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装鬼 刘金定眼风 ...
-
自古华山一条道。其实不止华山,多数的高山因为层峦叠翠,曲径阡陌,害怕上山的旅人辩不得方向,官府便下令只修上山下山一条路。
双锁山也不例外,即使它是一个土匪窝子。但也正因为这是一个土匪窝子,需要渲染点幽暗的气氛,所以上山下山的道路不是一条,而是两条。
刘金定迎风撒热泪,唤来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小厮驾着翻白眼躺尸的老寨主回房,还不忘再派一人下山去买两坛他平日里最爱喝的老白干。正面安排好了事,一转身便摩拳擦掌,揪住了正在忧心忡忡的丫鬟,豪情万丈:“走,咱们下山看看去。”
两个丫头一个唤作春意,一个被叫秋音,都是战乱死了全家的孤儿,长得眉清目秀得标致,集市上被发了善心的梨山老母买来,跟着刘金定在离恨天上学艺,相处的时间长,感情甚厚,自然也是把彼此的性格摸透得一清二楚。而此刻她们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了块挺不错的木头,准备给未来姑爷供一块长生牌位。
春意叹了口气:“奴婢给小姐梳个妆吧。”
“下雨天的,梳了也定是乱的。”
春意的丹凤眼一下子就立了起来,秋音从怀里掏出个帕子往外头一甩,一双杏仁眼立刻就红了,还像模像样地用帕子沾了沾湿润的眼角,嗓子口憋出了沙哑地哽咽:“仙姑当初嘱咐了奴婢要将小姐养成个大家闺秀,今日,今日看到小姐这般模样,奴婢,奴婢还不如……”
噎噎巴巴地怎么都说不下去,倒是春意一声大吼给接了:“请小姐将奴婢赐死,小姐这个模样,全是奴婢教导不周,奴婢对不住仙姑,也对不住死去的夫人。”
都说两个女人吵架,抵得上一千个鸭子的聒噪。可如今两个女人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倘若再配上一个男人就是出登上梨园的好戏,青衣小旦咿咿呀呀,靠把老生轰轰隆,加上底下似远似近,像雷鸣又恍若蝉音的絮乱叫好,有粗有细,光滑毛躁的几条线同时拧巴再一起地怼起了耳膜,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闹……
刘金定一边听着,眼睛是越闭越紧,耳边聒噪,噪音顺着神经滑下去,搅得心里头心肝转肺地烦躁,她忍无可忍,她爆发了。
两个丫鬟微微曲着身子,两手规矩地叠在一起放置身前,嘴边却依旧不停。忽然耳边轰隆一声巨响,一抬头,院子里的那个石桌已经被拍成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块,刘金定一人立于一旁,雨湿满头,水滴没入衣衫隐蔽处。
杀气腾腾。
丫鬟们一愣,不管白脸黑脸,一齐撕心裂肺地仰天大哭。刘金定默默地抽了两下嘴角,一转身,脚尖都沾不到黑泥,极为迅速地掠下一道残影,飞身下山去。
女人真是麻烦。
刘金定心痛地在路上反省,果然要听师傅的话,姜还是老的辣。
双锁山不高,但也不算低。若是一个体格健硕的壮汉,配上十足的脚力,一趟下去也得将近一个时辰。不过如今也只半柱香的功夫,山下守着的两个小厮便瞅到了他们小姐那片简单朴素的亚麻色衣角,赶忙迎了上去。
“小姐。”
刘金定一抹脸上划拉下来的雨水,抬头向四周查看着:“不说有人砸了我的招夫牌吗?那人在何处?”
小厮面色看起来有点铁青:“小姐,那人,那人……”
“嗯?”
“那人看起来是个傻子。”
“哈?”
另一个小厮赶忙接口:“小姐,那公子确实长得贼俊俏了,可是咋这奇怪呢,这上山下山顶多也就两条路,这公子来来回回跑了有两天了。”
刘金定啧啧叹道:“难道是个傻子?”怪不得有胆量砸了自己的招夫牌呢!
接话的小厮看起来很是真心实意:“哎哟,那可就是可惜了。”
刘金定在这边转悠了两圈,总算是看到了自己的招亲牌,为了表示这真的是一个女子在招亲,特地在那几列刚猛有劲的字体下面画上了两朵小花。
如今却被砍得稀烂,雨水将上头的字刮去,也把木头泡的浮肿。
刘金定还是有点生气的,毕竟这也是自己亲手砍的树,亲手制的板,亲手写的字,亲手画的花,亲手端下来放在这边路中央,这么辛苦才做出的成品,竟然被人这般粗暴地对待,“好个贵公子啊,这么不把人家的东西当回事,我倒是要会会他,人呢?”
“小姐,他半个时辰前刚从这过,拆了您的招夫牌。大概再过半个时辰,他就又跑到这儿了。”
旁边的小厮忽然高声道:“不对,小姐,他,那人回来了!”
可不是吗?不远处马蹄溅起泥水哗哗,阵仗比汴京里遛狗逗鸟的纨绔子弟还要大上三分,远望去,隔着一层雨丝的蒸汽的朦胧幕帘,也只能看到一声黑衣,白玉冠竖起的长发。
等到近了,他总算是吁住了马,在上头微微躬下了身子,好看的眉毛被针尖刺了下地微微一皱,低声问道:“姑娘是谁?”
一滴雨露,颤巍巍地占到了未开的花苞嫩尖上,透明的凸起放大了心酥的鳞粉,刹那就绽放了千亩万亩的芳华。
刘金定眼风一扫,那堆招夫牌的碎屑像垃圾,好似哀怨地向她望着。于是她抬头,嘴角上扬,梨涡在粉白的颊边打旋,骄傲道:“我是木牌牌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