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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月明 ...

  •   太阳彻底沉入了地下,天边的霞光消散无踪。暗蓝色的天空上,星子点点,垂在平野尽头。

      宁姝背着宁思淮,像一只潜行的鹰,从林子里飞掠而过。夜晚的山林并不幽静,重重叠叠的树影鬼影般在风中晃动,夜行的动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奇怪的嚎叫从远处传来,更添一份可怖。

      告别刘姐后,宁姝带着宁思淮翻墙回到家,从床底拖出一个上锁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放着收拾好的行囊。行囊里装着衣物、药瓶、易容的东西、足够的银钱。每隔几月,宁姝就会将里面的药品替换一次,保证随时都可以带走。她预想过很多突发情况,没有一种用上,现实往往出人意料。

      宁姝把行囊背在背上,环顾这个住了五年的家,心中涌上淡淡的不舍。她拉过凳子坐下,对宁思淮说:“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住了,你有什么想带走的东西,现在就得带走。”

      除了宁姝给他的短剑,宁思淮没有不可割舍的东西。倒不如说,他留恋的是这个家。即使找到了小豆子,他们多半也不会回来住了。

      宁思淮仰头看宁姝,她的神情很沉静,仿佛之前的担忧悲愤不舍都被她深深藏了起来。她现在,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锋芒隐约可见。

      他笑了笑:“我们以后不住这里了,就回淮州去?”

      宁姝跟着笑了,她摸摸宁思淮的头:“我知道你一定会跟着我走,所以没问你要不要一起走。但我想问问你,害不害怕?”

      宁思淮摇摇头,平静道:“害怕也没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即使得面对势力庞大的帮派,各种各样武功高强的江湖人,甚至可能遇到神兵城的人?”

      宁思淮不为所动。虽然他从未接触过江湖,也不难想象的到,那一定是个充满弱肉强食、血雨腥风的地方。

      宁姝挑眉,她看着宁思淮,目露欣赏。她的目光不是在看自己的儿子,也不是在看一个将将年满六岁的孩童,而是在看一个独立的可以顶天立地的人。她无声地笑了,那笑容仿佛一束光,照亮了昏暗的屋子,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尤其明亮。

      宁思淮跳下地,拿起自己的小包袱,说道:“这次出门我会小心的,我们走吧。”

      走出院子前,宁姝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小院。像每一个平凡的夜晚那样,小院浸润在淡淡的白纱般的月光中,天井里的几竿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山野间花草的幽香伴着虫鸣萦绕在她身边,仿若一个静谧的梦。

      宁姝不舍地轻叹,掩上院门,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翻过高帽山,离庆阳城就近了。远远望去,巍峨的城门上,刻着大大的“庆阳”两字,风骨遒劲,字若铁画银钩。

      酉时过半,城门已经阖上一半,门前行人寥寥,守门的兵士散漫地聚在一处聊天。

      宁姝运功,逼出一头一脸的汗,从林子里出来,沿着大路走得飞快。守城的兵卒见她一个弱女子,还背着孩子,随意打量了几眼,也不怎么盘问,将母子俩放了进去。

      饱经风霜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宁姝转过街角,闪进一条小巷,躲进围墙的阴影里,像一条无声无息的影子,顺着各处暗影,飞快地往城中最大的酒楼奔去。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点点星子与地上灯火呼应,春夜里特有的花香幽幽随风飘来。宁思淮缩在布兜里,一言不发。

      庆阳城内不设宵禁,到了夜间,行人如织,车马如龙,有许多繁华去处。越靠近鼎泰楼,人声越是喧哗。璀璨灯火中,一幢五层高楼拔地而起,高高俯视着城池。

      宁姝飘下屋顶,从巷子里拐出来,沿着屋檐走到酒楼门边,躲在暗影里观察。

      门前有客人下马,守门的小厮立刻上前,待客人进入,便将车马引到一边。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宾客满座,人声与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热闹图景。

      宁姝视线扫过整个一楼,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人。她沉心静气,运功倾听,捕捉着整座鼎泰楼的声响。上上下下五层楼、连着楼后的院子,来往之人的行走声、谈话声甚至呼吸声都纤毫毕现。

      她的耳朵捕捉到一声“大掌柜”,立刻顺着这道声音凝神细听,一道低沉和蔼的中年男声“嗯”了一声,算作答应。宁姝立刻锁定这个人的气机,靠着耳朵,判断他的方位,她脚下一动,顺着阴影,像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掠过高楼院墙,落在了鼎泰楼的后院中。

      她速度太快,气息太隐秘,以至于她几次从院中行人身边经过,别人都一无所觉。

      那道气息慢慢地移动着,最后停在一处不动了,宁姝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短,饱含着无奈与惋惜。宁姝转过一丛玉簪花,远远看见池塘边凉亭内,坐着一个管事样子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褐色的绸袍,正微微仰头,凝望着天上的月亮。

      “你一会别出声。”宁姝低声嘱咐。宁思淮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示意自己知道了。

      宁姝悄无声息地落在凉亭里,掌柜依旧毫无所觉,注视着明月。宁姝伸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运功于喉,于是她说出口的话,就成了普通到让人听过就忘的男子音色:“别回头,也别叫,我只是来打听一些事,并无恶意。”

      宁姝感到手下的肌肉立刻紧绷,又刻意放松。他果真没有回头,也没有大呼小叫,想来也知道,这样的高手,绝对能在他出声前取他性命。

      他的声音还算平静,语气也算得上诚恳:“高人请问,我必定知无不言。不过我也只是一个小掌柜,所知实在有限。”

      宁姝直入主题:“下畦村顾实,他得罪的是飞鲨帮哪一位长老?住在何处?小豆子又被他们带到了哪里?你打听过,必然清楚。”

      掌柜微微一震,显然惊讶极了,他疑惑道:“您是?”

      “你不必打探,我来找你这件事,你也最好忘掉,否则可能引来一些麻烦。想来你愿意为顾实打探,除了自保,多少也有点恻隐之心。”

      掌柜苦笑:“我也做不了什么,出了这种事,不仅讨不了公道,我们还得打点财物上门赔罪。我若是说了,也请您保密,不要说出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本该如此,请你放心。”

      “顾实得罪的是七长老,不过他只是吩咐下去,具体安排的还是他的贴身随从。我们带人上门,也没能进得去内宅,在大门处就被拦了下来。至于小豆子,我也没打听到他去了哪里。您要是想找人,出了门往城东去,临着河有一座大宅院,里面有三座高楼,那就是飞鲨帮的地盘。各位长老据说都有一座小院独居,但具体在哪我就不知道了。”

      “多谢。”宁姝轻轻说。

      院子里的风依旧轻轻地吹拂,明月依旧挂在天上。掌柜坐在原处,能听到随风传来的欢声笑语。过了好一会,背后也不见再有任何动静。他试探着问道:“前辈?高人?”并无人回应。他回过头,才发现亭子里只留他一人。那位高人像来时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离开鼎泰楼,宁姝一言不发地沿着墙根掠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四下无人,宁姝靠着墙,嗤笑一声:“只是一串佛珠。”

      宁思淮握紧了拳头,压抑着怒火。他想起下落不明的小豆子,想起院子里带着血迹的板车,顾大叔微弱的呼吸,还有孤身站在院中的刘姨。

      宁姝听到他呼吸变重,反手拍拍他,轻声说:“上位者当久了,惯于作威作福,自然不把下面的人当人。他们才不管有什么隐情,只觉得一个平头百姓,没有直接抢,找他买都是抬举他了,竟然还敢不给。这世间,有权有势就能肆意践踏弱小,让人无处伸冤,只能自认倒霉,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宁姝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纯白的月光洒落在世间每一寸土地上,厚薄相当,并无偏私。庆阳城的灯火楼台被深重的夜色包裹着,像浮在海面上的一座座孤岛。

      她躲在似乎凝固了的黑暗里,仰望着纯净如水的月光,声音轻得如一缕微风:“可我偏不认这狗屁道理。”

      她手一托一转,将宁思淮抱到身前,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去飞鲨帮一趟,找他们问问,小豆子到底去了哪里。”

      “我也去。”宁思淮立刻说。

      “我可能,会与人动手。”宁姝看着他。飞鲨帮势力极大,如果得知他们和顾实有关,不只刘梅娘,整个下畦村都可能受到残忍的报复。这其实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宁思淮坚定地看着宁姝的眼睛:“我要去。如果你带着我不方便,我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你。”

      “好。”宁姝摸摸宁思淮的头,取出两块布巾,把两人的脸蒙住。

      宁姝往城东行了一段,像一只飞鸟,在房檐上起起落落,观察着地形。她进城卖过很多次山货,对城内建筑分布大致有个了解,但具体的布局就没那么清楚了。

      隔着三条街,宁姝看到了三座高楼,飞檐斗拱,精雕细琢,每一处雕花、每一片琉璃瓦都在诉说着它们的昂贵,从而衬托出此间主人身份的尊贵。

      宁姝绕着宅院外围走动。这真是一座巨大的宅院,大到宁姝一路行来,绝没有看到第二家这样的院落。沿路岗哨林立,密密麻麻围绕着院落,院中的阁楼上、沿街的屋子里,每一处都分散隐蔽着几十个人。最外围的这些人自然算不上高手,不懂隐蔽气息,纪律也松散,窗边时不时出现他们起身活动的身影。但人人背着弓箭,想必遇到紧急情况,能立刻组成箭阵,对敌人发动进攻。

      宁姝不敢掉以轻心。她慢慢地绕着圈,一圈摸下来,对飞鲨帮的范围、岗哨的分布大致有了判断。至于高层住所,绝不会在院落外围,多半沿着中轴分布。具体的位置,只能进去打探才能知道了。

      宁姝挑了个离东城门更近的方位,方便得手后立即逃离出城。她挑挑拣拣,选了棵树龄快有百年的大榕树,把宁思淮藏到树冠里。

      正是春天,大榕树抽出了无数重重叠叠的新枝新叶,巨大的树冠像一朵落在地上的绿云。繁茂的枝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掩盖了宁思淮的动静。

      宁姝蹲在树枝上,摸摸宁思淮的头:“我等会绕远一点,潜进去抓几个人问问,最好能找到那位七长老和他的随侍,问出小豆子下落。”

      “你放心,我会藏好的。”宁思淮抱着自己的短剑,担心地望着她,“姝姝,他们人多,你要小心。”

      宁姝摸摸他的头,故作轻松道:“没事,我厉害着呢。我是偷偷潜进去,只对得上几个人。”小小孩童镇定地坐在树枝上,神情里没有退缩也没有害怕。她翘了翘嘴角,心里又快活又骄傲。

      宁思淮皱了皱眉:“问小豆子,他们就会猜到缘由,会牵连刘姨和村里的人吗?”

      宁姝沉默了一瞬。她其实并不愿意详细诉说她的做法,因为这里面难免包含了一些残酷血腥的事。她并不希望宁思淮在这个年纪就面对这些,但他们母子已然因为这次的事涉足江湖,黑暗与危险并不会因人无知无觉而消失,强行捂住眼睛不看,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危险。

      她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你问的是会不会牵连村子,可见已经明白了他们的行事。所以,”宁姝看着宁思淮,声音轻柔而冷酷,“我问完话,就会把他们都解决了。”

      宁思淮点点头,他已经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是江湖。他再次叮嘱宁姝:“你一定要小心,别受伤。”

      宁思淮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满是担忧,但绝没有害怕和犹豫。宁姝心情忽然变得很好,这是今天遇到变故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这个笑容温柔坚定,包含着无尽的耐心和期待。她的语气变得很温和,神情称得上温柔:“我不知道会花多久时间,你要坚持住,藏好了。万一被发现……”

      宁思淮把短剑拔出一截,示意宁姝。无禁的剑刃折射着危险的幽光。

      “好。”宁姝轻笑一声,“不过记着能跑就跑,你的剑别和好手正面对上。”她俯身亲亲他额头,“我去了,等着。”

      宁思淮藏在枝叶间,看宁姝如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没入了黑暗中。

      正是初一,新月细窄如线,又如一把锋利的弯刀,悬挂在夜空中,投下淡淡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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