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叔侄执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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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中央大学的考试定在四月十九日，一早起来，徐姨已准备了豆浆油条作为早饭，陈红睡眼朦胧地去洗漱，萧九龄吃了几口，便对她喊道：“我先走了，不等你了。”陈红应声，萧九龄便拎起昨晚准备好的布口袋，穿了皮鞋匆匆下楼。萧礼已经等在了楼下。
萧九龄还在生气呢。
数日前，去他宿舍找他，想给他庆生辰，人倒是不在。第二天早上去，楼下的通讯兵说，是今早回来的。萧九龄上不去，只能在楼下等他。萧礼听到通报，说她在楼下，赶不及，只能先换了件军外套。
恋爱中的女生鼻子一向灵，萧九龄翕动两下鼻翼，又捉起他的袖口凑近闻了闻，脸色就暗了。
萧礼问心有愧，摸了摸鼻子：“找我何事？”
“你把外套脱了。”
“在这里？”
萧九龄看了一眼通讯兵，小青年正一脸正气地站岗，眉头都不动一下，她收回视线，盯着萧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要去角落里脱吗？”
萧礼无奈，只好当众脱衣，正好碰到拿脸盆下楼打水的同事，对他奚落了一句：“哟，这进出军部宿舍，都得搜身了啊。”
“德行。”萧礼咒骂了一句。
“胡老胖的老婆是个母夜叉，你们也净出妻管严了。”
萧九龄不好意思，低着个头。同事走近，想打量打量萧礼女友的长相，被萧礼拿外套抽了一下：“滚蛋。”
“不看就不看。”同事悻悻道，拎着脸盆走了好远，萧礼还能听见对方奚落的笑声。
萧礼把脱了的外套拿在手里，任由萧九龄掰着他身体转了两转。
右肩上隐有一道胭脂痕。
顿时萧九龄面上阴得滴水，手里的布口袋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了。
萧礼知道不妥，忙捡起布口袋跟上去，边追边穿外套，赶了几步，拉住她的手，被她甩开，又去拽她的袖子，被她抽出来，最后只好留在原地，踢了一脚灰。打开包裹，里面还套着一个礼盒，再拆开，露出一只簇新牛皮枪套，上面附了一张卡片，写着“叩贺萧上尉弱冠生辰，愿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萧礼下了班就去中央大学的图书馆找她，她不在了，又回冶山道院那边等她，过了半天，才见到一个男同学送她回来。
那男孩也就与她一般高矮，她还趾高气扬地介绍：“这位是王临风，是中央大学医学院的师兄。”又指指他，“这位是萧礼，这一片区的保安官。”
萧礼心下好笑，还是冷着脸对王临风点头：“多谢你送她回来。”
“不客气。”王临风一怔，倒是读懂了他宣示的主权，犹豫一下，“那我先回去了？”这人征求的，是他萧礼的女朋友的意思？
他女朋友却点点头，好声好气地对别的男生说话：“好，谢谢你了。”
“不客气，再见，祝你一定考上本校。”
“谢谢。”
人离去了，萧礼才咳嗽两声，自己有错在先，现在也不好与她发作：“我去图书室找你了。”
“哦。”
“皮枪套换上了。”他拍了拍腰间献宝。
“我缝制的。”萧九龄想让他更内疚，摊开十个手指头给他看，面无表情，“这是女学生的手，还是女工人的？难为你佩上了，没拿去送人。”
“你送的，它在我在。”萧礼说道，也知道她那点小九九，还是忍不住，捉着她的手细看，左手食指上果然有一个针眼，“疼吗？”
萧九龄忍不住弯了嘴角，马上收势：“哼，萧公子眼力不错啊，这么小一个也能找见——怎么就找不见自己衬衣背上的胭脂渍呢？”
见她终于问了，萧礼暗暗松口气：“我还以为莺莺小姐不想知道原委，就想判我罪呢。”
“你还觉得自己无辜？我很通情达理的，说说看，听完再斩首示众。”
“同寝兄弟外调，陈老……哥喜欢喝点花酒，就去见了他老相好。我素来也是不去那地方的……席上几个姑娘，我饮了她们敬酒，但真不知道胭脂怎么染上的。我都不知有什么，”大约是纤纤替他整理衣服时揩上去的，萧礼面不改色，“要是心里有鬼，又怎么会不换新衫就来见你？真是喝醉了。我以党国军人的尊严发誓，绝没有沾花惹草，我可以把胡哥、陈老哥叫来作证……小生清白犹在，再不敢了，求小娘子饶过这遭？”
萧九龄已经信了他了，撇了撇嘴。
萧礼做了一个请女伴跳舞的动作，顺势从口袋里摸了蜜丝佛陀的口红出来，手心向上，奉给女友大人。
萧九龄斜睨着他：“给我个子弹壳，什么意思？”
“不是说胭脂不好用，口红都是跟朋友借的？”
“什么时候说的，”萧九龄也觉得自己气消得太快，可就是信了他了，抿了抿嘴，“我自己都忘了。”她当然记得什么时候说的了。
“在图书馆抱怨的。不是说拿着养父母的钱，不过意买吗？”
“我又不喜欢这个。”
“那再买过？亏我还跑去空军那边，特意请教美国教官，好莱坞的女明星都用的什么。”
“花你的饷银，我就过意了？”萧九龄抿抿嘴。
“是我的问题。拿了薪水，就想给你买东西，不然我该不过意了。”
萧九龄鞋尖要把地面戳出一个洞来，半晌才低声道：“那……这个可以先收下。你，就有待考察了。”
“欢迎上级考察，但不能再考察别个医学部的师兄。”萧礼看她接过了口红，才站直了，“你知道军人脾气不好，怕他没毕业就得先进医院了。”
萧九龄还是让他送她到楼下，但依旧不愿意搭理他。连着几日，蒋委员长与桂系之争愈演愈烈，军部有许多武汉发过来的公文要处理。萧礼是副职参谋，报告无数，加班加点亦常有的事，无法分身去找她。两人竟渲染成冷战之势，直到今日应考。
看萧礼记得早起接她，萧九龄还是满意的，从鼻孔里对他哼了一声，一个人昂首向前走。
萧礼也不急，发动汽车，再后面亦步亦趋极慢地开着。
萧九龄拎着布口袋，走了一阵，忍不住笑了笑，确认自己面无表情，才回过身。萧礼恰好刹车。她一把拉开后座车门，气哼哼地坐了进去。萧礼看她发小脾气的样子，忍不住摇着头笑。
一路上她装作望窗外风光，萧礼就顾自开车，到了学校门口，萧九龄拎着书包就下车，看也不看他一眼，这是把他当司机了。
萧礼一笑置之，驱车回司令部开工。
下午萧礼先与同事打了声招呼，提前回了趟宿舍，陈老三这几日都住在花楼里，胖胡也回家以跪搓衣板的方式享天伦乐去了，他一个人住着倒是自在。总不能穿军服去学校门口，萧礼换了身宽松袍褂，顺手把书桌上摊开的公文整理了，掀起一摞，发现下面有一封信，这才想起来还有家书未拆，干脆启了信封，边下楼边看。
萧九龄不知道付安槐立了多大的功，反正萧礼把国文题目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答得很顺利。
一起考先修班的一共五个人，萧九龄和杨涵玉熟悉些，结伴出来，杨涵玉邀她一起走回家，萧九龄拒绝了。
杨涵玉促狭地笑：“我知道了，你那个朋友会来接你。”
萧九龄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鬓角，压低声音：“你见到啦？”
“是啊，他不是经常来图书馆接你吗？车子蛮好的。是军官啊？”杨涵玉拉她袖子，“他要认识别的什么军官，也给我介绍介绍呗？”
萧九龄没想到女同学这么直接，愣了愣，扑哧一下笑了，倒笑得杨涵玉有点不好意思，她才应道：“我问问他。”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呀？”
问得萧九龄怔住，想起益阳萧宅祠堂中，自己身着靛蓝八幅湘裙，插香拜过天地君亲师，三叩首，奉过茶给萧仁和胡氏，才听胡氏允道：“从今日起，你就是萧家女。名字呢，是你三叔给起的，叫九龄，可好？”
她是怎么认识他的呢？他举动出人意料，她身不由己，与他认识到了名姓亦不知，就愿应他看戏的地步。知道了他的身份，自然就连一场《西厢记》也看不成了。
良久，萧九龄才低声回答：“我做女傧相，他是男傧相。这么认识的，都是阴错阳差。”
杨涵玉推她一下，打趣道：“世间还有这么好的阴错阳差呢？”
“或许吧。”
见她莫名情绪不高，杨涵玉先行一步，留她一个人等。
可是那天等到天色蒙黑，萧九龄也没有等到萧礼的车，她等得腿发麻，揉了揉膝盖，又直起身，可是除了偶尔路过的脚踏车与小贩推车，竟连个四个轮子的也没行经此地。她有些生气，闷头就往军部宿舍跑。
对面巷子里隐着的别克汽车，这才慢慢驶离。
萧九龄凭一口气跑了几公里的路，这才到军部宿舍，人喘得不行，问楼下的勤务员：“萧副参谋在吗？”
勤务员让她稍候，上楼找人，不一会下来道：“萧副参谋不在。”
“车不是停在楼下吗？”
勤务员有些尴尬，萧九龄也不好为难他，道过谢，折身出了宿舍门。实在是累了，她就坐在宿舍楼外的花坛上，捶着小腿。
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色一点一点暗成夜，她几乎要睡着，人一歪就惊醒。萧九龄脚上发痒，低头看了看，被虫子咬了一排红包。萧九龄叹口气，拎着布包站起想走。刚迈了一步，手腕就被抓住了。
萧九龄知道是谁，想明白他其实一直都在上面，就这么俯视着她，却没有下楼。她忍不住有些鼻酸，冷静了片刻，才出声：“还以为你又去染胭脂了……”竟是浓重的哭腔，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这么怨妇，闭嘴也来不及了，萧九龄一时委屈，眼泪就掉下来了。
萧礼忍不住道：“我从没想过去染什么胭脂。”
她转过来，抽抽噎噎的，也不看他，低头用另一只手擦眼泪，手上的金镯在夜色里泛着光。
萧礼心软得一塌糊涂，手微松了一下，又圈紧，然后才能强迫自己放开她：“你怎么能等这么久？”
萧九龄恨恨道：“为什么你能在我楼下等，我就不能等？”
萧礼默然。
“你这是为什么呀？”萧九龄抬头看他。
“先去吃饭吧。”萧礼拖着她往附近的小饭馆走。
“我不去。”她别扭起来。
萧礼看她哭得一脸花，撑不住笑了起来，咳嗽两声：“去吧，总不能让你饿。我不嫌丢人。”
萧九龄瞪了他一眼，还是乖乖跟着他去小饭馆。
两个人落座，萧九龄一直低着头，萧礼叫了几个南京家常菜，饭馆的老李记下了，就打趣萧礼：“带小媳妇来吃饭，看把人害羞得。”
“这可不是小媳妇，”萧礼笑了笑，才缓缓说道，“这是我侄女。”
萧九龄猛地抬头，两个人对视一眼，她就低下头去，手指在桌下捻着裙角，用力得指尖发白。
“得了吧，还侄女呢，哪来这么标致的大侄女啊？”
萧礼替她先摆好筷子，才低声道：“我也没想到我有这么大的侄女啊，还以为不过丫头片子呢，谁知道上了岁数。”
老李啐了一口：“人家跟了你，你还这么说人家闺女，都是军人，还这么不老实啊。瞧人家姑娘，委屈得眼都红了。”
萧礼摆摆手，老李知趣，转身备饭。
萧九龄重又抬起头，盯着萧礼给自己摆餐具，看了良久，她才极慢地，把口红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把金镯从手上退了下来。金镯合她的腕，她很用力才除了下来，手腕和指骨刮得通红。
萧九龄动作缓慢，把物件一一摆在桌上，推到他手边。
萧礼复推回去：“就当三叔的见面礼吧？”
萧九龄脸色发白，看着实在可怜，他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说了下去：“三叔这几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给小九赔礼了。”
“没有。”老李打了饭过来，萧九龄分配了一人一碗，还拿起摆在桌上的筷子，双手呈给萧礼，动作恭谨至极，“是我做侄女的僭越。”
萧礼顿了顿，才伸手接过了筷子：“一家人，不必计较。”
饭冒着热气，两人心里却都是凉的。
天边浮光，叶底凝霜，都是彻夜思量。
一夜没睡的叔侄二人，其实心下都没什么答案。
萧九龄翻过来的时候，恨不能拿枪毙了他，含着泪想，这个王八蛋，他可是自己说不后悔的话，又是他自己吞回去了，就要她当一切了无痕迹，覆过去的时候眼泪便随动作掉下来，想着自己一开始就应该说出来，现下这算是她引他入的局，还是他自己跳的陷阱？
萧家又汇了下个月的款子过来，她回家时，徐姨便喜滋滋地拿汇款通知单给她。看了一眼数额，萧九龄心里更加烦闷。陈红和邵春燕在房里等她，一脸想要探听她与应试、与萧礼都如何了。萧九龄不想作答，把汇款单背面朝上拍在桌面，困惑道：“我民国的银行事业进步够快的，打着仗呢，款就汇过来了。”
陈红看了邵春燕一眼：“我发薪饷的时候可不是这个神色。你有未婚夫，说说她为什么拿到钱也不高兴？”
“西妖礼。”邵春燕一个音节一顿。
萧九龄听不得这个名字，郁闷地往自己那张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蒙住头。邵春燕过来隔着被子拍拍她。萧九龄转过身，背对她：“我没事，你们早点休息吧。”声音都带着哭腔，邵春燕与陈红对视一眼，不敢再问，陈红悄声回了自己房间，邵春燕也熄灯睡下了。
流泪流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容色憔悴得更不像收钱的，似扛债的。
而萧礼一直坐在桌前，全楼熄灯之后，他依然保持着展信的姿势。
——侄女九龄借宿于冶山道院友家，为免生枝节，暂借本名黄绮诗。龄于南京举目无亲，还望三弟及早寻伊，多为回护。
手边安静躺着那支蜜丝佛陀口红，与那枚情比金坚的镯子。
她不要它们了。
昨日他好不容易摆出了叔叔的架势，语重心长：“之所以有误会，是要用来开解。希望许多事，莫要放在心上。”
萧九龄打断他：“是我之过。你莫放心上，就好。”
她大包大揽地把错揽上身，萧礼胸口气闷，低声道：“千错万错，是我做叔叔的不是。我……”被她一瞪，声音消散了。
萧九龄眼圈泛红，说话之时唇齿颤抖：“你唯一有错，是你后悔了。其它都是我的错，是我瞒了你……侄女在此请三叔原宥。”
如鲠在喉。
——“如果你家中不乐意呢？”
——“萧某不愿为家庙格局所困。”
——“今日所言，你可会记得？”
——“所言非虚，自然记得。”
萧礼半晌无言。
萧九龄讷讷：“我早就告诉过你，他日你会后悔的。”然后她擦了擦眼角，笑了笑，“不过我没告诉过你，我们相识短短数日，并无什么情深意长。你不必挂念，我亦不会介怀。”
“从今往后，我会与你执叔侄之礼，不至于冒犯。”
萧礼将手中的家信揉成一团，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叔侄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