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恋》颜洛汐雨

23、白露为霜

　　“今日在超市购了几只小碗，白底蓝花，很是好看，不自觉买了下来。搬进新房子里了，不知唐牧归来看到会有什么反应。已经学会好几道菜了，上午做了几个，席琳何碧都夸好吃，呵呵，唐牧，赶紧回来吧。”
　　再翻，已经是最后一页了。上头写着两个大字，“幸福”。

　　苏溪阖上本子，缓缓嘘了一口气。今日她回苏园本是拿些日用品的，只是看到那日东西还未清理完毕，便想再整一整书籍，之后就发现了这日记本。
　　日记本扉页画着个彩色的棒棒糖，上面用明黄色的笔写着“酥糖记事”。
　　她没打算翻开去看里头，只是，刚拿起里面就滑出一张照片来。一脸沉稳的唐牧，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咧嘴做鬼脸的自己。
　　镜头拉得很近，两张大脸上，苏溪甚至可以看清楚自己眉头下的那个浅色小痣。终究还是打开了本子。里面记载的全是她满满少女心事。对感情的渴望，对幸福的祈求，还有对唐牧日益愈深的爱恋。若不是白纸黑字昭显着那些点点滴滴，这些往事也许就慢慢被压挤到记忆最深处的尘埃里去了。庆幸，日记在幸福初始时戛然而止，她也不用再强迫自己去再经历一回。在那之后的幸福的过程还有悲伤的开始，已经没有痕迹了。关于忧伤的记忆，她宁愿永远不要再碰触。
　　纪离一手撑在门楣上，探进半个头，“好了没？”
　　一大早苏溪说要来这拿东西，他嘴里说着“我没空”，行动却泄露了心事，连他自己也说不准到底是怎么了。苏溪在房里整东西，他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格子远远看着她。
　　远远的距离，眉眼都看不清楚，却又觉得苏溪那挂在嘴边的浅笑是那么清晰，就像站在他面前笑着说我做好了饭菜……”、“饿了就开动吧”笑语晏晏，云淡风轻。他烦恼地甩甩头，想把这些念头通通甩出去，结果却不遂己愿，心反而更乱了。
　　苏溪抬起头来，脸上还有湿湿的泪痕，纪离吓一大跳，“你怎么了？”走近几步，却又生生刹住。这几日见到的她，却不是发呆便是流泪，比较以前苏溪给她的印象，一为晴一为雨，她到底有几种面貌？
　　苏溪才意识到自己流了眼泪，赶紧用手去擦，边抹眼泪边边收拾手里的东西，匆匆搞定才朝着纪离歉笑：“让你等久了，可以了。咱们过去吧。”
　　纪离盯着她犹带水意的双眼，忍不住问道，“真的没事？”
　　“没事，触景伤怀而已，想想要离开这里，真舍不得。”走到门外再见到那些花花草草，一下真起了些别绪，心里难受起来，语音又带了分颤意。
　　纪离捡起落在地上的照片，看清了上面的人，脸色不大自在，瞧已经走出门的苏溪并未注意自己，一把将照片塞到裤袋里，也跟着走了出去，将门拉上。
　　两人坐在车上，纪离透过后视镜不断打量着苏溪，苏溪实在被他看得不耐烦了，忍住脾气说：“你开车应该看前头不是。”
　　“我是看前头，”纪离不轻不重回了句，问得随意，“大哥说你是我们纪家人，我怎么看都没看出来，你哪像了？”
　　苏溪撇撇嘴，瞧着窗外，“是你们兄弟把我拉进纪家的，我还怎么着，再说认祖归宗这回事，我还不稀罕。”如果不是外婆夙愿未了，她怎么会踏入纪家半步？
　　纪离听了这话就笑了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我纪离运气也真不错，前年认回一个大姐，今年又认回一个小妹，看来是有福气的。”不错，他好不容易动了点真心，以前是朱念人，现在的苏溪，两个女人，结果都是纪家人，而且都和那唐牧有关，真是造化弄人。
　　苏溪自然不懂这话的内在意蕴，听到那“大姐”二字，忽然想起纪离那日叫唐牧姐夫，不禁问道：“你大姐叫纪念人？”
　　纪离看到苏溪说到“念人”二字时眉尾不自觉皱起的弧度，故意解释道，“她以前是叫朱念人，好像是那个什么唐牧的妻子。”
　　苏溪脸色暗了下来，转脸对着窗外，不再说话。纪离心下觉得没劲，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车子进了车库，下车前，苏溪手摁在车门上，停了下，幽幽说了句，“我不是纪家人，我是外婆收养的。”

　　纪离很不快乐。
　　何雪瞧着他，秦笑看着他，两人一起问，“怎么了，你这是？”
　　纪离无精打采地回望着二人，“没什么。”一眼看见坐在一旁看剧本的子白，唰地溜了过去，凑到一旁，“小王子，大爷我很不高兴。”
　　“哦？”子白眼不离本，随口应了句。
　　“你看什么呢？剧本？准备接戏了么？”
　　“嗯。”子白很敬业。
　　纪离自讨没趣，对面两个女人也不理他了，当他老毛病犯了。
　　纪离拿了子白的笔，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地嘀咕了句，“苏美女居然……”
　　子白抬眼望着他，“你刚说什么？”
　　纪离呵呵笑了下，装傻，“我什么也没说啊。”
　　“你怎么知道？”当年发生了那么大的一件事，他才知道苏溪的身世，但之后这就成了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
　　纪离抢过他手里的剧本，疑声问道：“三木？三木什么时候开始投资影视行业了？”
　　子白淡淡瞥了纪离一眼，抽回他手里的剧本“苏溪住到你们纪家去了？”
　　“原来苏溪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他忍不住感慨。
　　“乱认亲。”子白嘀咕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跟苏溪说下，让她回青梅苑下，我爸交待些东西给她。”
　　“咦，你找她就好了啊。”纪离不解。
　　“联系不上她，她手机号销了。”子白收起剧本，叹了口气，苏溪换号居然连他都没知会。
　　“哦，”纪离挠挠头，“苏溪今晚就回青梅苑了，说是去整理点东西，我一会还去接她，要不咱们现在过去？”
　　“是吗？”子白看着纪离，脸上透出些古怪神色，“今晚不是大家聚会，哪能说走就走?不如好好玩玩，晚点我过去找她，再送她过去就好了。”
　　纪离刚要说话何雪已经靠了过来，“纪离，你真有个失散的妹妹？”
　　纪离弯嘴笑道：“何止失散的妹妹，我还有个失散的姐姐的。”似是玩笑似是认真。
　　秦笑呵呵笑起来，“当然，今晚你找着了咱们这两失散的姐姐，是不是该好好叙叙旧啊？”子白也随声附和，“那是，小公子魅力无边，姐姐妹妹可是大把大把的，今晚要是敢怠慢了你们俩，那就别客气，我帮你们修理他。”
　　有这两人做帮，何雪也大胆起来，拉着纪离进舞池。纪离无奈，朝着子白秦笑二人比了个手势跟着进去了，看得他们二人哈哈大笑。

　　唐牧半靠在墙上，脸的烟雾里颓然不清，地下散落着一堆烟蒂，整个楼道都是乌烟瘴气。连着几日来他一结束工作便来这等着，只是苏溪房里的灯一直没有亮过。
　　她在躲他。
　　今天应酬了几个客户，只喝了几杯，久违的醉意却充满了他的脑袋，让他神思不清。硬撑着驾车到青梅苑，想开门，却发现自己把房门钥匙落在车里。明明只有几步路，却怎么也挪动半步，不想下去拿。心里隐隐恐惧离开了便再也等不着了。
　　斜了身子靠在墙上等着，发狠地抽烟想把寂寞抽走，发狠地盯着对面的门想把心里的人盯出来，只是一切都不遂他愿。
　　楼道里的灯很暗，暗到没有光线一般，暗到他仿觉自己又回到了几年前，初次站在苏溪私自搬出学校，私自住进的那个小单间的门外。
　　正沉浸在思绪里手机一明一暗，收到短信，看到内容，他不由笑了起来，身形稳了稳，走到苏溪房门口，轻轻敲门，一声一声，铿锵有力。

　　苏溪拉开窗帘看下面，没有见着纪离的车，不由纳闷，走到门边透过猫眼里望去，外头漆黑一片，敲门声不急不缓，执着有力。苏溪缓了缓，心头无端升起了些害怕。
　　“三三，开门。”唐牧捕捉到那端苏溪急促的呼吸声，急不可耐地出声。
　　苏溪摇摇头，退了几步，离门远远地站定。
　　确定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唐牧释然一笑，带着几分劝诱，”三三，开开门，我只想见见你。”
　　“我不想见你。”平复好情绪，苏溪冷声答到。敲门声停了，寂静了好半晌，苏溪舒了口气，隐隐又觉得不安，按唐牧的性格，不可能就这样走掉了，犹疑间，咔嚓一声轻响，门被从外头打开了，苏溪一惊，唐牧斜靠在门上，手里玩弄着一把钥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漆黑的房间里，黑瞳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