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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祁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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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夜晚总是热闹的。槿芙的房间在最顶层,楼上就是天台。每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槿芙总是喜欢从天井的梯子爬到屋顶去,躺在落叶乔木丛旁边,望着头顶火红色的云渐渐被风吹灭,只余一片沉寂的黑。耳边充斥的是楼下街道上的人吵杂的叫卖声、寒暄声,来往单车的铃声,仿佛从她这里将世界划分开来,前面飘着的是肃静而神秘,身后拉扯的是繁华和世俗。
祁明儒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槿芙劝着祁夫人盯紧点儿,祁夫人不以为意,还总说着,“小孩子不要管。”时日久了,槿芙也不劝了。只是每次祁明儒回家得晚了,槿芙就趴坐在天台的白石栏杆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低着头从高处向下望。看见祁明儒回来,进了院子的时候,就抓着手里的瓜果壳儿往下扔,仿佛更自己置气似的。
婉芙的屋子在槿芙的楼下,阳台也是紧挨着。槿芙每次扔下的果壳儿都会洒落在姊妹俩的阳台上,并不会掉落在前庭院的走廊上。婉芙看见祁明儒回来得晚了,就知道自己的阳台准要遭殃了。
果然,婉芙回到房间就看到了外面阳台上一地的果壳。只得喊了黄妈叫人上来打扫。
“小姐,要给三小姐的房间也打扫一下吗?”黄妈站在房门口,等着打扫的佣人离开。
“去扫一下吧。她没这么快下来,你们动作快点。”
“嗳,这就去。”
槿芙的房间倒不是不许别人进,只是她正在气头上,若是不巧碰上了来打扫的佣人,她便会将人轰出去,不许别人扫走阳台的瓜果壳儿。第二天早上若是被祁夫人发现了,她不会责罚槿芙,倒是黄妈和佣人免不了一顿责骂。
婉芙敞开着房门,在屋子里坐着,直到黄妈带着佣人从楼上下来了,才跟在她们后面下了楼。一楼的大厅里只有祁夫人和予仁、予玊三人。祁夫人倚在落地窗户前的楠木贵妃椅上,望着客厅对面的彩绘玻璃,抿着嘴不说话,手里来回抚着一串檀木佛珠。予仁和予玊两人斜对着坐在沙发上,各自翻看着手上的书和文件。
“爸呢?”祁明儒刚回来没多久,婉芙上楼了坐了一会儿,再下来就找不见他了。
“爸去书房了。”予玊放下手里的书。
婉芙坐在予玊边上的椅子上,拿起他刚放下的书,瞧了一眼书名。
“怎么你也看起了这些八股文?”
“姐,这不是八股文,说了多少次了。”予玊往婉芙那边挪了挪,伸手把书抢了回来。
“你这是要跟着大哥的脚步去了?”
“是跟着父亲的脚步。”予仁看着书,突然插了一句话。
“你们俩都一个样!”婉芙撇嘴,不以为然。“予玊小时候多可爱,跟着你和爸跑了半年,就成这样了。”
“什么这样那样,长大了就要懂得负责。都不是小孩子了,该学的要学,该懂的道理就要懂。整天耍小脾气像什么样子。”予仁把手上的一沓文件递给予玊,“你看一下这个文件,重点我都标出来了,一会儿去书房爸要是问起你就照着说。”
“啊?我…我不行的……”
“不要紧,一会儿看情况,应付不过来我会帮你的。慢慢学。”
“嗯,好!”予玊听到予仁这样说,就安心下来了,接过文件认真看了起来。
“哎呀,”婉芙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晃动着杯子里的茶匙。“大哥对予玊可是真的好,什么事儿都替予玊兜着呢!这家里除了予玊,可都瞧不见别人了。”
“好好说话,一个女孩子讲话怪里怪气的想什么样子。”
家里四个兄弟姐妹,大哥予仁是最早跟着祁明儒经商的。跑过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为人处世也像极了他父亲。婉芙却是最看不惯他。
“爸都没说我,你倒管起我来了。”
“生意上的事儿已经够爸忙的了,你们就不能省点心?作出来给谁看呢!”
“该管的都不管,谁爱看谁看。”
“婉芙你也是,槿芙是你妹妹,你们俩关系好,你平时……”
“你还是大哥呢,你怎么不去管她!”
“我是管了,管得严了她还没说话,你倒是先打抱不平……”
“你也说槿芙是你妹妹,你倒是狠得下心。”
“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每次你们俩说没两句就能吵起来。”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旁边,打断了予仁的话,“予仁,你爸已经上去好一会儿了,时间不早了,你跟予玊先把正事做了,槿芙的事儿你暂时先不用管。”
予仁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
虽是应了祁夫人的话,予仁并没有立刻起身上楼。予玊捧着予仁刚给他的文件,眼睁睁看着他们吵了起来,眼睛看哪都不是,绷紧了肩膀,一个劲儿的盯着文件,仿佛要在纸上瞧出一个窟窿来,好把自己埋进去。婉芙绷着脸,不瞧祁夫人,也不看予仁。
“快去吧,别让你爸等久了。”祁夫人看了眼予仁,伸手拉着婉芙的手臂,向予仁催促。她的手心冰凉,贴着婉芙的胳膊像似刺了她一下。婉芙想躲开,却被祁夫人紧紧地拽住。
予仁这回听话的站起身,带着予玊一起上楼去找祁明儒。
待予仁和予玊上了楼,完全看不到身影,听不到声音了,祁夫人才松开了婉芙。
“你们能有一次见面能好好说话么!”
“能怪我吗?大哥管不住槿芙,就拿我说事儿,这是个什么理儿!”
“槿芙也是你妹妹,予仁总是在外面,你跟槿芙一块儿的时间长,她总能听你的话,能管就管着点儿吧。”
“我可管不了她,要说听话,比起我来,她更愿意听她那个舍友的话。”
“好吧好吧,你们都不愿意管,我来管。时间不早了,你快上楼睡觉吧。”
“妈……”
祁夫人拍拍她的手,“槿芙很小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她总是没有安全感。后来我想着补偿她,就一直带着她。她只是太依赖我。”
“妈,槿芙都是你惯的。”
“我知道。我知道……”
祁夫人低声呢喃,重复着“我知道”这句话,是在问她,还是问自己。
“妈,我去睡了。”婉芙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您也早点睡吧,别等爸了。”
“你去吧。太早了睡不着。年纪大了,睡得少,你不用管我。”
“您还年轻着呢。别总把年纪挂在嘴边。”
“好了,好了,我还年轻,你也还小,小孩子早该休息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
祁夫人微笑的摇了摇头。这样孩子气的话,还说自己不是孩子?
待婉芙上了楼,祁夫人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直到黄妈来客厅熄灯了,才起身回房间。
“我是不是太惯着槿芙了?”
“夫人最是疼爱三小姐,只是三小姐太任性了。”黄妈熄了客厅的灯,陪着祁夫人一路走上楼。
“她刚出生那会儿家里不景气,我又要跟着明儒东奔西跑,只好把她寄养在我大哥那儿,等到安定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三岁。”祁夫人开始回忆起了往事。“现在回想起来,刚接她回来那会儿,她虽是活泼好动,但却鲜少和我们交流。小的时候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一块儿玩闹,我也没多留意…唉!大概是那时候就留了隔阂了。”
“这也不是夫人愿意的,您就别自责了。”
“若是当时多注意一点,情况也许不会这么糟。”
“三小姐从来都是不爱受束缚的,夫人既宠她,就随她罢。儿孙自有儿孙福。”黄妈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过得也是坎坷,对于子孙的事儿,早就看开了。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放不下啊……”
黄妈陪着祁夫人到了卧室,整理好房间才离开。
“这样总归不是办法呀……”祁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倒影,兀自惆怅。
婉芙没有回卧室,她听着楼下没动静了,便爬上了楼顶。果然,槿芙还在楼顶没下来。
屋子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只有架着长梯子的口子里透出一点淡黄色的光晕,黑夜中倒显得格外亮眼。槿芙依旧趴伏在栏杆上,蜷缩着腿,歪着脑袋靠在一株灌木盆栽上睡着了。
“槿芙。”婉芙拍拍她的胳膊,把她叫起来,让她回屋子里去睡。
槿芙这晚睡得很不安稳,惊醒了几次,睡意渐消,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空亮了起来,透过窗帘泛着金光。她听到了黄妈带着佣人走过楼梯,听到楼下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听到她父亲低声跟她母亲说话……她只是睁着眼睛呆滞的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耳朵里走过了许多声音,假装自己已经死了,不动也不说话。
“三小姐,起来了!早饭已经做好了。”
门外传来黄妈的声音,槿芙眨眨眼,翻过身来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仿佛在熟睡。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
“槿芙,你起了吗?”是婉芙的声音。
槿芙还是一动不动,把自己闷在被子里。
婉芙开了门进来,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拍她的被子。“快起了,爸妈又事要吩咐。”
槿芙一听,立刻把被子掀开了。
“就知道你醒着!”婉芙戳了下她的额头,“赶快洗漱一下,我先下去了。”
“嗯,知道了。”
槿芙不情不愿的坐了起来。抱着被子发起了呆。有什么事呢?槿芙忽然想到前些天,祯月跟她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是那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