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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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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的撑开沉重肿胀的眼皮,一道白光直射入眼缝中,面前顿时一片模糊,我用力的眨了眨眼,又将眼睛撑的大了点。眼前一团团的人影,晃来晃去,耳边是各种各样的惊呼:“醒了!醒了!小鹤醒了!”我暂时还缓不过神来,又听见师傅用略有些颤抖的声音说:“贤侄,此次多亏了你啊!”那个听来愈发熟悉的声音低声说:“怎敢,这是应该的。”我猛地瞪大了眼,想仰起头找寻声音的来源,充斥眼前的全是各位师姐:“小鹤,要吃什么?”我无奈的瘫在软塌上,撇了撇嘴,刚想打理精神来思考吃什么,人头一一分开,师傅那张威严的脸凑过来,我不禁有些害怕,咽了口口水,闭上眼想装睡,面颊上火辣辣一片,虚起眼发现师傅仍紧盯着我,索性和他对瞪。
“顽徒!此番吃尽苦头了吧?”果然是训斥,呜呜,我都这样了还骂我。我嘟起了嘴。
“好好休养,往后要沉稳精明些,莫要师傅也——跟着担惊受怕!”这句话说得意想之外的沉重。我打量了一下师傅,凹陷的眼眶,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有些凌乱的胡须。突然心底冲出一股浓浓的愧疚,苦涩的塞在喉头。我拼命眨着眼睛,乖巧的应了一声:“嗯。”师傅吁了口气,转身对人群说:“看完了便走罢,让浅鹤多歇歇。”大家低声应了句“是”。待师傅走后,我耳边便嘈杂一片,我骨碌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家伙,果然不在。
好容易围在床边的师兄师姐们全散了。我无味的咬着一颗橄榄,安静的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中空白的像今天的天空,一片云也没有。眼角闪过一个人影,我想也未想,脱口便喊:“汤尘寰!”一边就势坐起身子。口中的橄榄“卟”的掉在地上,我弓着背狂咳不止。那人稍迟疑了一下,从窗口轻身掠入,轻抚我的背,责备着:“那么大声作什么?吓我一跳。你这般莽撞起身,扯开了伤口怎么办?”我好不容易顺了气:“你在我门前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其实那一瞟哪能看出是谁,那声大叫若喊错了人,岂不糗大?我不由暗自庆幸竟然真的是他。
“我,我哪有。我,我只是随便走走。”他脸色绯红,目光躲闪。我恍然大悟,原来他在偷看我。这小子,太嫩了!抬眼看去,他正紧盯着我的脸。“怎么?我的脸很肿么?”我的语气带着质疑与不悦。他急忙收回眼光,不自然的左右乱看,“没有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我咄咄逼人。虽然此刻我连他的一个指头都抵不住,可我还是从气势上彻底压倒了他,哈哈。
“只是我一直没看清过你的脸,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他万分不情愿的从牙缝中逼出几个字,我的脸竟有些发烧。一瞬间,这屋中显得特别寂静。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略有些不自然的起身。我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他惊讶的直望进我的眼睛。又是那一双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闪耀的眼睛。我也惊诧于自己的举动,生硬的松开手指,略略扭过头。
又是一片静寂,静寂的似乎要将呼吸掩埋了。他的影一直投在我的半边脸颊上,一动不动的。
“陪我聊一会儿,好吗?”我艰难的开了口,依旧扭转着头,面颊又烧起来。那道影拂过我的额头,榻上一陷。他微笑。我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灿烂光明的笑容,即使我没有看见也能感觉到。
“笑什么?”我有点羞怒,龇牙咧嘴的问道。
“没什么。”他很愉悦,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躲不过我的目光,便又将眼弯成月牙儿形。
“只是从未听过你用那种语气说话。”他抬眼对上我。刹那间我觉得那不是当日比剑时那道犀利的目光,也不是看到洞中气息奄奄的我时那道焦急的目光——而是他将我拥入怀中时那种温柔的目光,暖和的如同春日的阳光一般。我也笑了,很浅很浅的笑,只微微扬起了嘴角,我从前从不这样笑,因为我觉得这样很女气,可我现在只想这么笑。
“你这样笑起来很好看。”他轻轻的说,又猛地收住口。
我扭过头,那不是因为我生气了,而是我不想被他看见面颊通红的样子。
“那把剑呢?”我打破这稍有些尴尬的沉默。
“在你床下啊。”他弯下腰摸索了一阵。
“你没拿走?”我又惊又喜。
“嗯,总觉得它能保佑你呢。”
我耳畔隐隐约约浮起他低沉的声音:“浅鹤,若没有这把能吸残血,护心脉的‘掠雪’,你早就魂归地府了,当真是有缘……”我正闷闷的独自冥想,他“刷”的抽出剑。我本能的抬头看,顿时就像凝固了一般钉在那里——那柄通体泛着蓝色寒光的剑已成了淡淡的朱红色,拂着金色的阳光,妖艳而美丽。
“这,这……”我的舌头打结一般不灵活,我直愣愣的望着那柄剑的主人,那笑意盈盈的主人。
“它是可以‘吸残血,护心脉’的宝剑啊。”汤尘寰爱抚着剑口,“你此番大出血,它就吸饱了你的血。”
我张手夺过那柄剑,仔细的放在鼻边嗅了嗅,叹了口气,安心的说:“还好还好,没有血腥味。”他挑起眉梢,轻声说:“我也不喜欢。”
我反眼瞪他,也抚过剑口:“那原本迫人的寒气也变成了若有似无的暖意了,难怪我当日觉得这剑变暖了,当真妙不可言。”边说着边双眼放光,“这剑吸了我的血,就是我的了!我看它也不必叫‘掠雪’了,改名为‘掠血’吧!”我一手在榻上画着“血”字,一手紧紧抱住剑,生怕它被抢了似的。
他无奈的苦笑着看着我,我微微有些得意,脑中却忽然浮现出大师姐那张狰狞的面孔,——“他把剑给了你”——那句阴森森的话也回荡起来。我浑身一颤,气喘的也有些急促,胡乱的抓起剑递给他:“我说着玩的。”我的目光恍然不定。
他轻轻皱了皱眉,接过剑放在一边,坐的靠近了一点,“怎么了?”他很轻很轻的问。
我的脸绷的紧紧的:“没有,没什么。”我随口作答。我可以感觉到他在仔细“读”我的脸,我知道我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无法逃脱他那双如星辰般闪亮的双眸。我愈发紧盯着床脚,脑中却搅和成一片不能思考。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他低沉的开口。
我愣住,定了这么一秒的神,也缓缓吟道:“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我对着他凄凄然一笑,“他们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誓言吧?”
他不答,又开口:“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飞絮濛濛。
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
沉恨细思,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
这本是我念着玩的词,此时听来却分外悲戚。我苦涩着唇舌,酸胀了双眼,用力拉扯着被褥,“是我。“我吐出两个字,继而紧紧咬住下唇,沉重的呼着气。又是一阵并不太静的沉默,沉默的像要窒息着死去。他轻吁一声,又靠近,坚实的双臂圈住我,我想挣脱却贪恋着这种依赖的味道,茫然在犹豫之间。
“是你的错么?”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吐在耳边,夹杂着热气,“不是啊,浅鹤。人的感情,或许是天底下最脆弱的东西,被喜欢的你,一点错也没有。”
“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会在一起吧?”我带着哭腔。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感情,就算没有你,他们也照样不会长久。”汤尘寰突然严肃起来:“这是爱情么?若说这是爱情,岂不是对天下的真正爱情的亵渎?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真正的爱着的人哪里又需要用誓言束缚彼此?我最好的朋友,他和他的恋人五年来每年只能见一次面,他的爱人总在黄昏时匆匆的来,清晨时匆匆的走。一年的其他三百六十四天内,他们可以遇见多少的人?可是他们依然如同初遇时一样爱着彼此。他们从没有说过什么山盟海誓,从没有许过什么愿,可他们的爱足以让所有人嫉妒,尽管那么的痛苦,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我看了五年了,总怕我的朋友会垮下去,可那一天的相聚的幸福是那般的庞大,庞大到可以支撑他所有的快乐。‘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的眼角湿润了,他温柔的转头看着我:“所以你,为什么要责备自己?”我瘫倒在他的肩头,泪水冲破了眼眶,不为什么而哭,只是将所有的纠缠着困扰着的情绪全部排出来。这一瞬间,我不想自责也不想自我开脱,不想回想过去也不想企望未来,我只想发泄似的将自己的灵魂清空,当个如刚出生般纯洁的赤子。
他一动不动的拥着这样的我,像静默了万年的石雕,只是他会将我搂紧点,再紧点。若说我还有什么心情,那或许还有——一点点的感动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肚子反抗似的大声抗议,我才满足的在他的衣领上揩干了眼泪,抽噎着抬起了脑袋。我眨着有点肿的眼睛,目光炯炯的看他,他哭笑不得的整理着衣领,冲我微微一笑,又是那种如微风的笑法。“你就只会笑么?”我不平的想着,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溜出三个字:“谢谢你。”
“什么?”他惊诧的瞪大了眼睛,转头凝视我。
“好奇怪么?我说——谢谢你!”我红透了脸,又气又恼。
“噢。”他又换上好脾气的笑容,“不用谢。”他拉拉衣襟,“真的不用谢。”他笑得那般开心,我愈发的觉得脸上像着了火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