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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晨读 ...

  •   星期一的课总是莫名的多,这里的教室并不大。学校原本只是镇上的学堂,前几年把镇子并进了城里,即便这里还是郊区,好歹也算是渭城。镇上的人有种莫名的优越感——自己是城里人了。学校扩建后,另聘了校长,又请了几位留洋归来的学者教书,慕名而来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
      槿芙正赶着时间往教室走去。昨夜睡得早,没有温习功课,想着今日早点去到教室晨读,却不想起来晚了,匆忙洗漱了一下,就抱着课本就往教室赶去。
      早些日子,学生中又流行起了晨读。三三两两聚在学校的各处,各自捧着一本书,或坐或立,喃喃低语。
      槿芙看到朝俞津的时候,他穿着天青色的长袍,跟在程督导的身后。程督导站在教师门前的橡树旁,与身边的几位教师讨论着什么,朝俞津立在一旁认真的听着。橡树下站着两个晨读的学生,大概是不耐烦他们,程督导和几位教师走进了教学楼,朝俞津在他们身后犹犹豫豫的跟着,走进了楼梯间。
      路过他的时候,祁槿芙特意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些意外,他站在楼道阴影里,并没有跟上楼去。他低垂着眼睑,折扇似的眼睫毛打落的阴影覆盖着眼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槿芙匆匆走过,有些讶异。这人……并不像表面上看的那样平易近人。
      来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槿芙小心翼翼的在间参差摆列的课桌间移动,还要注意着桌上放着的墨水瓶和未干墨迹的笔记本,小心不要让墨迹沾在衣服上。
      刚坐下,婉芙便凑了过来:“先生的讲义你抄了没有?”
      槿芙点点头,随手把笔记本递给她。自己摊开了课本书,可没看几行字,却又发起呆来。
      祁婉芙抄完了讲义,回头瞧见槿芙发呆。“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槿芙皱眉想了想,问她:“你觉得……莫云和莫依长得像么?”
      “她们是双胞胎姊妹,自然长得像。”
      也不知道槿芙听没听她说话,神情恍恍惚惚的,又开始发呆。婉芙也不睬她。她的这个妹妹,总是神神叨叨的,自小就这样。
      “槿芙、婉芙。”颐缃抱着一摞书和一只水瓶,摇摇欲坠的向她们挪过来。槿芙连忙起身帮她把手上的书接了过来。“怎么拿这么多书来?”
      “我打算在这儿看一天书。”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她抱来的书,颐缃挑了一本书,摊开放在腿上,就认真的看了起来。
      三人的座位是紧挨着的。早晨的清凉一过,就显得有些闷热。教室的人很多,都不说话,沉默的低着头,安静得槿芙仿佛能听到楼下有人踩过草地的声音。槿芙正压抑得有些心烦,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从眼前飘过,脑子里却一个字都记不住。
      “这天气闷着不下雨,书都看不下去了。”槿芙轻声抱怨了一句。
      “等下过一场大雨就好了。”颐缃凑了过来,“要不是为了考试了,谁愿意这个天气来教室看书。”
      转头看着窗户外边,要下不下雨的天,连带吹的风都是热的,整个大地仿佛是个蒸笼,要把人心里的烦闷都逼出来。正心烦意乱,就看见窗外的树下走过一个欣长的天青色身影。
      “严公馆的事你听说了吗?”槿芙突然转过头来问颐缃。
      颐缃想了想:“程督导前两天上严公馆去了一趟。你问的是这个吗?”
      “他上严公馆去做什么?”
      “听说想给他外甥说亲。但是没成。”
      程督导的外甥……不正是朝俞津吗!槿芙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在宿舍听到楼下传来的对话。是朝俞津喜欢严莫云,让他舅舅去说亲?
      “给谁说的?”严府的长女是严祯月,可是槿芙不记得她说过这事儿。
      “怎么没成?”婉芙也凑了过来。
      “肯定是给那双胞胎其中的说呀。严家大小姐的婚事,严老爷早就有安排了。”
      “要娶严家嫡女?”槿芙和婉芙两人面面厮觑。严祯月的生母是二夫人,大夫人的亲生闺女是严莫依和严莫云。以朝俞津的身份要娶严府的嫡女还是差了点儿,这“没成”大概是严府看不上他们吧。
      颐缃挪了挪椅子,向两人靠近了些。“我说的没成,不是没瞧上,是不同意!”
      “说到底还是看不上朝家罢了。严夫人的娘家就是军阀,严老爷怕也是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吧。”
      “严老爷的意思是,让朝俞津入赘到严家。”
      “什么?!这……程督导不会同意的!”
      “所以没成啊!”
      “怪不得,早上瞧见程督导的时候,他一直沉着脸。”
      “我早上碰见朝俞津了。”槿芙突然说了一句,想了想,又不讲话了。
      婉芙和颐缃转头盯着她,让她继续。
      “……我在楼梯口见着他的,看不太清切。总归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婉芙和颐缃对看一眼,没再继续说了。对于朝俞津,向来都是从别人口里听说的,大概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样子。
      从教室出来,天空已经暗沉下来了,层层叠叠的云密实实的压在头顶。大概要下雨了吧。本来没想这么早走的,可是听了颐缃的话,心里总是平静不下来。反正课本是看不进去了,槿芙想着索性回宿舍找祯月问个清楚。
      果然,槿芙离开教室没多久,天就下起了雨。槿芙连忙躲到附近的楼梯间,想等雨停了再走。
      这一等,便是半个钟头。
      现在时间还有点儿早,学生都还在教室。槿芙的脚站得有点麻了,不想再等下去。左右瞧瞧,没有什么人。她把书仔细的抱在怀里,正打算往雨里冲去时,就被人叫住了。“请等一下!”
      槿芙停下,回头。入眼的是一张精致的脸,带笑的眼眸,和半弯的嘴角。才发现,他的左眼角下有一点泪痣。她想到了她的姑姑。姑姑的眼角也有一颗泪痣,奶奶总感叹姑姑的命不好。槿芙想,姑姑的命的确不好。她三岁那年,未出阁的姑姑就病逝了。爷爷不许她入宗祠,姑姑就葬在了山上姑娘庙的后面。
      “同学,你要去哪儿?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他抬了抬手上的雨伞。
      “啊,我去紫苏阁。”槿芙还未回过神,问什么就答什么。
      “我送你去吧。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那……谢谢。”
      学校的宿舍大都是以植物命名的。紫苏阁、半夏阁、月季阁、海棠阁……除了一幢楼,那幢楼叫“离姝阁”,是教师宿舍。槿芙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这幢楼的名字这么特殊。教师宿舍不止这一个,但只有这一幢楼不是以植物的名字来命名的。
      路过离姝阁的时候,槿芙忍不住问,“这栋楼的名字跟别的不一样。”
      莫名的,槿芙觉得他一定知道答案。
      “对,‘离姝’是一位女教师的名字。”
      他果然知道答案。
      “为什么这栋楼要用她的名字?”
      “学校以前的宿舍都没有名字,只用数字表示。校长来了以后,觉得数字太无趣了,这才有了各个宿舍的名字。”他把伞向槿芙移了一些,雨变大了一些。“学校里年纪大一些的老师都认识她。离姝老师无儿无女,把一辈子都贡献给了教育,学校就是她的家,学生就是她的儿女。为了纪念她,校长就把这栋楼改成了她的名字。”
      “听着是一个兢兢业业的故事。”
      “两三句话就把人的一生给讲完,我这样说,很容易,但是能做到像她这样的又有几人?”
      槿芙点头。一生不长,也不短。能坚持一生只做一件事,做好一件事,也是伟大的。
      听完了故事,也走到了尽头。
      “我到了,谢谢你。”
      “不客气,我是朝俞津。”
      “我叫祁槿芙。”槿芙只觉得他笑起来特别好看,嘴角微翘,一双眼睛能把人吸引住,逃不开,也不想逃。
      “再见。”
      “再见。”
      两人道别之后,朝俞津又走回了雨中。朦朦胧胧的雨雾渐渐遮掩了她的视线,笼罩了他的身影。
      “的确是一个讨喜的人啊。”槿芙不禁感叹道。回想到他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不禁自言自语道:“有谁会不喜欢呢?”
      祯月并不在宿舍。严公馆的人来了,她下午没课就把她接走了。槿芙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着雨滴打落在树叶上,又顺着叶子落下来,滴进泥土里。“尘归尘,土归土”槿芙望着泥泞的树根突然想到了这句话。雨水总是要落在地上的,即便不是直接落下来,而是落到了屋顶上,树枝上,雨伞上,也终归是要落进尘土里的。
      槿芙又想起了姑姑。姑娘庙的香火并不旺盛,她只去过两回,庙宇不大,后面就是一片墓地。姑姑的牌位跟众多和她一样未出阁就早夭的姑娘们的牌位摆在一起。前面点着一排的蜡烛,门外的天炉里的香火袅袅升起。她已经记不清切庙宇的样子,却能清晰的记得,透过烟雾看到的姑娘牌位。
      不知为何,槿芙今天总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大约是因为下雨吧。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雨声更加清楚了,槿芙爬伏在桌上,渐渐有了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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