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色》久远冰海

8、转机

　　2015年挪威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萧绎由于和薇薇同住的缘故，渐渐变得与我们熟稔起来。我们常在一起谈论诗词，讨论历史，研究玫瑰，甚至由我来教他们如何辨别咖啡豆，回想起那段日子，真是美好的不像话，就好像一场不曾存在过的美梦......”
　　“薇薇在我们的影响下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汉语，我们都很高兴，因为本来她只是会叫我的中文名而已。于是我们在私底下时尽量都说中文，我实在很欣喜薇薇居然会如此喜爱中国文化！”
　　“不过最近发生了件对薇薇来说十分重大的事情。哦，差点儿忘记了，那件事情的转机好像也是在这个时候......”

　　1907年北欧
　　“你们快帮我想想啊~~我真的好纠结！”温煜薇苦恼的拄着头，看向坐在木桌对面的两位。
　　冷嵌素不紧不慢地调制了一杯咖啡，推了过去，“现在不喝回去可就喝不到这么精品的阿拉比卡豆了哦~”
　　温煜薇哀怨的看了一眼咖啡，把求救信号发给了对面的另一位，“萧绎你说呢？”
　　“......”
　　“萧绎？”
　　“...什么？你刚说什么？”萧绎一脸茫然的抬头，手中赫然是一本拉丁文的神曲。
　　这货确定不是故意装听不见么，温煜薇心中默默腹诽，“好吧，你们说，我到底要不要回法国啊？？”
　　“回”
　　“不回”
　　“统一一下意见好吗？”
　　“不回”
　　“回”
　　“......”
　　“我认输，真的。”
　　冷嵌素噙起一丝笑意，“煜薇，这事儿真的要看你自己，我们怎么能帮你决定呢？”
　　“可是我自己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所以才来问你们啊。”温煜薇无奈的皱着眉。
　　萧绎合上书本，起身走向书架放好书，正当温煜薇以为他只是换本书的时候，他又折了回来，手里多了纸和笔。
　　“把你纠结的原因写下来，权衡两者，比较哪个对你更重要一点。”
　　温煜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对，先写下来再说。”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冷嵌素开始细心甄别咖啡豆，午后暖冬的阳光透过玻璃打进来，萧绎站着靠在窗边，观望路上的行人。忽然，一名极其清丽的东亚女子乘坐马车而过，风吹起帽檐下的留海，一双墨玉般的眼眸顾盼生姿，神色流转间倒透出了几分相似的清孤冷傲。仅仅是那么几秒钟，萧绎便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差点不顾一切的追出去大喊那个九年都没有呼唤过的名字。萧绎清楚的听见自己强有力的心跳，紧握拳头，才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刚刚回笼，温煜薇便轻松的呼出一口气，“写完啦~”
　　“怎么样？你决定好了？”冷嵌素直起腰板，关切的问道。
　　“对呀，我觉得，即使教授被召回国，培育园要被关闭，我也要留下来！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很开心呀~~”温煜薇笑得眯起眼睛看向萧绎，“嵌素你看，萧绎都开心的震惊到了~~哈哈哈！”
　　“我看到我妹妹了。”
　　“嗯？什么！！！”
　　“我，看到我妹妹了！”萧绎坚定而欣喜的又肯定了一遍。
　　冷嵌素惊喜的站起来，不可思议地捂住嘴。温煜薇的反应更是有些过激了，她开心地弹起来，扑到萧绎身上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天啊！萧绎，萧绎！这真是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真为你高兴！”
　　萧绎难得的流露出欣喜，眼神柔和明亮了不少，嘴边噙着的笑容也变得温暖而真诚。
　　此时，冷嵌素才是第一个冷静下来的人，“萧绎，既然你看到了你妹妹，那怎么没有追出去把她找回来？”
　　一句话，顿时让萧绎清醒了不少，他松开温煜薇，坐回木桌旁，沉吟片刻，“她坐在马车上，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萧绎的眉头越皱越深，沉静下来的他与刚才判若两人。
　　温煜薇见状，不由得关切出声，“至少我们总算有了一丝线索，不管那个女孩是不是，至少她现在还在镇子上，只要把她找出来，一切不就豁然明朗了吗？”
　　“没错，我现在出去一下，晚饭不用等我了。”萧绎起身披上大衣，推门而出，不知要到哪里去。
　　“好吧~今晚汉斯减少一点负担咯~薇薇，晚餐吃鲑鱼怎么样？”冷嵌素边问边收拾着桌上的咖啡豆。
　　“好啊~不过主食不必做太多了，我现在还不饿呢，可能是午饭吃多了吧~”
　　“难得你胃口不好啊~”冷嵌素玩味的调笑道，不过她并没有注意到，温煜薇的举动语气虽然与往常无异，但眼中的神采却黯淡了许多，原本清澈的茶色眸子，现在好似被搅浑的池水，暗沉而波动。
　　冷嵌素留下温煜薇独处，自己抱着咖啡豆去了后厨。温煜薇轻轻叹口气，伏到桌子上，低垂着睫毛，她真的没想到，萧绎的妹妹还可以找回来，虽然她是真的尽心尽力帮他，但是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她自己又该怎么面对呢？即使萧绎对她好是把她当做妹妹，但是自己呢？自己又真的能割舍下他偶尔的温柔吗？如果，如果，一切都能定格在那个夜晚的拥抱？温煜薇的一颗心又坠落了下去，自己仅仅所拥有的，是不是只剩下那个拒绝的怀抱了？她还记得，那晚她故意停下不走，为的就是想好好看看，那个男人孤傲的背影。虽然她一直以来，就只能眺望他们之间的距离，但他回身的那一瞬间，还是宁愿欺骗自己，就让自己沉沦在那一刻。轻轻闭上双眼，一滴泪划落，温煜薇紧咬下唇，的确是自己在这里赖的时间太长了吧？是时候该回到自己的地方了吧？他找回自己真正的妹妹，再继续待下去，一点意义都没有不是吗？更何况，这个地方，这个小镇，从来都不是他们任何一个的归属，落叶归根，人总是要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萧绎要回到中国，嵌素终于也是要回到中国的，他们的根聚在一起，可是自己，恐怕最后会是一个人吧？
　　“薇薇？”一个甜美的声音唤醒了温煜薇。
　　温煜薇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抬头一看，甜蒂正在收拾东西。
　　“薇薇你怎么睡着了啊？今天太累了吗？”甜蒂有点好笑的询问道。
　　温煜薇咧嘴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睡着啦~不过，甜蒂你有什么事吗？”其实温煜薇还是感觉有点奇怪的，就算自己趴在这里睡着了也并不妨碍甜蒂的工作，为什么要把她叫醒呢？环视一圈四周，这一片角落并没有客人，嵌素在后厨，塔利亚在柜台，其余的人也都在另一边忙自己的事情。
　　甜蒂微微一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想让你帮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佐伊。”
　　“哦，哦好的。”温煜薇有点莫名其妙。只见甜蒂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手表，赫然是萧绎经常戴的那一块。温煜薇本来还以为他的手表被送去保养了，没想到......
　　甜蒂看见温煜薇略显僵硬的表情，加深了笑容，略带娇羞的说道：“这是佐伊昨晚不小心落下的，你就帮我捎给他吧~”
　　温煜薇接过手表，勉强牵起嘴角，“好的，没问题。”
　　“对了，其实，薇薇你喜欢佐伊吧？”甜蒂带着无害的笑容盯着温煜薇。
　　温煜薇腾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甜蒂微笑着低下头，转而抬眼看着她，“我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太可怜了，虽然你和佐伊住在一起，但是他并没有碰过你吧？你喜欢他这么久，他是根本不知道呢还是装作不知道呢？你应该也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吧？”
　　“呵，甜蒂·威尔，这些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佐伊的招妓吗？”温煜薇不悦的眯起双眼，挑衅的看向甜蒂。
　　听到这里，甜蒂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妩媚一笑，“那又如何，就算我得不到他的心，至少我拥有过他的身体，你知道他在床上的样子有多迷人吗？”
　　温煜薇怒到极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紧紧握住腕表，手面上的青筋浮现。
　　甜蒂上前一步，紧紧盯住温煜薇的眼睛，“所以，既然你有这样一个台阶可以下，为何不顺势而为呢？免得最后大家都尴尬，而到那时，最难堪的人可是你。”
　　温煜薇咬紧自己的下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回法国去吧，这样对谁都好。”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做什么决定也与你无关！”
　　“只是一个忠告罢了，随你听不听。”
　　“呵，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为何这么担心我是否留在这里？”
　　“这个嘛...因为我不想让佐伊难堪，我爱他。”
　　“......”
　　甜蒂端起餐盘转身离去，“手表就拜托你了。”

　　温煜薇疲惫地回到阁楼，连灯都没开就直接反手关上门，她靠在门背上，眼神深沉的看向黑暗中。
　　“你回来了？”低沉的男声响起，“怎么不开灯？”
　　温煜薇愣了一下，继而苦笑，轻轻深吸一口气，“今天太累了。”她走进黑暗中，熟悉的找到客厅的一盏小台灯，拉亮。
　　侧头看向萧绎，不禁心疼起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萧绎。他颓废的坐在沙发上，身体向后仰，衬衫凌乱，领带随意的搭在一边，手上还拿着一瓶烈酒，地上已经散落了七八个空酒瓶。
　　温煜薇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不禁走到萧绎身旁蹲下平视他，柔声问道：“佐伊？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萧绎茫然地看向她，眼神逐渐清晰而温柔起来，“琰儿？琰儿？是你吗？”
　　她的心仿若被狠狠剜了一刀，却还是强撑起笑容，把所有的温柔留给面前这个心冷的男人，“佐伊，我是薇薇啊，今天你怎么喝了这么多？起来去睡吧？”作势要扶他起来，萧绎却意识有些迷乱的挥开温煜薇的手臂，“不要，琰儿我不起来，琰儿你快回来，哥哥好多年没见你了。”
　　温煜薇心下一酸，伸出手温柔的抚上萧绎的脸，“佐伊？佐伊？你醉了，我们去休息好不好？”
　　萧绎眼神迷离的凝视着温煜薇，两人此时贴的很近。他的脸颊有些红晕，嘴唇微微开合，与平时冷峻的形象完全相反，温煜薇的心神开始荡漾，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萧绎，而且估计任何人也都没见过这样的他吧？暧昧的气氛升温，温煜薇颤抖的闭上眼帘，如羽扇般的睫毛紧张的颤动，她对着萧绎的唇想要吻下去，而在这一瞬间萧绎却别过头去。
　　她只是吻到了他的脸颊。
　　睁开眼，温煜薇尴尬不安的拉开两人的距离，一时之间，双方竟是无言。
　　萧绎的眼眸恢复了平常的理智，淡淡的开口，“妹妹给哥哥的晚安吻，很好，去休息吧，薇薇？”
　　温煜薇垂着的眼眸逐渐涌起泪水，十指抓紧膝上的裙角，泪水落到裙子上，一滴、两滴...“那不是妹妹给哥哥的晚安吻，我想要吻的，是你的唇。”
　　萧绎的眼神有点躲闪，沉默无话。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哥哥，佐伊，我爱上你了，我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也许是从你带我跳舞的时候，也许是从与你朝夕相处的时候，也许是从最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但我很肯定，我爱你，而这份感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温煜薇流着泪缓慢而坚定的抬头看着萧绎，一字一句的说出来，昏黄的台灯映衬着她美丽的双眼，眼中的泪水闪着光，是无望的光，因为连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只要说出来，他们之间，再无可能，甚至连朋友也不可能了。
　　萧绎抿紧嘴角，沉默的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那个曾经明媚而温暖的女孩，“我只把你当做妹妹，对不起。”
　　虽然很早就知道了，但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还是不可控制的不停掉落，温煜薇哀伤的凝望着萧绎的背影，“我知道的，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了。”
　　喉头哽咽的疼痛，几乎说不出话，而心更痛，温煜薇深吸一口气，“其实，甜蒂让我把这块手表给你，说是你落在她那里了。”她从口袋拿出腕表，放在茶几上。
　　萧绎沉默依旧。
　　温煜薇咬紧下唇，漠然的问道：“甜蒂是你的情人吗？”
　　“嗯。”
　　“那，你爱她么？”
　　萧绎轻轻摇头，“不爱。”
　　温煜薇喃喃点头，“也对，你怎么可能爱她。你真正爱的人，是嵌素吧？”
　　男人冷峻的心颤抖了一下，是这样吗？他会爱人？茫然的看向窗外，嵌素？她是那么圣洁，仿佛一切隔绝了一切黑暗，让他这个多年身在黑处之中的人，似乎有了一丝向往。她那么美，那么纯粹，任何人爱上她，都是理所当然的吧？只是，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嵌素，是他想守护的人。这样，便是爱了么？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啊。
　　他沉思了许久，不肯定也不否认，而女孩单纯的心思却直接当他默认了。是啊，嵌素那样完美的人，才配得上萧绎吧？也只有嵌素，才能打动萧绎的心吧？温煜薇痛苦的闭上双眼，但为什么偏偏是嵌素？为什么偏偏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好恨，好恨啊！心里的疼痛逐渐变得麻木，逐渐被掏空，温煜薇眼中的泪水终于流干了，而她原本熠熠生辉的清澈眼眸也变得空洞无神。
　　二人之间，再也无话。
　　现在好像，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