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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剑气如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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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没有出来,天边灰蒙蒙的。白色的雾气如有实质,萦绕在琢玉城郊外。
城门刚开,内外等着的人流车马就仿佛死水开闸,慢慢流动起来。
宁姝换成了妇人装扮,脸涂得又黑又糙,头发枯黄,露出来的手指也布满了劳作的痕迹。宁思淮倒被打扮成了黑瘦的小女孩,穿着旧花裙,细细软软有点发黄的头发扎成包包头,被宁姝抱在怀里,正不高兴地绷着一张小脸。
他们要去涿州江陵城,松风入梦楼。
那样的地方,必然有高手坐镇,背后势力也盘根节错,风险比昨晚更甚。不停歇地奔波十多日,最终找到了小豆子的下落,两人疲惫极了,唯有双眼如出一辙地发亮。
为防追踪,两人专挑荒无人烟的路径走,除了必要,不进城镇村落。吃食也零零碎碎地买,从不引人注目。这一路他们没有车马,全靠轻功赶路。累了就在树上将就着歇歇,风餐露宿。
到了涿州城外时,宁姝和宁思淮两人看上去落魄极了,风尘仆仆,衣衫破旧,疲累得似乎一推就倒,只有眼睛,愈发亮了。
两人站在宽阔的土路边,身旁不时有车马疾驰而过,扬起漫天尘土。太阳缓缓西沉,落日余晖照着道路尽头那座巨兽般蛰伏的城池。宁姝和宁思淮远远站着,看着雄伟的城墙和似乎在发光的“涿州”二字,相视一笑。
“我们今晚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明日进城。”宁姝拍拍宁思淮的肩。
离开幽州不过大半月,宁思淮飞速成长起来,身上的童稚感褪去,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两人在城外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寺庙。这庙也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附近还有村落的遗迹,荒草蔓蔓。庙宇的屋顶、墙壁坍圮大半,只有原本供奉佛像的那间屋子尚算完好。屋顶瓦碎了一半,门也没有了,好歹墙壁还在。
宁姝踏进佛堂,用剑敲敲立柱、房梁,还算稳当。她把地上的枯草落叶积成一堆点燃,往火里扔了把驱虫粉。
佛堂里立即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藏在里面的虫蛇纷纷退避,黯淡的火光中,只见大大小小的黑影潮水般退去。
“娘亲,院子里的那口井还能用。”宁思淮走进佛堂,手里拿着一个捡来的破陶瓮。那陶瓮碎了大半,好在底子还完好,勉强能用。
宁姝接过陶瓮,喜笑颜开:“终于不用啃干饼了,今晚做点热汤。”
“再烧点水,擦一擦身。”宁思淮补充。在外奔波这么久,为了避开追踪,两人连客栈也极少住。荒郊野岭,连趁手的东西都没有,多数时候只能找条小河将就着洗一洗,或者胡乱弄点水擦擦。
井轱辘上缠着的绳子已经朽坏,桶也不知所踪。宁姝探手,井壁上长了不少青苔,触手软凉。
宁姝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点燃,嘱咐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看看。”她一手攀着井沿,双脚蹬着井壁进到井里,慢慢往下走。
这口井并不幽深,不多时宁姝就到了底。井底的水下,横沉着一个破旧的木桶,想来就是原本挂在井绳上的。
水很清澈,宁姝俯身掬了一捧水,仔细嗅闻。井水没有奇怪的味道,反倒有一种特有的似有似无的清甜气。
宁姝依旧谨慎,荒郊野外,这口井无遮无拦,不知道会接纳些什么东西。她运功于喉,防备着一有不对立即吐出,试探着尝了一口,果然甘甜。她等了一会,不见任何异样,终于放下心来。
宁姝就着下来的姿势,俯身拿起水中的木桶,重新灌满水。木桶有些破了,不断地在漏水,勉强能用。宁姝一手拿着火折,一手托着木桶,脚尖在井壁左右交替着轻点,很快就回到地面。
宁静的夜晚,柴火的噼啪声仿佛特别响亮。四野无人,只有鸮鸟古怪的叫声远远传来。
宁姝和宁思淮依偎在柴火边,温暖的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两人的眼睛里也倒映着闪动的火光。
许久没有这样一身清爽,待在有片瓦遮身的屋檐下,宁姝难得有些懒散,撑着下巴,神情放松:“如果顺利,明天就能见到小豆子了。”
“嗯。”宁思淮有点疲惫,奔波太久,一停下来似乎困倦就泉涌而上。他抱着腿,把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光出神。
“送回小豆子,你想去哪里?”宁姝侧过头,看着小儿子。宁思淮瘦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都没有了,神情也坚定得很,如果不是身高所限,几乎称得上是个小少年了。
宁思淮就着这个姿势转头看宁姝:“我不知道。”大半个月,他和宁姝走过了三个州,五座城,知道了天下之大。“我最想去小孤山看看,但是现在我武功还不行,不好即刻就去。只能避开神兵城的方向,往其他地方去,天下那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神兵城势力大,幽州是我选的最远的地方了。”宁姝也不知道去哪,她跑走的时候只想着躲几年风头,专顾着隐蔽为上。行走江湖时结交的朋友也断了联系,就怕被神兵城的人顺藤摸瓜找到。
宁思淮想到旅途,有了精神,眼神隐隐发亮:“其实不住下来,就这么到处走也很好。虽然有点累,但是我们可以去很多很多没去过的地方,见到各种各样的人。”
“你这朵小蘑菇居然也想挪窝了?”宁姝故意诧异地打量宁思淮,又忍不住有点得意,“不过,我可是走了很多地方的。”宁姝脸上带着笑,父母去世之后,她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下了山。后来么,跟邢飞卿在一起好几年,又带着宁思淮躲藏了几年,她特别怀念当初下山时,仗剑天涯的梦。
宁思淮也跟着笑。温暖的火光映照在宁姝脸上,她的眼睛像映照着阳光的水面,闪闪发光。如果能安安静静待在下畦村,他自是愿意继续做一朵被宁姝嘲笑的小蘑菇,远离喧嚣,安静恬然。但是,这些都远不及与宁姝在一起。
“我们可以做一对惩奸除恶的侠客。”宁姝畅想着,她挠挠头,愁道,“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母子双侠?”
宁思淮翻了个白眼:“你不要起名。”他想到两个人四处流浪仗剑天涯的光景,也忍不住笑了,“我来想,一定起个好听的名字。”
宁姝正要笑,耳朵忽然一动。
“咔嚓。”远远传来枯枝的断裂声。那声响细微而短暂,似乎只是一枝摇摇欲坠的枯枝终于从枝头坠落,这一声响动后,再无其他异样。
但宁姝知道不是。
“有很多人来了。”她一把将宁思淮抱起,短剑挑起行李,长腿横扫,扑灭了火堆,轻跃到佛堂窗边。
不知何时,她的剑已出鞘。离开琢玉城后,剑身就被她涂成了黑色,现在隐在黑暗中,仿佛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宁思淮严肃了脸色,侧耳倾听,依旧没有发现异样。
过了好一会,外面依旧万籁俱寂,只有细微的虫鸣与风声,仿佛刚才的危机感只是幻觉。宁姝在此时侧过头,通过佛堂洞开的门,看着斑驳的院墙。
仿佛在和躲在暗处的人无声对峙,宁姝调整了姿势,大半身体朝着院内,蓄势待发。
“姝姝,是我。”外面忽然响起一把美酒般温柔低醇的男声,一道颀长的身影慢慢从倒塌的院墙边走出来,走到院中。月光如水,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透过无遮无挡的屋门,宁思淮看到了一张分外美丽,与他极其相似的脸。
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仿佛开到极盛的花,显出一种无可匹敌的美丽。他与宁思淮极其相似,五官却更加精致,气质也更加张扬,他穿着素白锦衣,除了腰间一枚玉佩别无矫饰,却仿佛钟鸣鼎食之家千年百年才养出的一位清贵公子,举手投足皆是富贵风雅。那张脸似乎分外为天地钟爱,增一分则繁、减一分则淡,秾丽中竟然带着近乎童真的天然纯粹。天下美人千姿百态、风情各异,那张脸却可教最负盛名的女子都自叹弗如,即使这样,也丝毫不显女气,教人一见到他,就明白了什么叫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几乎不用思考,宁思淮就知道了来人的身份——邢飞卿。邢飞卿的出现意味着神兵城的人也来了,宁思淮的心提了起来。
宁姝无声地笑了笑,数年不见,邢飞卿倒是越发好看,只是整个人彻底看不到旧时模样了。她没有动,改抱为背,用布兜将宁思淮牢牢捆住,保证等会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掉下去。
“他一定带了很多帮手,不然不会这么大胆。”宁姝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调皮,“可惜我武功又精进了,他这顿打是跑不了了。”
宁思淮伸手抱住宁姝,板着脸点点头。
邢飞卿在院中等了一会,不见人应答,他轻轻叹了口气:“姝姝,出来吧。这院子已经被围起来了,有四位长老带队,你逃不掉的。”
宁姝抓抓头发,侧过脸做了个呕吐的表情,逗乐了宁思淮。意识到自己笑了,宁思淮又立刻板起脸,大敌当前,应该严肃应对。
宁姝轻轻笑了笑,摆出一副烦躁的模样,踹了柱子一脚,发出好大一声响动,仿佛无计可施的困兽,不甘心地慢慢从屋子里走出来。
月光下,宁姝依旧清丽如梨花、耀眼如银枪,她的眉眼神情,与从前一样坦荡潇洒,仿佛岁月只给她带去了成长,而不见老成世故。
邢飞卿看到她,眼神立刻变得复杂,交织着深情与怨怼,还有一点晦暗不明的情绪。他这么看人的时候,简直让人恨不得什么都答应他,好教他展颜一笑,世间绝少有人能抵挡这样的美男子与这样的眼神。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宁姝,目光蕴含着无尽的思念。他再开口,声音已经变得低哑,嗓子里似乎含着泪,又酸又苦:“姝姝,七年了。”
宁姝心静如水,她挑挑眉,哼笑一声:“你记得挺清楚嘛,这是来找我寻仇?”
邢飞卿昳丽的脸上随即显出痛苦的神情,又很快被他强压下去。他苦笑一声:“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姝摆摆手,毫不客气:“别扯这么多有的没的,我走的时候已经说清楚了,我们之间恩断义绝,你要是想不起来,我再打你一顿?”
邢飞卿像是被刺痛了一样,闭了闭眼。他把目光转向宁思淮,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似乎获得了信心,黯淡的脸色又变亮了。他用他特有的,温柔到深情的声音说:“你是小淮对不对?是我和姝姝的孩子。”
宁思淮嫌弃地扭过头不看他,也不吭声。不得不说,邢飞卿真的长了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即使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混账事,看着他蹙眉难过,依旧会觉得他真心实意,诚恳到不能再诚恳,有一种打动人心的美。
宁姝扬了扬手里的剑,不耐烦道:“这是我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废话少说,找我什么事?”
“姝姝,和我回家吧。”邢飞卿温柔的目光又落到宁姝脸上,他的脸色大大好转,似乎毫不在意宁姝的恶劣态度,眼神里含着思念与期待。
“不必,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有自己的家。”宁姝毫不犹豫地拒绝。
邢飞卿不为所动,似乎短短的时间里,宁思淮的存在给了他无尽的信心,让他不再为宁姝的冷言冷语难过。他恳切地望着宁姝,坚持道:“姝姝,和我回家吧,你一个人养孩子太辛苦了,我……”
宁姝不再与他在言语上纠缠,打断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邢飞卿又看了一眼宁思淮,他低声道:“琢玉城,张大福那天早上,与神兵城有生意要做。”
宁姝恍然大悟,张大福喝醉了也没留宿,第二天一早要和他二哥去做的大生意,原来是神兵城。
宁姝勾勾嘴角,似笑非笑,语气意味深长:“果然是大生意啊。”
邢飞卿垂了垂眼,装作没听到宁姝讽刺的话,继续道:“张大福身上的剑痕剑意,有点像你的手法,又不大一样。”他试探道,“姝姝,你的剑法已经大成了吗?”
宁姝笑笑,声音轻柔:“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她的剑慢慢横在身前,邢飞卿一惊,瑟缩着退了一步,又强自站住。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响起,躲在暗处的伏兵像接到指令的毒虫,倾巢而出,瞬间围住了院子,破败的墙头上无声无息地落下四个人。
宁姝像看什么新奇玩意一样,挨个看过去。立在墙头的人有老有少,全是男子,分守四方,其中一位正在邢飞卿身后,呈护持之态。
宁姝盯着邢飞卿身后的长老看个不停,除了这是四人中唯一看上去外形与“平平无奇”最不相关的人外,还因为这人给她一种面熟的感觉。守在邢飞卿身后的长老身形枯瘦,仿佛行将就木,长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半闭着,像是被层层叠叠的皱纹压得睁不开。
宁姝盯着他那张仿佛由皱纹构成的脸一看再看,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了。
她忍不住笑盈盈地弯着眼,喜气洋洋道:“大长老,您的伤好了?”这位正是宁姝出走当日,被打伤的二位长老之一。
大长老抬了抬他古怪的层层叠叠的眼皮,仿佛千层酥的面皮被挤压成一团,终于露出他细小的眼睛。他的嗓音也很古怪,仿佛一截腐朽的枯枝在风中嘶哑出的声响:“劳少夫人挂念,老朽还有几年好活。”
宁姝不再看他,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邢飞卿身上。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退到了大长老身前,只差一步,就能躲到安全的地方。
宁姝冲他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她的唇角还未落下,人已拔地而起,身影飘忽迅捷,像捉摸不定的鬼影,又像离弦之箭。
大长老微微一惊,出手如电,握住邢飞卿的手臂,将他往后抛去。守在其余三面的长老也跟着动了。宁姝的身法之快,在她行动的一瞬间大大震撼了他们,他们护主心切,明知赶不上,依旧往宁姝奔来。
围在外面的人七手八脚地接住了邢飞卿。
邢飞卿心有余悸地站在人群中,护卫们手持弓箭盾牌,将他团团围住。明明有那么多人护着他,明明他站在最安全的地方,他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紧张。他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感觉自己仿佛被猛兽锁定的猎物,从容风雅的仪态再难维持,只有茫然无措、浑身僵硬。
他看见大长老如同一只鸮鸟,张开双臂,从高处飞扑向宁姝。他宽大的袖子被气劲鼓起,衬得他枯瘦的身影仿佛突然增大了一倍,袖口闪烁着寒光,仿佛鸮鸟的两只爪子,袭向宁姝的面门。包围着宁姝的护卫默契地分出三分之一,仿佛受到鸮鸟号令的燕雀,追随在他身后,密密麻麻地扑向宁姝。
宁姝是轻灵的,灵巧的,像林间的小鹿。即使她背上背着人,行动也丝毫不受影响,仿佛背着一团空气。她的身法鬼魅迅疾、难以捉摸,气质却依旧像她的人一样,清丽飘逸,像是不经意间吹入窗棂的风。
这缕风游龙般自在游走,在铺天盖地的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没有任何一人能沾到她的衣角。
大长老眼中精光暴涨,连提三口气,终于将将跟上了宁姝,他毫不犹豫地挥手劈下,手中铁爪般的武器似乎真的带上了猛禽利爪的威势,向着宁姝狠狠抓去。
银爪近在迟尺,似乎下一瞬就要将这缕风抓破抓碎。在电光火石般短暂的瞬间,风里忽然莫名其妙地升起一道黑光,迎向银爪。那一刻很短暂,又仿佛被无限拉长,在场的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道流动的黑光,明明该是暗淡的,却仿佛在隐隐发光,在它撞上银爪的那一刻,让人产生了它比月光更亮的错觉。
“铮——”兵器相接发出一声短暂的轰鸣。黑光回转,大长老的银爪被齐齐削短,人也像兵器一样,往地上坠去,口中喷出一股热血。
从他出手,到他落地,其实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这一切在邢飞卿眼中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惊觉他的目力跟不上宁姝的速度,仿佛只一眨眼,那道黑色的流光已经近在眼前。邢飞卿心中升起巨大的惶恐,他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宁姝的身姿在月色下,仿佛凌空飞渡的仙人,手中的短剑剑气如虹,带着长虹贯日般一往无前的气势。
有那么一瞬间,他被这样纯粹的美与强大震撼,痴痴看着宁姝,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躲闪,忘掉了一切杂念。剑光趋近时,他耳边嘈杂的人声也随之远去,只余细密雨声。
“少主!!!”围着邢飞卿的人、追在宁姝身后的人,不同大小不同高低的声音发出不同音色的惊恐呼喊。
邢飞卿浑身一震,摆脱了忘我的状态,吓得面色惨白。刚刚那一瞬,他被宁姝带入了自己的剑境,差一点就无知无觉地死去。
可是,已经晚了,宁姝的剑到了。
邢飞卿身前的卫士纷纷扑上前,企图用躯体为少主挡剑。那把黑漆漆的怎么看怎么普通的剑仿佛吐着信子的蛇,灵巧地绕开卫士,在常人难以发觉的空隙中探出头,直奔邢飞卿咽喉而去。
邢飞卿眼睁睁看着剑刃穿过人群,他浑身颤抖,脚步却定在原地,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动。他心中涌动着害怕与不甘,不敢相信自己准备得这么周全,却即将亡命于此。他心中存着一丝微邈的希望,希望那缕迅疾的风如同他曾经设想的那样,停下来,停下来……
剑尖在无限接近邢飞卿时,忽然灵动的一转,像游龙灵巧地翻身,带着一丝戏弄对手的轻松与狡黠。剑身击中邢飞卿胸口,他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从口中喷出一股长长的血线,向后跌去,身不由己地飞出七八丈远,才重重摔在地上。
一群人又大呼小叫着“少主”,无头苍蝇般向邢飞卿挤挤攘攘地奔去。
这时,追击宁姝的三位长老才终于追上宁姝。这三人样貌普通,拿的兵器也普通,出手的招式乍一看也普通至极。三人显然配合多次,一跟上宁姝,便默契地分上中下三路进攻,刀剑出手,形成一片水泼不进的灿烂银光。
宁姝背后门户大开,似乎毫无防备,像一只黄雀,即将被背后的刀光剑网捉住。刚刚见识过宁姝鬼魅的身法,三人心有余悸,尽管即将得手,依旧绷着脸,提着气,丝毫不敢放松。
果然,在那片银光即将触上宁姝时,那短短距离又变远了,宁姝在不可思议的地方以更加不可思议的角度折飞辗转,始终比刀光快一瞬,使得那似乎触手可及的距离立刻变得遥不可及。
黑色的流光再一次从灿灿银光中升起,像黑色的太阳,一举冲破了银色的海面,璀璨到天地失色。
只听一声熟悉的“铮——”响,三人兵器也难逃它们同僚的命运,齐齐折断,三位长老也追随同僚,像被箭羽射中的鸟,纷纷吐着鲜血,从空中坠落。
卫士们又分出一小拨,叫着“长老”奔去,无人领头指挥,庞杂的人群像一盘散沙,混乱地跑来跑去。
宁姝就着反击的姿势,踩着坠落的长老借力,改变方向向外围飞去。在兔起鹘落堪称绝妙的一番交手后,她依旧闲庭信步,从容自如。仿佛高飞的鸿鹄,轻轻挥翅,赶退了嚣叫的鸟群,继续扶摇直上。
在吵闹的人群上空,宁姝传音给宁思淮:“我们得绕一绕路,先避避风头。他们多半知道了我们来江陵城找人,只是不知道具体找谁。”要是知道,邢飞卿之前就会把小豆子当做筹码,诱他们母子乖乖跟他去神兵城。
“嗯。”宁思淮伏在宁姝背上,垂眼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人。四位长老连着邢飞卿,一个个登场的时候挺胸叠肚,现在都委顿不已,被一群人扶着围着,抬头看着他们,仿佛难上青天的燕雀仰望着风行万里的鸿鹄。
宁思淮抬起眼看着宁姝的后脑勺,眼睛亮晶晶的。他刚刚在宁姝背上,只觉眼花缭乱,身在局中,比旁观更添震撼,仿佛被绝顶高手手把手带着打了一场般酣畅淋漓。他盯着宁姝的后脑勺,目光崇拜向往,他现在觉得宁姝就连后脑勺都透出一种独步天下的风姿。
宁姝反手拍了拍宁思淮,又忍不住挠了挠后脑。从刚才起她就感觉到一束如有实质的目光盯着她,必然只能是她背上的宁思淮了。
宁姝无暇细问,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里,甩掉这帮人。她运功提气,大鹏般展翅而起,掠出数丈。
“宁姝!——”身后传来一声凄厉至极包含怨愤的呼叫。宁姝充耳不闻,不屑回眸。宁思淮倒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清冷明亮的月光下,邢飞卿被人扶着,勉强站直,胸前的衣襟被血湿透。他面色惨白,牙关紧咬,唇边不时溢出鲜血,一双眼亮得惊人,燃烧着愤恨不甘的火焰。即使这样狼狈,这样扭曲,他依旧称得上美丽,有一种碾碎落红的脆弱而血红的美。
宁思淮不满地撇撇嘴,不再看他,趴回宁姝肩头。风从他脸颊边拂过,让他又想起方才的剑气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