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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八章 在劫难逃 ...


  •   “守住南京城……”李宗仁一个大喘气,“是不太可能的。南京现在最能打的是淞沪逃过来的军队,159、160师等,其实已经受到重创,上海这个情况,对他们打击很大,士气不足,伤病又多,让他们去对敌,本身便不合理,我觉得赢面太小。”但是也不肯说出撤退两字。
      □□看了一眼李宗仁。
      “死守南京……”白崇禧一个大喘气,李宗仁瞟了他一眼,他继续说道,“我还是同意德邻的说法,不如先行暂退,之后再策万全。”
      李宗仁暗骂一声,什么叫同意自己的看法,这个“退”字随随便便安他身上,合适吗?
      “所以德邻与健生都不主张固守南京?”□□语气平平。
      李宗仁与白崇禧作默认状。
      萧礼是过来旁听的,充记簿师爷,在难耐的沉默里,笔在纸上重重一顿。
      反正已担了名,还是李宗仁先开口说道:“委座,保住一座城,和保住几十万人,我相信这并不难选。南京是都城不错,可是都,是可以迁的。军队跟着走了,能保住大部力量,以后回来入主,反而比较容易。”
      □□眉头挑起,眼皮下耷,面上虽看不出什么,但很明显这句话,还是得他心意的。
      “可总得有人来守南京,我民国的都会,白白拱手,可不成理。”
      接下来自然不会有人开口——谁开口谁倒霉,谁开口谁流血。
      萧礼忍不住讽刺地撇了撇嘴角,派系纷争,谁都不愿自己羽翼受损,即便东北、华北、华东陷落,恐怕是全中国的陷落,也不能敲醒他们这帮人了。
      可是他心里也松了口气,若这样拖延,大家都要转移,都要走,那也没什么事了。他自然可以带着萧九龄在内地好好度日。

      “南京一定要打起来,动作还要快。”松井石根咬着牙关,“不能让他们守得太久,总攻最多三日,多一天都不行。”
      院子中的惊鹿似乎感觉到主人情绪,“咚”、“咚”连声,撞在人心上。也是上海近日有雨,庭院中积水颇多,水流如注,惊鹿摇摆更为快速。
      谷寿夫重重鞠躬:“はい(遵命)。”
      松井石根因为上海久攻不下,着急上火,嘴角生了一串燎泡,连生一个多月,如今才有些消退了下去。
      旁边坐着的瘦长中年眼睛狭长,一转便注意到松井石根摸了摸嘴角,默默为松井石根送上一支药膏。
      松井石根看了看“口角炎”字样,为对方的上道报以一笑:“寿夫,这是中岛今朝吾,今次你可要与他好好合作啊。”
      谷寿夫望了一眼中岛今朝吾,面无表情:“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中岛今朝吾欠身,“松井君,许久以前,我也曾来到过南京。南京是一座古城,亦是中国的故都,若是能一举拿下,再在城中威慑一番,势必对中国造成巨大的打击。”
      “故都?”松井石根笑了笑。
      中岛今朝吾面不改色:“皇军攻下了南京,中国哪还有什么都城。从前有个中国的军人告诉我,南京会一直都在,在一个五百年,就有下一个五千年。可是,我不这么认为,年底之前,我们就让南京不在了吧。”
      松井石根怔了怔,忍不住拊掌大笑:“不曾想中岛有这样的宏愿。”
      “我素来不喜欢只能言善辩、丝毫不能打的中国军。”中岛今朝吾再度欠身,“因此想与谷君联手,攻下南京。”
      谷寿夫盯着他半晌:“中岛君,你真是个记仇的人。”
      中岛今朝吾很坦然。
      “不过,要记得才好啊。打起来的时候,也不要忘了这段仇结。”说完,谷寿夫阴恻恻地笑起来。
      中岛今朝吾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他喝了口茶,听着院中的惊鹿“咚”一声落下,茶香在口中散开,似乎想起多年前那人甚至不接他的敬酒,却去与一个苦学日本语的中国翻译碰了碰杯,然后一饮而尽,那一位,大言不惭说着“它能在这一个五百年,就能在下一个五千年”的军人。

      萧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声音并不大,可是会议室一片寂静,他这一声便有些明显。
      □□被他一个喷嚏惊到,仿佛如梦初醒,忽然在席上点了点警卫执行部主任唐有明:“孟潇是什么看法?”
      唐有明额角出汗,静默了片刻,下定决心,猛然站起:“兵临城下,这城,是我民国首都,是国父陵寝之地。大敌当前,南京退无可退。那自然要有人以身作则。”
      大事上李宗仁和白崇禧自然是站成一队,听罢,李宗仁当即冷笑:“张睢阳也不过如此。”白崇禧则连连摇头。
      萧礼皱着眉,望向唐有明。
      唐有明是湖南人,也是自己军校前辈,同样与何光祖大哥有同旅交情,可他并不是一个坚定心诚的人,如今喊得这么大声……
      昨晚的电话里,何光祖大哥说了什么?
      “意诚老弟,我想个法子,先让你从南京撤回益阳吧,不必非要在危局里困着来自证大义。”
      “此时一走,我觉得是临阵脱逃。”萧礼很坚持。
      何光祖叹了口气:“若是我儿子,我就由着你这样。可你是知至的弟弟……知至可失不起第二个弟弟啊。”
      萧义的死确对大哥打击很大,萧仁一直认为是自己之过,愧对亡父。萧义十几岁便过世了,尚且无字,他的字就移交给了萧礼。仁义礼三兄弟,仁是“知至”,义是“意诚”,礼乃是“心正”。可如今,萧义成了牌位,只剩他一个用意诚来释礼的三弟。
      “不会有事的,”萧礼还是道,“何大哥,上海和江阴打得那么狠,除了战死的,基本都顺利引渡来了南京。南京如果陷落,也会转移兵民的。下关临着扬子江,南京停着多少艘船,撤退不会有问题的——我又一直都是个参谋,一个文职,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我是怕南京决策失误……”何光祖似乎在电话那边摇头,“如今□□也亲临南京,大人物在的时候,有人总是会头脑发热,又或是专门拣上头爱听的漂亮话来说,打仗嘛,永远最后是下头替上面担。”
      “南京不可不牺牲一二员大将,”唐有明看到□□的眼神,似乎又有了底气,大声说道,“否则,南京守军,不仅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更对不起看着我们的最高统帅。”
      白崇禧、李宗仁与唐有明的嫌隙由来已久,此刻见他大言不惭,忍不住讽刺冷笑。
      唐有明望着□□道:“本人主张死守南京,和敌人拼到底!”
      “哈哈哈哈,”李宗仁一丝表情也无,只是发出冷冰冰的笑声,手撑着桌子站起身,迫近唐有明的脸孔,竖起大拇指对着他,“孟潇真了不起!”
      唐有明立即反唇:“德公,战事现在如此,你我还不肯做什么,到底要怎么面对国家?”
      说着,唐有明也站起身表忠心,面朝主座敬礼:“委员长,只要没有统帅的命令,我绝不撤退,誓与南京共存亡!”
      □□挑了挑眉:“没有统帅的命令,你绝不撤退?”
      唐有明大声道:“绝不撤退!”
      白崇禧飞快在桌子底下踢了李宗仁一脚,李宗仁咬着牙,愤然坐下,亦不敢再出声。
      唐有明做的一切,的确热血沸腾,可是这血似乎也热得太快了。萧礼虽不想跟着桂系的,对着这个湖南人冷笑,可也不知为什么,竟想要长长叹气。
      他一个小人物,即使升了少将,这会议上也实在不容他置喙。
      真要将话出口,身为一个军人,一旦不能主战,也绝对不能主逃,又能再说什么呢?
      11月19日,唐有明被任命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他曾经担过不少南京军政府的头衔,可却基本没有了解过南京,也没有如何踏足过江苏的土地,更不必说熟悉南京事务了,也谈何对南京和南京人的感情。
      20日唐有明就职,24日政府特派唐有明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手中有十一个师,加上易安华所在教导总队,十一万人。

      日本全面下达进攻南京,南京戒严,全城布防。

      甘棠肚子大了,付安槐先买了车票和船票,将甘棠送去长沙,孩子由甘棠的表姨带着,一并送走。
      甘棠隔着车窗,拼命咬唇忍住眼泪。
      付安槐摸着她的侧脸,忍不住絮絮叨叨:“老三不拘男女,都唤维京。我一介书生,为南京做不了什么,孩子的名字就叫这个吧,冲冲喜。”
      “我想你跟我走,跟老大和老二走。”甘棠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付安槐一边替她擦眼泪,心疼得说不出话,一边努力堆出一个笑,免得自己一个大男人,也在离别时掉泪。
      甘棠知道无法,自己擦了擦泪,还给自己打气:“不哭了,不哭了,不吉利。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了。”
      “当然。”付安槐说得极快,“我马上去长沙找你们。”
      “你要快点来。”
      “当然,我马上会去长沙。”付安槐一再重复。
      车缓缓开动了,付安槐追了两步,手趴在车窗上。
      “你自己小心,照顾好孩子,更要照顾好自己。”
      “你也要小心,千万小心。”甘棠无限牵挂。
      付安槐渐渐被车落在后面,再一次喊着保证:“等学校的学生都转移走,我马上就去长沙找你。”
      甘棠不顾身子,探出车窗来挥手:“我等你!”
      付安槐也一直挥着手,心下发酸。
      站在远处,萧九龄也看得揪心,忍不住攥紧了邵春燕的手。
      邵春燕摇了摇头,也捏了捏她的手。
      付安槐和她们走到车站外,替他们招了辆黄包车:“黄包车夫都远去乡下避难了,也就车站这还能招到车了。”
      黄包车夫停下来,擦了擦汗:“可不是嘛,南京这个氛围……能走的都得走。”
      付安槐好笑:“不见你走啊?”
      车夫把着车摇头:“艺高人胆大呗。先生,现在价钱比以前可都要加多一块的哦。”
      “原来是发战争财。”付安槐打趣。
      “可不敢这么说。”车夫不好意思地笑笑。
      萧九龄抢不赢会账,付安槐就先把车钱结了,萧九龄道了声谢,拉着邵春燕一起上车。
      “付大哥你自己好走。”
      “嗯,你们也小心。”
      萧九龄再看了眼付安槐:“希望你早日和甘棠姐姐团聚。”付安槐点头示意,目送她和邵春燕离去。
      萧九龄似有所感,似乎还能听见甘棠离去的火车发出开动汽笛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着付安槐穿着书生气的长衫,背着手踱步回学校,背影有些萧索,整个人都浸透了离别的气息,背影萧索。
      “之后会怎样……”邵春燕忧心忡忡。
      “小玲兰送回武汉了?”萧九龄转开话题。
      女儿一走,邵春燕心里石头也落地了:“嗯,送去我娘那边了,我也没什么好担心了。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先拖着,”萧九龄告诉她自己的决定,“他如果不走,我就不走。”
      邵春燕愣了一下,捏捏她的手:“你,这是打算同进退?”
      “总不能各自飞吧。”萧九龄笑了。
      车夫绕着跑过雨花台附近,军队驻扎重地,几个年轻的小兵正在背着石料上坡,城防已经立好了一个形,上面挖了枪眼,还需要填补,旁边是一堆筑城防的洋灰与石子,几个穿扎脚军裤的年轻人正在赤膊搅拌、筛沙,挥汗如雨,军帽都歪到一边而不自知。
      “崇哥不走,我也不走。”邵春燕看着挥镐的新兵。
      萧九龄道:“我和他没有孩子,多少牵挂,也只有他了。”
      王崇赁的房子在梅山附近,先把邵春燕送了回去,车夫问她要去哪,萧九龄想了想,让车夫去军部宿舍。
      因着口角,也因着太忙,萧礼在宿舍已经住了五天了,他每天派人来回送饭、拿换洗衣物,只不过脏衣服都自己洗了,晒在窗台上——似乎铁了心把她养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女人不能进军部宿舍,她就在楼下等,坐在花坛上。
      萧礼开完会已经天色微暗,晚上还要出城防细节图,他顺了两个馒头,打算回宿舍打盹,就看见一个穿着蓝呢子斗篷的姑娘坐在楼下,尖尖的下巴,巴掌大的脸,看着像女学生,梳着妇人发髻,乖乖地等着他。
      萧礼此刻真有些狼狈,手里还剩半个馒头,胡子也好几天未剃,军大衣上浸满了烟味。
      萧九龄想站起来,脚下一麻,又坐了下去,她低头揉着小腿。
      两只大手代替她,替她上下捶捏着小腿。
      萧九龄忍不住心酸,忽然弯身,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萧礼……”带着哭音。
      萧礼胡乱抹了一把脸,拍着她的背:“小九,别哭。”
      无声的啜泣,眼泪却一滴一滴掉进他领子里,一片濡湿,十一月冷空气南下,眼泪在颈后粘成一片,冷得更快。
      “小九,”连日疲惫又抽多了烟,萧礼声音很是嘶哑,“你别哭了。”
      “你累吗?”细小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哭音。
      “嗯,很累。”
      她从他颈上抬起头来,一张哭花的脸,还试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我给你靠。”
      萧礼忍不住笑了,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我很想你,我不想跟你吵架,也不想一个人走。”萧九龄很委屈。
      萧礼忽然不想纠结了,点了点头:“那好,等上头下令要我们撤退的时候,我就带你走。”
      萧九龄眼睛一亮:“真的?”
      被眼泪洗过,眼睛闪闪的。
      “真的。”萧礼笑了笑。
      “那什么时候上面会让你们走?”萧九龄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忧愁。
      萧礼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
      “你是跟着唐司令吗?”萧九龄压低了声音,“你跟着唐司令,他说要死守南京,你会不会就不走了?”
      “我升了参谋。”萧礼忽然道,“是正职,我是独立的,能做决定的了。所以,”他也压低了声音,“我想,我不会做跟唐有明一样的决定。”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会跟我走吗?”
      萧礼无法回应,捏了捏她红彤彤的鼻子:“我还以为你会关心,我升职了,是不是可以加薪水呢。你啊,还真是不关心钱的事。”
      萧九龄摸了摸鼻尖:“好嘛……可是钱的事都有你操心。”
      “万一以后没有我替你操心呢?”
      说出口,萧礼就后悔了。
      萧九龄明显被吓到,一时愣愣地,眼泪又泛了上来。
      “好了好了,”萧礼赶紧哄她,“我瞎说的。真的是随便说说,你怎么这么容易哭?你比付维雯还能哭呢。”
      萧九龄的能哭技能,一年一年打败了付家的小孩。
      “以后你永远要替我操心,”萧九龄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干脆道,“萧礼,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跟你一起。”
      萧礼一时说不出话。
      “我……”他嗓子干涩。
      “萧礼,你答应我,伦理我们都不怕,那生死我们还怕什么……不管怎样,我们都在一起。你在南京,我在南京。你回湖南,我去湖南。”萧九龄认真道,“我爹死了,黄家人都不要我。是你让我去萧家的,是你。所以你得一辈子替我操心,你不能丢下我。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良久,萧礼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九,你的名字,其实是我取的。九龄,是鲐背之年,甚至是期颐之年。我希望你,平安长久。”
      “那你问问我的希望啊,我希望和你在一起,那才是我的长长久久。”萧九龄急切道,“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你答应我!”
      “我……”
      “你答应我!”
      萧礼被她缠得没办法,军大衣的领子几乎快被她拽烂,看着她眼圈一层一层红起来,他忽然心软,也只好,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眼睛一闭。
      萧九龄拽着他的领子,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只有一个自己,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他。
      “不要反悔,我不离开你,我不要。”
      又没有答复。
      “你答应我呀!”她催促他。
      “好。”萧礼苦笑着点了点头。
      相拥片刻,萧礼忽然道:“我今晚搬回家。”
      “不会太累吗?家里远……”
      “可能会累吧,不过会更满足。我们每一天都呆在一起。”谁知道会不会拖一天是少一天,萧礼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我怕……”
      萧九龄马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让他说下去:“你搬回来。”
      萧礼长长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

      12月,松井石根作为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第十军和上海派遣军协作多个部队,进攻南京。
      7日,日军兵临城下,唐有明对松井石根的劝降表示“破釜沉舟,决不轻弃寸土,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固守南京”。
      12月9日,松井石根空投全城劝降书,缴枪不杀。军队全城巡逻,收缴劝降书,还是有一部分流落民间,军队只好昼夜巡逻,想要稳定人心,奈何人心惶惶,南京人不安,连秦淮河都有所感知,平地起波澜。
      日军在阵前集结,南京告急。
      十二月南京上空的天,终于渐渐染成了浓重的红。青天白日旗飘摇空中,渐渐一点一点,爬上了血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十八章 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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