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系女多男少,在大学里颇受瞩目,又被男生多的学院在背后叫作“花容月貌系”。念英文的女生大多都是洋学堂出来,家境气质使然,装扮亦是出挑。同是月白素袄配无纹黑裙,英文系女生的袜裤或是用色不同,或是有图绣,皮鞋也要别致款。英文系三年级的辅导师姐舒云岫,光是名字都合了系花的气质,冷艳相貌确也配得上给“花容月貌系”做代表。 或许是萧九龄初来乍到,就引得英文系那几个老油条窃窃私语,舒云岫不知是否介怀于心,上课总想针对她,特意拿三年级的课文点她做翻译,又或是叫她以旧诗格翻译莎翁商籁。 偏她勉强应付了生词满篇的散文,却不通旧诗,译不出这十四行。舒云岫素来没什么表情,这次扫视她的眼神分外冰冷:“坐下吧。还是要认真修习,新生切忌外生枝节。” 下课收拾包袱,萧九龄也有心气,叠书的动作更像把书摔在一起。 前排的男同学赵光转过来宽慰她:“九龄,你别气了。舒云岫就是那样,谁也看不上,眼里只有她自己。” 萧九龄长吁一口气:“舒师姐长相美英文好,不服气也得服气。” “那我觉得还是你更好看。”赵光心无城府地夸赞道。 萧九龄怔了怔,还有点高兴,嘴上说着:“哪有,舒师姐好看多了。” “她就是皮肤白皙些、眼瞳大一点、嘴巴小巧些、瓜子脸小一点,还是你看着舒服,从来都不会目中无人。” 萧九龄脸已经黑了一半,干笑道:“谢谢啊,我先走了。” “不客气的,我支持你做新系花,打败舒云岫。” 萧九龄另一半脸也黑了,因为舒云岫正好走进教室,拿落下的书本,赵光先生嗓门不小,她一定是听见了。舒云岫恍若未闻,看也不看他们,镇定自若地拿了书走出教室,走出去时,却重重带上了门。 “刚是谁啊?”这位仁兄居然还好意思天真地问。 萧九龄心中悲苦:“谢必安与范无救的翻译。” “哈?” 萧九龄出了教室,还在嘴里念念有词。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萧九龄一路走回家,就在路上一遍一遍把诗背了下来。学校到冶山道院距离极远,她走得天色都暗了下来。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路口的半夜灯光线昏暗,却正好拉长了她的影子。仔细看,影子时分时离,还有另外一道隐匿在旁,伺机而动。 萧九龄汗毛都竖了起来。 其实南京治安一向很好,首都公安局也算负责,这一片区离王府街更是不远,最多就是出贼,何曾有过这类尾随。 “So long lives this, and、and……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她磕磕巴巴再念一遍这个结尾,拔腿就跑。 后面的影子瞬间欺近,那人没两步就追上了她。 萧九龄吓得极力挣扎,尖叫声刚要出口,就被捂住了口唇,她慌乱至极,想到萧礼教过她的几招,一个手肘就捅过去,皮鞋也狠狠踩向对方脚背。对方身手好极,立即抵住她的胳膊,又抬脚躲过她的攻击。萧九龄一击不中,猛用右手去掰他食指,对方灵活地反手握住她的。 “你真是出师了,拿我教你的招式对付我,很熟练啊。” 萧九龄听出来是谁,一下子松懈下来,人都虚脱了,腿发软,往地上滑。萧礼也吓了一跳,扶着她的腰。萧九龄用手撑在他的臂上,好容易站直了,抬头盯了他一眼,眼圈骤然红了,猛一口就咬在他的肩头,军服却是护主,只让她咬到了一层厚重布料。 萧礼自己抬起手背,送到她的唇边。 萧九龄拽着他的手腕,作势要咬,动作还是凝住了。 萧礼看着她漆黑的眼珠子斜斜向上,恶狠狠地盯着他,如怨如慕,神色是难以形容的复杂。噙着的泪让眼睛蒙了一层水雾,拨开薄雾后,是怨是念,是无端想解这一双眼。 萧礼喉咙发干,不由抿了抿唇,忽地松开了她。 萧九龄恨恨地望着他,用力一口咬在虎口。 却还不舍得发狠。这一环啮合,誓要让他疼,却更似痕痒。 一颗眼泪打在指骨上,明明生凉,却觉得烫。随后是另一滴泪,她松开了他的手,自己拿了手帕蒙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