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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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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匆忙,今生过往,生死无常,事事难量。
荼蘼花开一夏又一夏,
一朝入梦不醒化作天涯,
不觉三夏归来已成沙。
现代2012年
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这是个高大俊美的男人,修拔高挑的身材,十分出众的好看面容,无与伦比的高贵气质,赏心悦目的优雅举止,一举手一投足间尽是道不尽的无尚风华。这些是本尊无论如何也表现不出来的,因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叫扶苏。
被一纸亡灵书召唤,扶苏在现代醒来,意外的见到了心底深处最难以割舍之人,欣喜有之,遗憾有之。
那人,眉眼如初,然,心却已不如故。
只因,这副身体的主人是他的转世,而他的到来,将原主的灵魂挤出了身体。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在他的转世与他之间,那人选择的并不是他。
走近床边,扶苏弯下腰轻轻为胡亥掖好被子,他这幼弟一如既往的不让人省心,连睡觉都不老实,夜间常踢被子。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弟弟,被父皇别具用心宠坏了,夺了他的储君之位不说,还把父皇辛苦打下的江山帝业败光了,试问,天底下还有谁比他更败家?
很多人都说他是被胡亥害死的,史策上这么记载,毕之亦是这么认为,而他却是不信的。因为,胡亥看向他的目光是那么的熟悉,一如他曾满怀崇拜地仰望他们的父皇,差别在于,胡亥看向他的目光中,少了份崇敬拘谨,多了份恰到好处的撒娇讨好,既不会让他反感,又能留下不错的印象,事实上也确定如此。胡亥或许不会为他挡刀,但一定不会向他挥刀,这一点他扶苏还是有自信的。
事实证明他没看走眼,甚至犹有过之。这个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弟弟,竟是对他最为执着之人,那清澈的红瞳中,崇拜和依恋是那般的坦然,那般的坚定,那般的纯粹,在两千多年岁月的磨砺中竟是未曾减少分亳,令他无法不为之动容。相较之下,那个许诺会一直在他身后的少年,却是已然不在了……
午夜微凉,淡淡的月光透过素洁的窗纱,洒落一地清辉。在胡亥床边小坐了段时间,扶苏起身欲走。
“皇兄……”
正欲迈开的步子不由顿住,半晌,扶苏轻轻一叹,无奈却又宠溺地转回身。也罢,陪你最后一晚又何妨,毕竟,明天过后,这世上应该不会再有一个叫扶苏的人了。
看着胡亥沉睡中柔和下来的绝色容颜,那一声无意识的梦中呓语,让扶苏再次软下了心肠。如此纯真对他依赖的胡亥,让他如何能真的不管不顾,视而不见呢?他也想过让毕之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以后,帮忙照拂下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幼弟,但想起这俩人以前的各种不对付,只好作罢。
笑着摇了摇头,扶苏觉得自己没事瞎操心了,没有自己,胡亥不也一样走了过来,生龙活虎,随意自在。他的担心倒是有些多余了。
离人无言月无声。
扶苏静静地陪伴在胡亥的床畔,望着夜空那弯淡淡的弦月,温润的眼中一如既往的祥和淡然。
沉睡中的胡亥,梦见他儒雅俊美的皇兄终于对他展露温柔的笑颜,那瞬间,星辰黯淡,天地失色……
次日清晨,胡亥轻轻敲响了扶苏的房门,得到允许后方才轻轻推门而入。房间内扶苏早已起身,此刻正站在全身镜前整理装容。
今日的皇兄与平日相比又帅了呢,舒适修身的纯白色衬衫勾勒出了完美的身形线条,嗯……改日再让那什么国际时尚大师为皇兄多做几套现代衣服好了。
见扶苏扣好了袖扣,胡亥眼快心快动作快地上前递上领带,心中期待而又忐忑。然而扶苏并未看他一眼,随意自然地取走了他手上的领带。
手上一空,胡亥下意识退后一步,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有些遗憾。其实,他很想动手为皇兄打领带的,自从皇兄同意搬来和他住,为了照顾好皇兄的饮食起居,他学了很多,打领带自然不在话下。可惜他一直有心没胆,不敢逾越分毫。
胡亥失落的情绪转瞬即逝,因为在他面前的扶苏,打领带不紧不慢,优雅随意,修长的手指灵活交错,仿若正在做的事不是打领带,而是弹奏一曲古韵悠扬的琴曲,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无比的赏心悦目,胡亥完全看呆了。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相触,胡亥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乖顺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扶苏温润的声音响起,犹若空谷中清泉滴落玉石的脆响。胡亥不由抬起头来看着他。
“大秦的男儿,便是做错了也能挺起脊梁。前尘往事俱成云烟,而今你尽可做你想做之事,只要你能问心无愧。”
这番话令胡亥心神俱震,久久无法回神。他低着头,垂落的发丝掩住了他的面容,令人看不清那绝色容颜上的表情。
鸣鸿自窗外飞入,落在胡亥的肩上,习惯性地用头蹭蹭主人的脖颈求抚摸,结果却被冷落了。
“啾~”鸣鸿哀怨地卖起萌来,通常情况下它使出这大招后主人就会丢盔弃甲来抚摸它,然而今天这招却失效了。
感到胡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鸣鸿慌了,绕着他飞了几圈,最后再次落在他肩上蹭蹭他的脸颊安慰。
“啾啾~”主人被兄长骂哭了吗?主人好可怜!主人不哭,鸣鸿陪你。
胡亥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无论历史上评论他是如何的一无是处,如何的祸国殃民,他都不放在心上。然而他那令他无比崇拜和依恋的皇兄的话,却像冬日里刺破云层洒落在身上的旭日阳光,甚至连他的灵魂都感受到了温暖。
这一刻,他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他的懊悔,他的愧疚,他的无奈,他的委屈,以及,他对他两千多年来日胜一日的思念。
万般感慨,万般心绪,在这番轻描淡写的话下喷薄而出,最终凝成了一句哽咽的话语:“皇兄……”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老板睁开双眼,平静地注视着走在最前面的人,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扶苏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自信而从容,一举手,一投足,优雅自然,风华天成。他的视线移到老板口袋里的兔子玩偶上,稍后又对老板浅浅笑道:“能和你谈谈吗?单独。”
老板点了点头站起身,将医生附身的兔子玩偶递给胡亥后,同他朝五华峰的插天石处走去。站在山巅上,确认医生被“照顾”得很好后,老板收回视线,把目光重新放回到扶苏身上,淡淡道:“想好了吗?”
扶苏微微一笑,道:“隔了这么多年,毕之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我记得,当年你经常偷偷地看《黄帝内经》。”忆起往事,老板唇边漾出一抹微笑。所谓最难忘的,就是从来不曾想起,却永远无法忘记。
“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扶苏说出一句《黄帝内经》最重要的思想,叹息道:“逝者如斯夫……”
物也非,人也非,事事非,往日不可追。
阴阳四时,自有道法,不可逆之,唯有顺之。历史的年轮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有任何的停留,他看得很清楚,是以,从始至终,他从未真的想要颠覆天下。
走近崖边,向下看去,此时山雾稍歇,被狂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了山下巍峨壮丽的景象。扶苏瞭望了许久,才喃喃说道:“想当年,父皇也是站在这里看到这样的画面吧……想当年……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我也真正自由了。”
一梦千年,回首,事已成殇。
老板一颗吊起的心,终于重新回到了原地。
他终于赌赢了。
虽然这样的结果在他的预计之中,但为什么真正面对这一时刻,心情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受?
任何人,凡痴爱凡物,都是痛苦的。一旦丧失,就会心痛欲裂。其实在丧失之前,痛苦早已存在,只是在丧失之后才意识到了而已。
填了阵眼,老板和扶苏并肩站在山巅处,看着山雾尽散,狂风骤停,一切重归平和安宁,远处天边甚至出现了一道瑰丽无比的彩虹。
站在崖边,扶苏平静地看着脚下的山河,凝望了许久终于轻叹出声道:“毕之,此间事了,我也该把这具身体还给它本来的主人了。”
老板的身体微微一颤,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唇。
扶苏淡淡说道:“三千繁华,弹指刹那,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沙。”
从始至终,他所眷恋的,从来就不是这繁华的世间,所谓的重现大秦帝国,不过是他暂时留在这个时代的借口罢了。因为这个时代有一个取字为毕之的青年,纵然青年已与他背道相驰,但能与之同在一座城市,呼吸同样的空气,于他,足矣。
“不属于我的,终究不是我的,替我对他说声抱歉吧……”
人生如茶,沉时坦然,浮时淡然,拿得起也需放得下。
老板见他说完立刻就要往回走,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袖,“大公子……”
“毕之,你终于肯唤我大公子了……”扶苏并未回头,充满怀念地叹道。自从他醒来,毕之一直疏离地唤他殿下。曾经的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挚友,彼此都是对方心中最为重要的存在。而今,他的毕之,为了另一个重要的人,选择背对了他。他为此神伤过,也怨怼过,但他又有何资格,有何立场去埋怨和指责呢?毕竟,他们相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足二十年,这在毕之两千多年的人生里,不过是段微不足道的岁月罢了。更何况,陪毕之走过漫长岁月的,是扶苏的转世,而不是他扶苏,不是吗?
时间当真是神奇,它能抹平你心灵上的伤口,亦能消磨掉最初的真挚情意。看来自己也算是薄情之人呢,不然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能释然和放手?
老板因他的话怔了怔,才低声道:“臣可替您找到其他契合的身体。”
扶苏身体一僵,随后却只是淡淡道:“不用哄我了,我的灵魂不稳,再次移舍,若有半分不契合,都会立刻魂飞魄散……”
老板低垂下眼帘,轻声道:“臣的身体可以。”
扶苏缓缓地回过头,俊美的脸容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定定地看着老板,久久才吐出两个字:“当真?”
老板重新扬起笑,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臣活了两千多年,足够了。”
扶苏这次没有出声。
没有应允。
当然,也没有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