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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剑封喉 一把平平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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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瘦猴喝得半醉,从花楼里跌跌撞撞地出来。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老#鸨亲自送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福爷,您今儿连留宿都不愿,姑娘们伤心得很呢。要是我这老妈妈得罪了您,您可得告诉我,我给您赔罪。”
瘦猴,大名张大福,喝得脑子糊涂,笑得也糊涂:“哪里哪里,您这里的姑娘可是绝顶,个个美得那叫一个国色天香。您还不知道我吗,离了这里,真是吃饭睡觉都不香。要不是明儿一大早得跟着二哥出去,我哪舍得走。”
老鸨娇嗔道:“您这是在寒碜我呢,我们这行当,不就指着您几位吃饭吗?您这美人儿全给了其他人,过不了几年,我们这里就全是残花败柳了。到时候我可要带着姑娘们上门打秋风去,您可别嫌我们落魄。”
张大福被捧得飘飘然,痴笑道:“老姐姐,您这可就冤枉我了,好苗子那可是千里挑一,最近倒手的您都看不上。”
老鸨伸出白嫩的指尖,点点张大福胸口:“又骗我,前几日您不还和二爷做成一笔大生意吗?亏得不在这琢玉城,不然我这可立马就得关张了。”
张大福连连摆手,笑得连连呛咳:“你这是听岔了,那个虽美,却是个男娃哈哈哈……”
老鸨咋舌:“这我也远远看了一眼,那般容色,长大后必定美艳,居然是个男娃娃?”
张大福也觉得可惜:“谁说不是呢?要是个女娃娃,除了琢玉城,哪里还有给得起价的?”
老鸨把张大福送上马车,殷殷叮嘱:“福爷您慢走,我这里就盼着您照顾呢。”转头又叮嘱车夫小厮,“小心顾着你们爷,下次来妈妈给你们介绍楼子里新来的姑娘。”
马车驶出花巷,得得往城中一处大宅而去。
行到半途,张大福叫车夫靠边停着,他跌跌撞撞地下来,挥开小厮,走到墙角方便。
宁姝悄无声息地趴在屋顶,出手如电,迅疾地冲着车夫和小厮弹出两颗石子,击中两人颈部,那两人立刻无声无息地往后栽倒。
宁思淮像一只小蝙蝠,随即从屋檐飞出,猫一般灵巧地落在地上,轻轻拖住二人软倒的身体,将他们无声地放到地上。
张大福打了个酒嗝,胡乱扎上腰带,迷迷糊糊地转身。宁姝已无声落在他身后,一个手刀下去,这人也一滩烂泥般倒了。
宁姝拎着张大福,就像拎着一枝干柴,轻轻松松地把人丢上马车。车夫和小厮也被堵住嘴,捆好丢进车厢。
宁思淮跟进车厢里看守。宁姝则跳上车,压低斗笠,赶着马转了个方向。
春夜的风依旧温柔地吹着,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几乎眨眼间就已完成。若有路人看到,想必也不会惊呼,只会揉揉眼,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张大福是被冷醒的。他刚刚恢复了一点意识,还没睁开眼,一桶冷水就将他从头浇到脚。他被冻得一激灵,霍然睁开眼,酒也醒了一半。
他的手被紧紧捆着,整个人被吊在房梁上,脚尖悬在半空。
“别出声。”冰凉的剑刃贴着他的脖子,虽然看不见,但皮肤轻易地感觉到了剑的锋利。张大福吓得汗毛直竖,怕动作太大伤到自己,也不敢点头,只能连连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点昏暗的油灯照亮了房间一角,只看得出地面墙壁都很陈旧破败,不知道是哪里的荒屋废宅。张大福眼前站着个瘦削的男子,头戴斗笠,面罩黑巾,声音低沉怪异,似乎特意做了变化,不想叫他听出来。
张大福稍微松了口气。挟持他的人做了伪装遮掩,比毫无遮拦叫他放心。
他被吊在半空,难受得很,但也不敢动,就怕晃动起来,碰到剑刃。在他眼角余光里,还有一团矮小的黑影,根据高度,那个人似乎半蹲着,看过来的目光像鬼魅,恶狠狠的叫人背上发毛。
张大福心里的一点侥幸也没有,这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绑人的手法娴熟,是老江湖了。
“我问,你答,不要耍花样。”带斗笠的男子手稳得很,剑刃贴着张大福的脖子纹丝不动,他轻笑一声,“敢耍花样,你可以试试到底是你快,还是我的剑快。”
他放轻了声音:“明白了吗?”
张大福不敢点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拼命眨眼:“明白明白。”
“这个月初一,你们在庆阳城露水巷,是不是抢了个异常美貌的男娃?”
剑刃贴着脖子,张大福不敢大声高呼,试探道:“我二哥前几日倒是出手了一个,我可不知道是不是您说的那位。大侠,这种事都是手下人去做的,我们只管像寻常货物一样倒腾出手,哪关心怎么来的。”
蒙面人似乎笑了笑,剑依旧没动:“我不问其他人,我只问你。你要是说不出来,我就把你杀了,再去找你二哥和手下问。”
张大福这下乖觉了,连连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是真不知道那么多啊。”他表情胆小害怕,眼睛里倒藏着精光,不动声色打量着蒙面人。斗笠的帽檐特意压低,遮住了蒙面人的眼睛。他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不好判断,只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一直定在他脖子上。剑刃随着话语,似乎准备划动,张大福立刻补充:“只知道那小子是从庆阳城弄来的,其他的,”他做出一副苦思的样子,“右脚踝上有个红色胎记,像朵桃花。”
宁姝不知道,瞟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宁思淮,宁思淮点点头。看来这就是小豆子了。
“你们把他卖去哪了?”
“转手给了南边来的,他们卖没卖,卖去哪我就不知道了。”
宁姝笑了笑,脚尖挑起之前堵着张大福嘴的破布团,踢进了张大福嘴巴里,剑刃像切豆腐那样,毫无阻碍轻轻松松地往内切进,离大动脉毫厘之距时,将将停住。
张大福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这是个狠人!他不敢动,就怕剑刃切得更深,自己一命呜呼。他颤抖着,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可怜声音。
宁姝把破布团扯下来,剑刃贴回原处,微微抬头,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大福僵硬着一张脸,豆大的冷汗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滑,他这下彻底老实了:“我们这行当,一般收到货都会尽快出手。那孩子换了一千金,南边的再转手至少要两千金。能接这个价钱的南风馆,青州只有汜水城芝兰玉树轩,再往南边,涿州江陵城松风入梦楼,荆州万宝城碧竹幽篁馆。”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富贵人家也有好这个的,要是被这些买家买了就不好找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宁姝叹气:“看来,还得去找你说的南边那伙人问问才行。”
张大福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笑笑:“行吧,看在你尚算老实。”她把剑从张大福脖子边拿开,“和我们说说南边的。”
张大福一晚上担惊受怕,冷得哆哆嗦嗦,又说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那位大侠终于收剑归鞘,他心里才算松了一口气,看来不会被灭口了。
宁姝走过去,推推宁思淮,示意他出门去等着。
张大福察觉这人的同伙走了,心里不由放松,大胆试探道:“大侠,您这是行侠仗义?还是那孩子的家人?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从今往后,我们绝对避着庆阳城走,再不敢犯了。”他面上一片老实懦弱,在心里发狠,等他逃过这一劫,出去就找人,把那家人全了结了以泄今日之恨。
宁姝笑笑不说话。遇见邢飞卿之前,她在江湖上闯荡了三年,人间惨剧、恶人恶事她见多了。他们的想法和手段,她也猜得出。惯于作威作福、凌虐弱小的人,指望他们不要迁怒连坐,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不跟人废话,剑再度出鞘。就像她面对飞鲨帮的那位长老和他的随侍一样,手中剑又快又稳,明明不是神兵利器,却被她用出了锋锐无匹的气势。
一道闪电般雪亮的剑光一闪而逝,宁姝的剑再次归鞘。张大福都没反应过来,自然也来不及呼号。仿佛只是一眨眼,那把平平无奇的剑已经收归鞘中,仿佛持剑的人从未出手。
他喉中“嗬嗬”作响,眼里的精光飞快地暗淡下去,眼皮却不甘地撑开,盯着那一豆灯火。
宁姝转身关上门,带起一阵风,吹灭了灯火。荒废的宅院里停着那辆马车,车夫和小厮依旧昏睡着。宁姝撩起帘子,往里扔了把粉,保证这两人至少睡到明天中午。
宁思淮站在院门前等她。
宁姝走近,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我们今晚就得问出小豆子的下落,”宁姝仰头看了眼天上的明月,快到月中了,缺口越来越小,“最迟明天下午,就会惊动张大福的其他同伙,我们得在那之前出城。”
“嗯,我们走吧,我不累。”宁思淮点点头。
黑夜里,一大一小两道影子鬼魅般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