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九龄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萧礼,像是憎恨地目送旧情,渐化为逆反地看着亲人,眼神冷漠之极,看得他如堕冰窖。 然后她轻轻启口。 “那谢谢三叔。” “以后……” “还请你不必在意我的事情。” 气氛僵冷,南京似要变天,隐隐一场六月雪。 童稚音弱弱地打破沉寂:“大哥哥、小姐姐,你们两个是在与君长诀吗?”罗小蚁还十分深沉,摆出罗丹沉思者的造型,“第一次看到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刚才大哥哥还说你是他的侄女呢。” 萧九龄眼皮一跳,萧礼已经猛敲了罗小蚁一个头皮,罗小蚁“啊呜”一声,抱着头扁着嘴,抽动鼻翼:“你打人!你打人!所以她不要你!” 在下一个暴击到来之前,罗小蚁已经一把抢过萧礼手里的包袱,转身就跑,灵活得狐狸一家老小都得转行。 萧礼蹲得腿麻,自己站不起来,庆幸罗小蚁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让他能够笑嘻嘻地伸手去拉萧九龄的:“扶我一把?” 萧九龄上下打量他,然后目光凝在他拉自己的蹄子上,冷笑两声:“我怎么一直以为是你觉得我与你不合常理,就丢下我了,好像连小孩都觉得我比你优秀多了,不是这么回事,是我不要你了。” 萧礼为难地纠正她:“我比较赞同你之前的看法,而且罗小蚁好像不是你比我强的意思吧?” 萧九龄面无表情,甩手就走。 萧礼只能靠自己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感觉拼了半条命,还得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追她。 “小九,我……” 萧九龄捂住耳朵,一味闷头直走,为了挡住他的声音,开始大声背诵自己译不好的莎翁诗:“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萧礼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把她的手拿下来,扣在掌中:“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想要在几步远护送她回家,她沿途记诵这首诗,背了一路,他就一路贯耳。投入的人时常迟钝,就连他的靠近都未知觉,影子拉长再缩短、重叠又分开,像不可告人的嬉戏。她还没能反复烙印诗句,他就已经难以忘记。 萧九龄低头看自己的手被他关住,声音也低了下去:“什么意思?” 萧礼顿了顿,才说道:“万物皆有凋零,唯尔一夏长青。” 萧九龄嘲讽地笑了笑:“你回答我译文作什么?你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我问的,是你的意思。” “你叫我不要在意你的事情,我很难受。”萧礼沉吟片刻,还是如实陈述,“如果真的要就此‘与君长诀’,我确实做不到。” “是啊,你都看不得我一个人走夜路呢,还要特意来跟着我。你能忍什么?”萧九龄笑得更加讽刺,“所以你待如何?你要忍着三叔的身份与我亲近,或者萧上尉……忍与我□□?” 她言语太刺耳,萧礼松开了她的手,沉默。他伸手摸着腰间的枪套,是这几日习惯的小动作,她只看了一眼,就侧过脸再不言语。 良久,萧九龄才轻声道:“我不怕。” ——“家母是大家闺秀,生父却是贩夫走卒。家母离家,奔与父亲厮守。我上的是洋人学堂,学的是新式规矩。所以,不识女戒,也不觉私定可耻,只知父母情意深长。” 以前说这话的少女,与眼前这一个慢慢重叠。 萧九龄正视着他:“我不怕的。违背伦常、世所不容,都不可怕。” “我是怕你不愿,怕你不敢。” 他没有回答,萧九龄也没有要等他开口,她甚至是有些畏惧他的答案,步履镇定地离开,除了与他擦肩而过的片刻,她有点像落荒而逃,其余时刻,她身影坚韧,比他还像会上战场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