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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何其有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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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细卷,清香摇曳,帘幕逐风而动,隐约显现床榻上沉睡中的俊美容颜。如用象牙雕琢而成的躯体,柔韧修长,充满了某种眩惑人心的美感,恰到好处的起伏勾勒出完美的肌理轮廓,令人忍不住想要触碰,却又舍不得打破此时的安静祥和,惊醒榻上那静静沉睡的俊美之人。倏尔,窗外一声嘹亮鹤鸣平地而起,榻上之人长而翘的睫毛轻轻颤动,继而睁开紧闭的双眼,霎那间,满室生辉,风华无限。
坐起身,扶苏揉了揉微胀的太阳穴,视线触及自胸前滑落而下的薄如蝉翼的华美衾被时不由怔忪,一时之间竟是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醒了就过来。”
清冷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扶苏一愣,继而觉得好笑,不过是贪饮了两杯,脑子竟不好使了,这便是所说的宿醉之后的反应了,倒也新奇。
转身下了榻,扶苏光着脚边走向内堂边随意拢了拢睡乱的内袍,反正在这寝宫里仪容风度什么的完全不需要,怎么随意怎么来。
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并带着清醇的酒香。扶苏心中一动,迈出的步子不由大了几分。越过屏风,眼前便是袅袅升起的氤氲雾气,在天顶琉璃灯朦胧光芒的照耀下,魔尊不出他所料般摊着双臂舒适惬意地靠坐在池边,此刻正略抬起湿漉的左手,怡然自得地拿起搁置在一旁青玉酒杯,浅酌杯中佳酿。温热的泉水顺着其手臂下滑,汇聚成透明的水珠,在朦胧的柔光下映出迷人的光彩,尔后滚落在那结实匀称的麦色胸膛上,勾勒出一道灼人心胸的透明弧线……
可惜,有幸得观此美景的却是十足的不解风情之人。
“怎不见你那美艳的宠姬?”扶苏坏笑,“莫不是,因为上次我坏了你的好事,心中留下了阴影?”
“确实,”魔尊居然点了下头,道:“你如何偿我?”
扶苏一窒,万分想不到,这厮竟是这般赖皮。无妨,他有的是法子治他。
“来人,”扶苏高喝,门外妖仆恭顺地单膝跪地听候差遣。
“把你们王的侍姬统统召来。”
闻言,妖仆本能地欲依令而去,却忽然想起,王的寝宫,若无王的允许,任谁也是出入不得的。
不在乎门外妖仆仍迟疑地跪在原地,扶苏笑意吟吟地看着池中的某人。
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魔尊终是败下阵来,淡淡下令道:“下去吧。”
门外妖仆如得赦令般,松下紧绷的神经,恭顺地悄无声息退下。
这下,扶苏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微带些讨好之意,道:“要不,我住到偏殿去?”鸠占鹊巢委实占了不少时日,嗯,从到来那天占到现在,差不多有一年了。
魔尊正欲说他本就是清心寡欲之人,男女之事于他而言可有可无,此事无需在意,却听扶苏又道,“不然,你住到偏殿去?”
这是打算将“鹊巢”占到底了,好么,这宫殿华美且典雅,宽大而舒适,周围风景怡人,位置极佳,确实十分招人喜爱。
魔尊默默把到口的话咽回去,眸色微沉,这人,果然不能待他太好……
“我睡了几日?”他记得对饮时,庭中青桐仍是一树生意盎然的翡翠绿,如今,那树已满是醉人的橙黄。随意问着,扶苏来到池边,蹲下身,修长白皙的右手执起了白脂玉壶……
“不长,”魔尊略微思索,淡淡说道,“那青桐,不过叶落了五十七次。”
“五十七次?”扶苏动作一顿,愣住了。
“再过几日,便该是五十八次了。”魔尊淡淡补充了句。
扶苏呐呐道,“我还以为,这一醉,顶多就是十来天……”哪曾想,一觉醒来,竟已过了五十多个春秋。
魔尊不置可否,几百年于他而言亦不过几瞬眨眼间,何况只是几十年。看了眼酒壶下手中仍空着的酒杯,剑眉一挑,这人,霸着他的酒壶却不为他斟酒,是几个意思?
仿若看不见那等着斟酒的杯子,扶苏凭空变出只白脂玉酒杯,斟了全满,尔后一饮而尽,这一套动作潇洒不失风雅,颇为赏心悦目。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魔尊突然开口,扶苏惊讶地看向他,却听他继续道:“‘扶苏’二字,与你实不相称,你应取名为‘九寸’。”
“为何?”扶苏不解,疑惑地看着他。
魔尊缓缓道:“再得一寸,你就该进尺了。”
扶苏哑然,久久才憋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他说:“酒壮怂人胆,借你杯酒压压惊我方才缓过神来,一觉睡了五十多年委实吓人了些……”
在魔尊不言不语的含笑注视下,扶苏终是破功编不下去了,索性撩起裤腿坐在池边上泡起脚来。
魔尊额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这岂止是得寸进尺啊,分明是给他点颜色他就把染坊开上了!一掌把他拍出去好,还是拎着衣襟拖出去再扔到门外好?魔尊难得遇到了值得动脑的问题,拍吧,这魂太过薄弱,力大点,指不定就给拍散了碎了。拖呢,还得起身走到门口再折回来,费劲。想着想着,那双危险好看的黑眸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扶苏心中警铃大作,未来得及反应,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温热的水流呛入了口鼻中……
“咳……咳……咳……”被水呛的滋味着实难受,扶苏咳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而始作俑者则唇角上扬着杵在他跟前。
“魔尊……”白皙修长的手扶上魔尊的肩膀,向中靠拢,尔后十指相扣,收紧,扶苏咬牙切齿,“你居然,让我,喝你的洗澡水?”
笑意不减,魔尊点了下头,唇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一向平静无澜的漆黑深眸也染上了笑意,仿若轻风拂过平静的湖面般泛起了涟漪,他似乎还觉不够,补充道,“还有你的洗脚水。”
扶苏眼中本只有两簇小火苗,这七个字如火油般浇下来,“呲啦”的一下,大火燎原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白玉修造的浴池中的温水,随意一滴便可使枯木逢春,其功效却是以滋养灵魂魄为主,因着魔尊置身其中,浑厚纯净的无上修为使得这水的功效达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眼前这具如象牙雕琢的无瑕身躯,便是可眼观的效果之一。
在扶苏醉酒沉睡的五十多年里,魔尊每次沐浴都会把他从榻上拎起来扒光了扔进浴池里泡着,自己则在一边或独酌或休憩,有时忘了或懒了,就把他晾在水里一直泡着,有那么一两次,魔尊睡到半夜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到浴池边一看,啧,人已经沉到水底去了,喝了多少不得而知。好在那躯体是用法力凝成的,溺不了水,不然,扶苏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又死上了那么一两回。
时光荏苒,寒暑交替,四季更迭,转瞬之间,又过了四十三年……
皓月当空,清风徐徐,琴韵悠扬。素洁淡雅的梨花树下 ,一琴、一案、一壶、两盏,以及那一倚一卧均是绝代风姿的两人,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你可知,何时观花赏月为最佳?”扶苏仰面躺在干爽舒适的草地上,头枕着魔尊紧实且富有弹性的大腿,端的惬意非常。
魔尊淡淡回答:“此时。”
“然也,”扶苏轻笑,知他话中之意乃为心情愉悦之时,继续道:“花盛则败,月满则缺。观花赏月,于花未全开月未圆之时为最佳。”
“可遗憾在最美好的年月逝去?”
扶苏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坦然道:“若说不遗憾,那是骗人的。”
“吾让你重活一世,带着记忆回到最初,如何?”
闻言,扶苏斟酒的手顿住,转瞬之间又平静地继续斟满了酒。那瞬间,他确实心动了,但也仅仅是心动而已。
“曾经,有一男子,恋慕的佳人久病缠身,最终香消玉殒。在机缘下,他偶得一能逆转时空岁月的宝物。凭借此宝物,他回到过去,重金寻药,遍访名医,治愈了佳人,然,一次外出,烈马狂奔于市,佳人命丧马蹄之下。男子悲恸不已,再用宝物,治愈了佳人,也避过了那失控的烈马。然,新婚之夜,强匪破门而入,不但将家财尽数掠夺,更有十数人将佳人压在身下轮番□□,任凭他在一旁挣扎得鲜血淋漓,哭喊得撕心裂肺。最终,家破,妻亡。此后,他一次又一次使用宝物回到过去,一次又一次无力地看着心爱之人在面前死去,经历了一次更胜一次的伤心绝望。到最后,他幡然醒悟,原来,最初的结局才是最好的。”
魔尊静静听他讲完这个故事,沉默不语。
“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道者,圣人行之,愚人佩之。作为游魂在世间辗转漂泊了几百年,前尘往事,我早已释然。”扶苏说的淡然,眸中之色比平日里更为温润祥和,笑意直达眼底。
“吾看你,不像失意的储君,倒像个修道之人。”
“帝王又能如何,最终亦不过是化为一抔黄土。只是,”扶苏怅然一叹,“可惜了我父皇创下的不世帝业,以及,我那未能施展惊世才学的侍读。”
“你不是帝王,也是帝王。那万千生灵福薄,无缘享获你赐予的恩泽。”拂去飘落在腿上之人额间的素洁花瓣,魔尊如是说。
淡漠的语气,平静的述说,扶苏却难以抑制心中的动容。从未有人如此淡然真实地肯定他,肯定他一生所做的努力,肯定他扶苏这个人,这让他如何能不动容?
“我曾问过我那侍读,人是应做何事为佳,还是想做何事更佳。生前,我只有应做之事,而不能有想做之事,如今,除却了一身责任,我却不知该做什么了。”
“何需纠结,”魔尊一口饮尽杯中酒,朝他展示全空的酒杯,俊美容颜唇边扬起漂亮的弧度,霎那间,天地黯然失色。
他说:“随心即可。”
扶苏心神俱震,似一个被囚禁多年的囚徒,终于被宣布刑满释放。
“佛说,五百年的修炼,才换来今生的擦肩。”柔和的白光自身上散发,衬得那俊美脸容上的笑容愈发温柔,迷人,令人移不开视线。
“何其有幸……”
与你相遇,相识,相知,和相伴。
悦耳的温润嗓音渐渐低不可闻,枕在腿上的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变得透明,逐渐消逝在月风中,最终,只余下一片虚无。
魔尊执着酒壶,望着浩荡空中的那轮明月,深邃的眼中无喜无悲,无波无澜。
素洁淡雅的梨花树下,静默的瑶琴淡去了往昔优雅典美的光彩,静静的躺在琴案上,此后近千年,那弦,再也未曾颤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