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丹心》叶好_

30、第十九章 兵临城下（中）

　　12月12日夜，唐有明离开南京，清晨发布撤退命令。
　　拂晓时分，日军飞机密集徘徊在南京上空，那一日在秦淮河上无人撑篙，偶有行人，甚至看不到日光，机身周围都是熊熊烈焰与浓浓硝烟，遮天蔽日，无穷无尽，炮火如堕星落下，密集轰炸各城门，城墙四周房屋坍塌。
　　王崇刚娶了邵春燕，是好不容易将喜欢了多年的女子抱回家。虽然没什么钱，房子也是赁的，靠近郊区，可也签下了十年契，认认真真布置起来，西洋花布，美人觚中伸出玫瑰花，搭在猩红色的窗帘上，还有床帐。
　　弹药落下，火光四溅，先是一面墙塌了把床压烂，还留着一个欧式雕花床头立着，随后一枚炮弹空投，整个房子四壁跌落，窗帘破破烂烂在风中飘荡，像马革一样裹着房屋瓦片的尸体。美人觚碎裂一地，无人看管而枯萎的玫瑰花零落成泥。
　　第36军没有收到撤退命令，和解缆用船逃跑的国军高层发生交火。没有去前线打日本人的国军，足足和36军打了半个时辰，难舍难分，施展枪法与布阵，又是半小时的交涉，36军才让他们离开了南京，乘船西去。
　　唐有明下令，烧毁或解送船只，让留在南京的其他人去破釜沉舟，没有可以逃跑的路子。
　　江边离城的伤兵，74军司令俞济时与萧礼交际过，当时长江大水，萧礼为了运送物资，让纤纤搭桥，认识了铁路公司的上峰，这才拿了辆小火轮，将74军的5000多人运出去，其中一半人，离开南京一路上，听见南京炮火阵阵，心中不安，便跳车归队，重新战斗。
　　许多编队，连军长都不知去哪了，毫无指挥的人手。
　　萧礼更是惊讶地在自己办公桌上见到临时电报，一夕之间，唐有明撤离，而他，区区一个二十八岁的少将正参谋，成为了南京市长。
　　乱麻之中，萧礼还是沉默地在办公桌前静坐了片刻。心中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现在的选择在他手中——南京已经是城破之势了，他只需要，将这封电报销毁，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决定，之后再去重庆认罪，接受军法，靠何大哥疏通，他受罚的话，怎么也还有唐有明挡着，毕竟唐有明才是那个说着要与南京共存亡，转头就撂挑子的人，才会导致城中乱哄哄，撤退无序，全员溃逃。
　　萧礼没有犹豫，拿着车钥匙就回家。
　　他穿越城中，偶尔有飞溅的弹片刮擦过车身，使他偏离了一点点航线，可是他还是飞驰在南京的街道上，向家开去。

　　萧九龄一天比一天不舒服，呕得很厉害，脸色青白，不得不求助于邻居婆婆，让她去找邵春燕。
　　邵春燕过来之后，看看她脸色，决定去请个大夫来。
　　邻居婆婆收拾了细软，准备离开南京。婆婆人很好，临走前也不放心，过来看了她一眼，见邵春燕要去找大夫，便说替邵春燕照看照看萧九龄。
　　萧九龄很感激：“婆婆，谢谢您。”
　　邻居婆婆笑着摇了摇头：“你一个小姑娘，跟着个军官，他是要去打仗的啊，你可怎么办呢？”
　　萧九龄张了张嘴，默然片刻，底气不足道：“他是文官……”
　　邻居婆婆没有听清她说什么，自顾自说道：“你丈夫人好的呀，一直在外头忙活，打日本人。没有他，南京要怎么办啊。”
　　萧九龄心中有些发慌，抑制着这样的情绪道：“婆婆，没有他，南京就不行了吗？没有他，南京还是一样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邻居婆婆摇了摇头，“南京城还是要他们的呀，没有他们，谁来守呢？我们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怎么会觉得没有他，南京还是一样的呢？之前唐司令说要跟南京共存亡，我们都很感动的呀！这只有当兵的说得出来，一般人，喏，我老太婆，就想着逃了，怎么敢去打仗？我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听到炮弹声，吓也吓坏了。他们真勇的呀。”
　　萧九龄怔怔地听着。
　　邻居婆婆话锋一转：“小媳妇，我看你这个样子，吐得来，怎么好像是怀孕了哦？”
　　“什么？”
　　“我说你像怀孕了……你月事来了没有啦？”
　　说不出话。
　　一颗眼泪在眼眶里停了很久，此刻缓缓落了下来。
　　“怀……怀孕？”萧九龄擦了擦眼泪，好像听不懂了。
　　她在说什么？
　　“大夫来了！”邵春燕终于带了大夫回来，一个中年人，在逃难的途中被邵春燕抓了壮丁，悬壶济世的人也心软，地方也不远，就还是跟过来看了。
　　萧九龄愣愣地看着大夫，在大夫捉腕的时候，她甚至闪躲了一下。
　　“没事的，”邵春燕按住了她的手，“我们就把把脉。”似乎在哄小孩。
　　大夫把了半日，忽然一下子笑了：“妇人脉象往来流利，应指甚是圆滑，滚珠玉盘，脉动成双，确确实实，是喜脉啊。恭喜夫人。”
　　“喜脉？”
　　萧九龄似乎没听懂。
　　在这场缭乱纷争之中，忽然有了一个新生命。邵春燕大喜过望，立即代替大夫，把着她的脉，自然是摸不出什么，只是一味地满脸喜色。邻居婆婆也是高兴得不得了，直说要当心咯。
　　萧九龄却是无穷无尽的心慌：“大夫，我想你搞错了，我不能……”
　　她住了口。
　　大夫一面拎起自己的行囊，一面摇头：“我不会诊错的，虽尚微弱，确实是喜脉，胎动有力，孩子很健康呢。恭喜夫人，好好保重，我先告辞了，诸位也早些离开南京吧，还祝平安。”
　　“谢谢大夫。”邵春燕高兴得要跳起来。
　　萧九龄默默望着窗外，很远的地方，火光带着烟尘窜起，一座墙瞬间塌了下去，似乎还能听见底下有人惨叫。
　　邵春燕和邻居婆婆几乎要牵手共舞了，萧九龄却慢慢地，慢慢地将头埋在双膝之间，眼泪浸湿了膝盖。
　　“说好的……说好的怎么都要在一起的啊。”

　　萧礼进门的时候，就看见邵春燕和邻居阿婆都被吓呆的样子，萧九龄一直埋首在膝盖之间痛哭，嘴里还呢喃着这样一句话。
　　他心酸得说不出话，心里告诉自己，这个决定应该是对的。
　　别的，就不想也罢。
　　萧礼走过去，蹲下来，将萧九龄揽在怀里，轻拍她的背脊。萧九龄“哇”一声大哭，扑过来勾着他的脖子，眼泪无尽地落下，很快浸湿了他耳边的鬓发，倒像是他哭了，可比他自己哭了还难受。
　　“怎么了？”他询问邵春燕。
　　邵春燕也终于意识到萧九龄在哭什么了，她的丈夫也没有离开南京，还在前线阵地上，兔死狐悲，她眼眶也正发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邻居婆婆不明所以，笑着拍拍萧礼的肩：“萧军官，你回来就好，你媳妇怀孕了。我得去江边跟我儿子会和，我先走了。”
　　萧礼一愣，巨大的喜悦蔓延过来，喜上眉梢，不住笑道：“好，好。”
　　他把萧九龄扶起来，侧头对邵春燕道：“大家都在撤离南京，我带你们两个走，再去城里接应王崇。”

　　汽车缓缓压上王府街。
　　人流如瀑，萧礼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
　　“怎么了？”萧九龄也预感到什么，从后座紧紧攀着驾驶座的椅子。
　　“人太多了。”萧礼皱眉。
　　车子只不过开到王府街的半路，就被堵住了。行人碾压上来，甚至有人脸被压在了侧窗玻璃上，五官都变了形，显得狰狞，也甚至有人被挤压得离了地，直接坐在了汽车盖子上——被人潮顶了起来。
　　萧礼不敢熄火，让两个人拿面纱遮脸，绝不能下车。
　　这不是逃难，是整个城市无序的崩溃。
　　有人开始奋力拍打车窗，愤怒的喊声要把车顶掀起。
　　“前方没有守军了！日本人打过来了！”
　　“军人要逃！军人要逃！军人都逃了，前面已经没有人了，日本人要打进来了，我们都得死！他也要逃了！”
　　“你不去守前线，在这儿开什么车！”
　　“老百姓都走不出去了，你倒是想开着车逃？”
　　人群的恐慌显而易见，他们太害怕前面发生的一切了，连续几日的炮轰，南京城不断缩小，外围的防筑和楼房不断倒下，南京一层一层被剥开，化作废墟，他们要离开买菜、散步、逛街的南京，离开赖以生活的城市，以逃难的姿势离开，可能再也不能回来，甚至，逃的慢或许还要丢了性命。
　　萧礼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做了个决定，转头盯着她们二人：“你们绝对不能下车。”
　　他用力用车门挤开两个人，走下车，佩枪拿在手里，直接对空中鸣枪三声。硝烟从枪口弥散，人群渐渐安分下来。
　　“没有人会弃逃。”萧礼一字一字地说着，“前面都是在守城的人，逃了的，都不配再穿军服。”
　　“你不也……”
　　萧礼冷冷地看着他：“车里，是为你们守城的军眷。我要将她们平安送走，如果她们还在城里，你觉得前头的军人会不会怕死？会不会怯退？”
　　沉默。
　　一个老妪忽然哀哭起来：“军爷！军爷！我儿子在前面啊，你帮我去看看，我儿子还活着吗？”
　　萧礼低声道：“你儿子在哪？”
　　“紫金山，紫金山！”
　　紫金山……一片惨烈。
　　萧礼心中作痛，试图发声，喉咙竟是沙哑，片刻之后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还在守着紫金山！他在为你们守着紫金山！”
　　人群中有人叫好，有人鼓掌。
　　老妪眼睛通红，连连点头：“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你上车。”萧礼让老妪上了车，“我要送这些人去江边，坐船离开，唯有她们平安，我们才能放心打仗，不是吗？”
　　人群竟渐渐分开，自动为萧礼的车让出了一条路。
　　萧礼回到车中，脊背紧绷，亦不敢回头去看萧九龄。他不用看也知道，萧九龄此刻面如土色，泪如雨下。
　　他恐怕，是走不了了。
　　——他走了，南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