
苏溪欲不理,于是某人开始纠缠,一贯的无赖作风发挥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