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色》久远冰海

7、归于平静

　　1907年北欧
　　温煜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觉得这几天过的是又梦幻又奇妙。窗户昨晚没关，轻轻的风和着阳光吹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很温暖，干脆又闭上了眼睛，享受这难得的闲逸。
　　那晚的舞会可真是梦幻啊！和小说里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原来，嵌素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么？真是太像公主了啊！而自己，若是没有遇见佐伊，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出席这种场合吧？就算是和我那么要好的嵌素，也不会想带我去的吧？看她那么熟练优美的舞姿，还有习以为常的神态，肯定是经常参加这样的舞会了。温煜薇想着想着不禁有点失落，还冒出了点自己也道不清的情绪，天啊，难道我在抱怨嵌素了吗？怎么可以这样啦，嵌素是那么好的人！好啦好啦～不要多想了，哎～这个周末可真美好！不用赶着上班～嘿嘿～对了，佐伊那个家伙，该不会也还在睡吧？哈哈～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以错过呢？
　　想到这里，温煜薇精神的翻身起床，蹑手蹑脚的去客厅，却发现，被子已经整齐的叠好放在沙发上了。
　　咦？难道在厨房？温煜薇疑惑的想，然而厨房没有人，家里各处他也都不在。什么嘛，讨厌的佐伊已经出门了？太不够意思了吧？连早餐都没有，好饿啊，去找嵌素好了。温煜薇麻利的收拾好自己，出发前往“Rose’s Cafe”。
　　时间已近中午，路上行人熙熙攘攘，许多少女穿着蕾丝裙结伴逛街，希望可以偶遇一位风度少年。温煜薇随意的漫步街头，时不时看看橱窗里精美的饰品，又或者兴致来了进去试一下新式的帽子。由于少见的明媚艳丽，倒是引来了不少的青年上前搭讪，温煜薇抿嘴笑着推辞，本来不远的路，倒是花了两倍的时间。
　　一路上都心情极好，温煜薇推开精致的木门，悠然而来的咖啡香味轻敲嗅觉，不禁嘴角上扬，浅露着两个梨涡。然而下一幕见到的场景却僵硬了她唇边的笑容——萧绎坐在木质高脚椅上，单手托住下巴，眼神温柔近乎痴迷的注视着冷嵌素；此时冷嵌素在为他调制咖啡，拉花的动作十分细腻，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到让温煜薇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出现。
　　可能是门被拉开太久都没有合上，冷嵌素惯性的看过来，温煜薇下意识的就傻笑开来。
　　“薇薇，在门口傻笑什么，快进来。”冷嵌素觉得有点滑稽，忍不住微笑。再看萧绎，已经恢复如常，眼中丝毫没有刚才的缠绵。
　　温煜薇一边进来，一边自我安慰道：刚才肯定看错了啦，佐伊怎么可能有这种眼神，肯定是我看错了的！
　　冷嵌素只专心手里的工作，看起来并不怎么与萧绎熟稔的样子，这多少让温煜薇稍稍安心了些。
　　“佐伊啊，一大清早就不见你人影，原来是来看美女了。”温煜薇若无其事的调侃他。
　　萧绎把牛奶加到咖啡里，用小匙子轻轻搅拌，“难不成我还像某些人一样大中午的才起来么？”
　　温煜薇一来受了点刺激，战斗力蹭蹭的，“那也好过有的人居心不良，目的不纯，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萧绎莫名其妙的皱眉，漆黑如墨的眸子直视温煜薇的双眼，“你今天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温煜薇被他看得心乱如鼓，又被这么直白一问，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但萧绎却并不在意她突然地沉默，只是专注的品咖啡。
　　感觉到气氛渐冷，温煜薇犹豫了一下，用自己觉得最不在意的语气问道：“佐伊，你怎么会知道嵌素的店啊？”
　　“上回来过一次，只是很可惜没有机会坐下好好品一杯咖啡，所以今天又来了，不过我并不知道冷小姐是店主，上次倒是没看到她。”
　　温煜薇开始小小的雀跃起来，这么说来只是巧合而已啦，而且佐伊和自己解释了这么多诶，是不是说明，他还是有些在意自己的？她的眼神又透出了光彩，“原来是这样啊，佐伊你喜欢喝咖啡？”
　　“嗯。”萧绎又开始沉默。
　　“对了，我要在这里吃午饭，佐伊你也一起吧？”温煜薇笑眯眯的看着萧绎。
　　“先生？”一个甜美的笑容凑过来，原来是甜蒂，“不知道先生，您还记得我吗？”
　　萧绎礼貌微笑，极具绅士风范，“原来是你，那天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甜蒂连忙笑着摆头，“没有啦，举手之劳，不过先生，后来那群家伙还有再找过你吗？万一......”她担忧道。
　　萧绎勾唇冷笑，“他们不会再出现了，请小姐放心，他们也不可能会来找你的麻烦。”
　　甜蒂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一直为您担心呢。”
　　“不过，我能做些什么，来还小姐你的人情？”
　　甜蒂绽开一个甜美可爱的笑容，“先生，您可以叫我甜蒂，如果您乐意的话，就在我下班后请我吃晚餐吧？”
　　“可以，不过甜蒂小姐，我对这里不熟，餐厅你来订吧。”
　　“当然没问题，那么，六点的时候，您在这里接我吧？”
　　“好的。”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温煜薇终于忍不住了，“甜蒂你再不去工作，小心被塔莉亚唠叨哦！”
　　甜蒂对萧绎抱歉一笑，“对不起啦先生，我要去工作了，晚上再聊~”
　　萧绎礼貌的做了一个请自便的手势，然后又开始喝咖啡，好似没听见刚才温煜薇的提议。
　　“佐伊，你怎么又会和甜蒂认识啊？”
　　萧绎漫不经心的答道：“她上次帮了我一个忙。”
　　温煜薇有点不是滋味，“哦。”
　　此时萧绎喝完咖啡，穿上大衣准备离开，温煜薇看着他急忙问道：“佐伊，不是说好一起在这里吃午饭的吗？”
　　“我还有事，先走了。”萧绎拉开木门，头也不回的离去。
　　温煜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佐伊，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可又是为什么？温煜薇第一次发现，其实自己与他相隔的很远很远，但是，也是第一次，自己如此想要靠近一个人。
　　“想什么呢？小薇薇？”冷嵌素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靠的这么近你都没发现啊？”
　　“疼啊~~嵌素！”温煜薇捂着额头泪眼汪汪的看着冷嵌素，以此控告她的罪行。
　　冷嵌素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啦好啦~你想吃什么？我让汉斯给你做。”
　　温煜薇立刻来了精神，又笑弯了眼睛。

　　萧绎漫无目的地闲逛，却来到了港口，内心重重叹了一口气，今天，已经是琰儿失踪的第九年了。望着一望无际的深蓝大海，萧绎懊悔的紧紧皱眉，若是当年他没有大意，没有放开琰儿的手，一切都...可是，都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这些年不论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她，可是他又好怕，怕最终找到的是琰儿的死讯......琰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萧绎痛苦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不见了刚才的脆弱与感情，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只有世间最冷静的理智。
　　身后的黑色小轿车安静的停下，金发的司机下车，礼貌的打开车门，“萧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萧绎像往常那样一言不发，安静的坐进车里。
　　小轿车张扬迅速的开走，车后的小旗子嚣张的飘动，旗子上是绛紫烫金的徽章。

　　推开沉重厚实的法式木门，萧绎眯起眼睛以便适应光线的反差，室内十分昏暗，几乎看不清家具的摆设，不过常年的训练使他能迅速适应环境。萧绎径直走到一处沙发前坐下，直直看进对面的黑暗之中。
　　“真不愧是萧绎，我觉得我隐藏的够好的了。”一个温润而略带抱怨的男声响起，本来几乎完全隐匿在黑暗的人身体前倾，显出了一个模糊修长的身形。
　　萧绎勾起一边的唇，“衣服，普蓝色的，就算在黑暗里，我也能一眼看出。”
　　“好吧好吧~~简而言之，这是你完成任务的报酬。”从语气可以听出，对面的人一定是极不情愿的撇撇嘴，然后取出一个天鹅绒小袋子，放在中间的小茶桌上，“十颗1克拉高品蓝宝石，清点一下？”
　　萧绎没有看装着宝石的袋子，而是仍然看着对面黑暗里的人，“你知道我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唔，好吧，伍德上次放出的消息也未必全是假的哦，萧钰琰确实出现在这里，不过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啦~”
　　“......”
　　“呃，呵呵呵~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啦！我已经吩咐了人去调查，不过这也算一个好消息啊，至少你妹妹没有死。”
　　“目前而已。”
　　“不要这么悲观嘛。”
　　“我只是提前作了最坏的假设，况且......算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萧绎拿过袋子起身离开，仿佛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等等！”黑暗中的人猛地抓住萧绎的袖口，大幅度的前倾使他的脸露在微弱的光线下。
　　萧绎不悦的回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黑发蓝眼的青年。
　　“呃，我还有事要问你。”青年讪笑道。
　　“你的头发怎么变黑了。”萧绎重新坐下。
　　“那个，戴了假发嘛！”
　　“我是说，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我想伪装一下看你能不能识破！嘿嘿~”
　　“...那么你应该记住把头发和衣服的颜色统一一下。”
　　“哦好的我记住了，哎等等，是我要提问啊！”
　　萧绎无奈的吁了口气，不耐烦的看着青年。
　　青年的眼神有些躲闪，“佐伊，你，没有想打艾斯的主意吧？”
　　“呵，原来是问这个，我嘛，和她是旧相识。”
　　青年微微皱眉，“她认出你了？”
　　萧绎放松的往后靠，“我不知道。”
　　“那么，你打算让她认出你？”
　　“或许吧，这个得看事情的发展。”
　　“好吧，但是你必须答应我要保证她的安全！甚至是一根发丝的安全！”青年严肃认真的直视萧绎。
　　萧绎唇边有一丝玩味的笑，眼神充满兴趣的看着青年，“我从没想过要害她不过，你该不是看上她了吧？”
　　青年挑眉顺势往后靠，又隐于黑暗，“咳，算是吧。”
　　萧绎失笑道：“好的没问题，那么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当然，请自便~”
　　“不过请你允许我(问一下），为什么你每次都喜欢把见面的场所弄成这样黑漆漆的。”
　　“因为黑暗给人带来安全感，尤其是，像你我这样的人。”
　　“是么，那么很抱歉我不喜欢。”
　　“噢？”
　　“太闷。”

　　萧绎匆匆赶到的时候，天上飘了点儿小雨，朦胧了街边亮起的路灯。甜蒂撑着伞站在店门口，长发慵懒的卷在肩头，双目相接，她情不自禁的微笑，甜美而温暖。萧绎被这笑容恍惚了一下，自然而亲密的拥住甜蒂，“去哪儿？”
　　甜蒂不禁加深了笑容，“本来嘛，我在餐馆订了座位~”
　　“现在呢？”
　　“现在~或许去我家吃更合适~”
　　萧绎邪魅的一笑，手掌磨蹭着甜蒂的腰，“看来，晚餐是道甜点了？”
　　“你去了不就知道？”甜蒂眼波盈盈。
　　暧昧迷闷的卧室内，潮湿的气流在涌动。结束之后，萧绎环视了一圈室内，房间不大，但布置的甜美整洁，可以看出主人对它的爱护和依赖。
　　萧绎抽身起来，甜蒂媚眼如丝，娇声道：“佐伊~你今晚就不走了吧~~”
　　萧绎勾唇一笑，“宝贝儿，我去洗澡，不过今晚恐怕是不能陪你了。”
　　“为什么？我们才刚刚~~”甜蒂有点失望。
　　萧绎拿过外套，掏出一沓钞票放在床头柜上，“今晚的餐费，谢谢你的招待。”
　　甜蒂伏在床上看着萧绎的背影，暗叹一口气，或许这样的关系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吧？

　　萧绎从甜蒂那儿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昏黑的街道旁，零星亮着灯火，凉风吹过他的头发，雪茄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抬头看向前方，现实混沌起来，萧绎的心情很不好，他不想见任何人，而刚才的甜蒂，只是和之前的那些女人一样而已。心很空，所以选择另一种实在的方式填充而已。
　　萧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缓慢的往前走，他忽然想起来，多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年幼贪玩的他和家里人赌气故意出走数里，摸索着回家的时候，天色那么的昏暗，路途那么的漫长寒冷，街旁屋里零碎的亮着灯火，但却都不是为他点亮，最后终于找到家时，那种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整座宅院灯火通明，上上下下的人都为他担忧奔波。第一次觉得如此温暖，原来他至少还有个归处，原来这个归处之中他是如此重要。
　　萧绎轻轻呼出一口雾气，随之而来的孤独几乎席卷了他，而今，是当真连个归处都没有了。他继续走着，不停地走着，就好像只要自己不停的找，就可以找到当年回家的路一样。
　　“萧绎。”忽然，一个温暖明亮的声音呼唤道。
　　萧绎愣住了，回过头，那个穿着桔黄色衣裙的女孩站在路灯下，她有着明媚的笑容和浅浅的梨涡。
　　“回去吗？”女孩眼神温柔。萧绎一时间不知所措，这一瞬间，他仿佛变回了当年迷失归途的小男孩，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她。
　　女孩轻轻皱眉，缓缓走向他，就这么一句话都不说，伸出手，很安慰的拥抱他。
　　萧绎疲惫的闭上双眼，埋首在女孩发间的颈窝里，双手环住女孩纤细的腰，就好似不断找寻的旅人终于可以稍稍停下来一样。
　　女孩在被回应抱住的一瞬间眼角湿润，茶色的眼睛里泛起温润的色泽，因为她突然感应到了他的脆弱与孤独。而她此刻只能紧紧拥抱他，企图温暖他哪怕只有一点点。
　　夏末初秋的季节，晚风卷起一地刺凉，细细小小的秋雨开始飘洒，点点密密的渐湿发梢，温煜薇拥着萧绎，抬眼看着昏黑的天空和掉落的雨滴，不知是愉悦还是哀伤的泪划落。
　　良久，良久。
　　“我出生在华夏一个很美丽的沿海城市，家族做的是海运贸易的生意，到了我父亲那一辈，虽然开始衰落，但是我父亲从未放弃，我从小，就是作为家族继承人来培养的......”萧绎认真的说道，“......后来，船沉了，我的父母没能回来，我想尽所有的办法，用尽所有的手段来保存我的家族，而我失踪的妹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她。薇薇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样子，你生气的样子有多像她？”
　　温煜薇安静的听着，然而等萧绎讲到后面的时候，无法止住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挣脱开萧绎的怀抱，席卷而来的寒风冻结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你是说，你对我好，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我像你的妹妹？”温煜薇艰涩的开口。
　　萧绎怔怔地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语句结在喉间。
　　温煜薇努力抑制住眼泪，“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抬起袖子擦干眼角，“你不要担心，我只是觉得你的身世太可怜了，那么后来呢？你找到你妹妹了吗？”
　　萧绎沉默的看着她，眼神漆黑深沉，“后来，后来我就到了这里，遇到了你。”
　　“这样啊，那，我也来帮你找你妹妹好不好？毕竟我也在这里生活过几年了，等找到她之后...”你就不会再把我当作她，不用再对我那么好。温煜薇扬起泪痕斑斑的脸，努力微笑起来，“找到她之后，你就不会再那么孤单了，对吗？”
　　萧绎微微皱起眉，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如果你真是这么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温煜薇故意重重的松一口气，表情就像往常一样，“好啦佐伊，外面好冷我们回去吧？”
　　“好。”
　　昏暗的街道上，细细密密的雨丝随意的飘落。街灯昏黄，拉长了地面上一双人影。两个人的影子错错落落，就算寂寞，也不孤单。

　　“对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有回去？”
　　“因为吃撑了啊，想逛逛嘛！”
　　“说实话，你一直跟在我身后吧？”
　　“哪有一直！不过是在上个路口看见你了而已，你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
　　“呃...不，是很忧郁的样子，呵呵~”
　　“......”
　　“......”
　　“你停在那里做什么，快跟上来。”
　　“......”
　　男人无奈的停下脚步，转身向她伸出手。
　　女孩淡淡的笑起来，温暖而明媚，她快步向前，努力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很多时候，即使知道不可能，却还是伸手想要抓住，萧绎，其实我们很像，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