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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九章 兵临城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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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下达“大陆第8号令”,兵分三路,进攻南京,华中陆军与海军协同作战,直逼民国都城。唐有明作为南京首都卫戍司令,部署迎战。
南京保卫战拉开序幕,如果这块幕布有形,就会是在炼狱之上熊熊燃火的惨白幕布,却逐渐一点一点,被血浸染成鲜红,飘摇在空中,还在往下一滴一滴渗血,血流成河。
松井石根在上海受挫,没有知会日本总部,直接就进犯南京。日军在上海和江阴受到国军最为猛烈的反抗,虽然上海是目标物,但这一次却是国军采取了主动,日军不得不先将主力转移到上海,却久攻不下。蓄积的满腔怒火,躁狂一般,全部扑向了南京,对南京进行了报复式的狂轰滥炸。偏偏南京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只能以淞沪为屏障,上海陷落,南京脆弱得无法守卫,不过它倚托长江,军队要是输了,乘船撤逃倒是很容易。
南京外围很快破裂,一眨眼日军便推进了好几公里。不过国军对第一层的防卫也没有抱多大希望。
真正的战斗,是在最内一层城门处。雨花台、通济门、光华门、紫金山,这一层第三峰阵地,是决一死战之地。
日军进攻得又急又猛,南京几个学校在十一月的时候,跟随商号转移了出去。可是毕竟还有数以千计的学生没有离去,付安槐本想最后一批跟着去重庆,却因为日军的进攻,直接与一帮洋教授和本地老师一起,困在了学校之中,只能寄希望于之后政府的疏散政策了。
12月10日,日军发起总攻。
松井石根表示,三日内,一定要拿下南京!
萧礼看见了从前与日本签约时的老相识——中岛今朝吾。望远镜中,中岛今朝吾不再是个逞口舌之快的人,而是手起刀落,与谷寿夫联合作战,并肩行进的地狱刽子手。
城郊的民众已经逃离战场,来不及逃的,都化作了马蹄之下血泥莫辨。
王崇也不得不将邵春燕从城郊转移到军部宿舍中。本来军部宿舍中人满为患,都是上海过来的,如今全部上了战场,吃喝拉撒,都在战壕里、城墙上,自然是没有人住宿,女眷也就躲在这里,方便之后疏散。
大家是有了必败的准备,怀着必死的决心去迎敌。
人数渐少,萧礼发了足有四尺长的电报,来说明伤亡情况与之后抚恤发放准备。他可能也快要上场了……没有领兵经验,如今作为正职的参谋,他给何光祖打了不少电话。
“唐孟潇或许会把所有的船只集合起来。”
果然按照何光祖大哥说的,次日国军宣布,长江边所有的船舰,都由唐有明统一指挥调度,也都安排了唐的亲信。
密密麻麻的船笼到了一起,在长江边一字排开,气势恢宏。
萧礼是读过三国的,孔明借东风,黄盖点柴草。此刻看到这样密密连排开的船只,心中不由发毛——
“他许下了要与南京共存亡的誓,这样收缴了船只,是可以防范军队逃跑……督战军也比较好掌控局面。”这样说,也近似自我安慰。
第36师的人负责督战,在江边、城根放哨。
站岗的都是一些而立之年上下的兵,汗水从脸侧一点一点留下,领子上都风干了盐粒,他们也感觉不到,手中的枪依然端平。
他们的目标不是日本人,而是想要弃战而逃的自己人。如果有国军逃亡,他们的子弹就会毫不留情瞄准自己人。
“孟潇这个人……”何光祖沉吟,“如果他走,你就跟着他走,知道吗?你如果不走,我没法对你大哥交代。”
唐有明走过卫戍司令部的走廊,脚步铿锵有力,最终进入司令办公室,桌面上放着一封崭新的电报,他连日部署,已经十分疲惫,动作迟滞地坐下,摊开那份电报,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熬红的双眼也终于有了一线精光。
“为何,我觉得何大哥你的意思是,唐司令一定会丢下南京?他当时对委员长信誓旦旦……”萧礼捂着电话听筒,压低了声音。
“唐孟潇不是一个热血军官,他的血,其实很难热起来。他是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他和南京现在的守军不一样,甚至跟张学良都不一样,他的‘破釜沉舟’,只怕是嘴巴里的破釜沉舟。现在南京那帮人,都是上海退下来的。他们是真正的一腔热血,可以洒,头颅也可抛却。作为一个军人,我对上海的同袍,满是敬佩。可是我作为你大哥,是不可能让你这么做。唐孟潇如果退,你就退,你听明白了吗?你和你那个侄女,”何光祖说起萧九龄,萧礼就有些羞愧地笑了笑,何光祖也觉得好笑,“至少得让萧知至抱个侄儿才行吧。”
“何大哥,”萧礼有些支支吾吾,“她怎么不肯丢下我先走,我让她留在南京了。我们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牵挂……”
“你大哥告诉我了,可你这是胡闹!明天就送走她,军官家眷走人,算不得跑路,调不来船,我亲自给你安排。”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她不肯。我想……我想由着她,我们不拘怎么,都在一起就是了。”
何光祖被呛到了,半晌才道:“你做的这是什么准备?真有送死的打算?”
城外火光连天,城中只能听到巨雷击地的闷响。
萧九龄懵懵懂懂被惊醒,半夜醒了,还有些迷糊,手里还拽着某人的袖子,她眼也不睁,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拽进了袖子,忽然发现有些空——
她猛然坐起来:“萧礼!”
无人回答,空荡荡的房间。
一身冷汗。萧九龄摸了摸身边,床已经凉了。是了,他去司令部了,他又去忙了,只回来浅浅陪自己睡了半夜。
“最近太嗜睡了……”萧九龄懊恼地敲敲头,都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她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从来没能撑到他回来才睡,也没能在他每一个起身时分为他更衣送行。估计临走的时候,她还牢牢拽着他的睡褂,他无法可施,又不想吵醒她,只好把褂子脱了,塞在她怀里,充作安慰。
萧九龄低头,紧紧抱着那件褂子,忽然有些要流泪的冲动,却也不知自己为什么最近这么多愁善感,可她就是很想哭。
外面像是雷声轰鸣,但所有未眠人都知道,那是炮击。城池仿佛摇摇欲坠,颤巍巍地晃动在夜幕之中。
“他说了会同进退的……他说了。”仿佛是安慰自己,她又镇定地说了一遍,胸中抑不住地泛酸,嘴巴里也一阵一阵酸苦,忍不住冲到旁边,就着痰盂吐了起来,眼泪也止不住跟着流下,她拿手巾擦了擦面,就捂住了脸,坐在地上哭泣起来,怀里还紧紧揪着那件睡褂。
“如果唐孟潇不肯与南京共存亡,谁来保证南京不受屠戮呢?”短暂的沉默后,萧礼终于还是说了。
何光祖无言以对,半晌,道:“你确是个军人……当初你大哥不让你参军,其实是对的,要走上了命定的路子,谁能轻易退下来呢?”
“何大哥,换作你,你会怎么选?”
“我会多考虑自己大哥与妻子!”
“是吗?”萧礼笑了笑,“南京的状况,你即使远在千里,也很清楚。上海捡回一条命的,根本等于没有活下来。南京城里的,又能有几个人活着呢?谁能看到日本人离开的那一天?除了我们,谁来保证有那一天?”
良久的沉默,可萧礼知道何光祖在听。
他捏了捏自己的眼角,眼眶酸胀。
寿安今年多高了?寿安是不是还在等叔叔的红包?大哥的老寒腿好些了吗?嫂子对大哥还是不冷不热的吗?文姨娘是不是又在打家里地契的主意呢?族长还是不知道他娶了萧九龄吗?
何光祖叹了口气:“萧老弟……其实你是对的。我选的,跟你一样。”
“军人之身,身不由己。所以,非有那一日,九龄愿随我于天涯黄泉,我也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妻子,愿与她一起。”
“萧老弟……”
“不如对我说‘保重’。”萧礼低声。
唐有明缓缓看着电报上那几个字——“如情势不能久持时,可相机撤退,以图整理而期反攻”。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似乎,在这样一个场景里,他得枯坐一夜,一夜白头,才对得起南京城呢。该怎么办呢?
笔尖在纸上来来回回,是一个“撤”字。
“保重……”何光祖终于轻声说道。
“谢谢你,何大哥。”
“保重。”何光祖再次重复。
“你也保重。”
萧礼挂了电话,司令部每一间办公室都灯火通明,所有人熬红了双眼,熬得有今日没明日。他慢慢走过每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走过的时候每一盏灯都闪了闪,发出一声呜咽,背影没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