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一根蔷薇刺》晴融

7、人间走一遭

　　夏飞扬并没有把她们带到周边餐馆，而是云头一按，冲向凡间。凌冰有些着急，毕竟一拨人毫无遮拦地飞来飞去，实在有碍凡人观瞻。偷偷瞄了一眼云珠，她倒是淡定得很，袖手端坐一旁。
　　祥云在街道上头盘旋一阵，飞进一座小餐馆。夏飞扬清了清嗓子，喊声：“小二！”
　　“来了！”小二迈着那外八字腿，笑得有些谄媚，“几位客官进来多久了？小人居然没看到，真是该死。”
　　原来刚刚他们是隐着身的。
　　感觉饥肠辘辘，凌冰率先点了一大盘包子和一大盘素面，云珠也陆续加了几个菜。菜单递到夏飞扬手上，他随便扫了一眼，只叫了一壶清酒。
　　等东西全上了桌，夏飞扬夹了几筷子，吃不惯人界的伙食，就闷头喝酒去了。云珠不停地劝他多吃菜，他便敷衍着又咽下几粒米。
　　凌冰在饮食上向来随和，倒觉得这菜别有一番滋味。等她风卷残云地垫过肚子，夏飞扬也已经酒壶见底，正眼巴巴地望着这边。凌冰甚感无奈，似他这般胃养得娇贵，何苦要来人间找罪受？食指和中指敲了敲桌面，她起身道：“你们在这儿等一等。”
　　一会儿过后，凌冰端上来几个盘子，里面有妖族和魔族偏好的食物：“找掌柜借厨房用了一下，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想不到你手艺如此之好，连别族的菜式都有了解。”云珠只略尝了一尝，就已经赞不绝口。
　　凌冰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到夏飞扬身上。自从走出鬼界，到灵都学艺之后，她法术没学会，倒挥得一手好锅铲。夏飞扬夹起一块肉，含在嘴里，半晌，轻笑了一声：“有种甜甜软软的感觉，以后我们家的饭菜就参照这个了。当然，我不介意你去妖界帮我做饭的。”
　　凌冰干笑了一下：“若以后做法师养不活自己，去给你当厨子也是一种选择。”
　　云珠还欲下筷，面前的盘子却早已被扫空了。再从旁一瞧，夏飞扬盘子里的东西堆得老高了。她柳眉一竖，出言提醒：“妖君，你现在吃的那个是魔食！”
　　夏飞扬斜睨她一眼：“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
　　云珠一时语塞，正要伸出魔爪去抢，只见那厮夹了一片色泽鲜润、口感柔嫩的红椒到她碗里，言语间难掩关怀之色：“你们女孩子应该细嚼慢咽，一顿进食太多、太急都有违养生之道。”
　　“你是在变相地讽刺我，不但吃相丑还吃得多？”云珠一点也不介意自我调侃，反而爽利地点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我又不做名媛淑女，平时没那么多臭规矩。倒是你堂堂妖族太子，是否要拿出君子之风，注意一下形象？”
　　夏飞扬眉头一挑，索性抱着碗啃，啃得腮帮子鼓鼓：“我们妖界的大人物没一个君子，你能奈我何？”
　　于是一顿饭下来，三人肚子滚圆滚圆。正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时候，夏飞扬忽然叫住她们，伸出纤纤食指，点了点对面的怡红院。
　　找乐子还带着她们俩黄花大闺女？这似乎不太好，凌冰扯了扯嘴角，一本正经道：“我是未成年鬼，这种地方不适合我。再说，就算云珠不介意，你作为师长也应当克己复礼，不要太奔放才是。”
　　“想哪儿去了？”夏飞扬啧了一声，“今天本妖君心情好，给你们个机会练习法术，免得毕业试炼过不去。瞧见没有，门口守着的那个妇人，一定是等着捉奸的。然则妓院都有密道，她守到明天都无济于事。”
　　凌冰恍然大悟：“不如我们施个法，连窗户眼都给堵上，只留大门给人出入。”
　　云珠是行动派，且鬼点子一上来，就有种收不住的感觉，她凭空变出一个大燃烧炮来，袅袅婷婷地往妇人面前一站：“大嫂，你把这个点燃了往里扔，可以熏跑它三层楼的客人，绝对没人敢说你一句不好。还有这一个麻袋，见到你的丈夫就兜住，今日就改改他这寻花问柳的毛病。”
　　妇人正在气头上，抓起燃烧炮往里一扔，神勇地扔中老鸨头上那三尺流苏。燃烧炮迅速爆出耀眼的白光，还带着一闪一闪的阎王殿的效果，并臭气扑鼻。老鸨如同母鸡下蛋般哇哇大叫，紧接着里头鸡飞狗跳，有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趿拉着鞋疾行的声音。嫖客们香肩半露，样子比姑娘还要风骚，齐齐往外跑，到门口挤作一团。
　　那妇人手举麻袋，眼明手快地套住一人，拖到旁边。云珠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一顿胖揍。连凌冰也不顾“沉稳自持”的形象，一脚踩在麻袋上，脚尖碾来碾去。麻袋里的人吃了一大亏，开始还破口大骂，慢慢被打怕了，才开始“呜呜”地告饶。
　　云珠嘻嘻一笑，弯腰拍拍他：“我还以为这男人多有骨气呢，原来不过如此。他也一把年纪了，还流连这烟柳之地，可见阳气太旺，不如阉掉好了。”
　　“不要啊！啊……！”麻袋里一声惨嚎，开始剧烈挣扎，“女神仙慈悲为怀，就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好好过日子！”
　　凌冰憋住笑意，接着往下编：“要说饶了他也不是难事，上神可把这专门阉人的神器赐予大嫂。今后他要敢不老实，神器千千万万里都能追着他跑。”
　　“我老实，我老实！”麻袋还在滚来滚去，“我回头就把私房钱全部上缴，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三人这才把麻袋口送给妇人，悠悠然走了，留下妇人惊为天人的眼神。
　　“云珠不愧是本届术法第一，方才的寻洞封印做得极其精准，已能和高级魔物媲美。至于凌冰么……”夏飞扬的眉头拧成一团，似乎陷入了沉思。他的眼神飘向身边一棵小树，修长的手指顺着树干滑上去，带下一片叶子来。
　　凌冰心中警铃大作，这……他不会是嫌她麻烦，要隐身遁走吧？人类中有种叫“魔术师”的家伙，摘下一片树叶望空一丢，人就不见了，只剩叶子在那儿飘飘荡荡。如果夏飞扬也懂这种神奇的法术，那真是了不得。
　　不料他只琢磨了一会儿，复又开口：“也无妨，把自己最擅长的法术发挥到极致——无论是什么——都灵活运用就可以了。”
　　有了这句话，凌冰难得打起了些精神。虽然在后来练习时，她还是逃不脱缩小术的诅咒，但她发现自己敏捷度极高，一旦缩得够小，谁也逮不住她。
　　“若是遇上很强的对手，大可缩成跳蚤，从不同方向进行袭扰，找到他们的弱点再恢复真身，一剑毙命。”夏飞扬一边分析，一变指挥她演习加速跳跃和挥剑一击，“虽然这样做有投机取巧之嫌，但我们只看结果。”
　　“可如果对方也缩得小小的，我岂不是变得毫无优势了？”
　　“那就模仿你的邻居高歌一曲，看能不能触发勾魂术。实在不会就乱唱一气，对手会觉得你更加高深莫测，继而心慌不已，大乱阵脚，任你宰割。”
　　凌冰露出狐疑的眼神：“如此高深莫测的方法你试验过吗？”
　　“没有，你试过之后记得跟我汇报结果。”夏飞扬答得理所当然。
　　凌冰刚要着恼，却见夏飞扬背转身去，开始抚平树杆上的剑痕。原来方才练习之时，她在树上削出了横七竖八几十道口子，场面凶残至极。
　　夏飞扬对她的成果嫌弃不已：“这剑痕分布凌乱，说明你恢复原形后瞄不准要害；剑痕深浅不一，说明你连出剑的时机和力道也把握不住，笨成这样，能平安长大已是值得赞扬了。但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树将来修成精后是要找你报仇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嘲讽，凌冰却敏锐地捉住了其中深意。今日夏飞扬不但教给了她战斗技巧，还点出了她的弱点所在。以往她太纠结于缩小术的低等，却从未想过如何去用好它。若她克服消极低迷的情绪，也许结果会大大地不同。
　　云珠张开左手，五指一摇，指尖上腾起跳跃的小火花，朝凌冰道：“我记得在理论测验时，你能将万千种法术精要了然于胸，想必也能抓住打断人施法的时机。今日我便以法术与你对练，你可看好了！”
　　凌冰不想变成灵都的累赘，于是敛了心神，正色道：“请赐教。”
　　云珠毫无造势，刹那间便正面猛攻，接二连三地掏、抓、推、劈，火花在空气中划出几线飞芒。
　　凌冰被逼得连退数步，却不急着出手，只是轻轻盈盈地躲闪，将她的动作在眼中解得分明。忽而骈起两指，照着她肘弯点下去。
　　云珠陡然一惊，指尖的火花“嗞嗞”闪了两下，像是发动机即将熄火。只是她俩实力相差悬殊，云珠真气一顶，便稳了下来，朝凌冰鼓励地一笑：“你果真不止那么点实力，竟懂得斩断灵力的必经之途。”接着她又频频出招，灵力如车轮飞快地转动，只是在力道留了些情。凌冰每每却能巧妙地压制她的动作，使自己不至于手忙脚乱。
　　夏飞扬也被挑起了几分兴趣：“照这样下去，想唬住别人不难。”
　　凌冰想到自己眼睛的异能不好往外说，便装傻一笑：“我喜欢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书，今天只是照着书上写的实验一番而已。”见两人似乎信了她的话，便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多言。
　　临近下学时分，三人决定先回灵都，逃课的事不好太过张扬。
　　凌冰眼神飘了飘，待认得路了，就找个借口，撒丫子先闪。在学园内，和凌冰走在一块儿的人，都会无辜遭到目视围观。和看猴戏也没什么两样。
　　不想云珠丫头并不理解她的好意，竟一路追了上来：“凌冰，凌冰！怎么跑得这样急？”
　　凌冰郁卒，给你个机会和妖君漫步呢，追上来作甚？
　　云珠愣了愣，许是发觉气氛不对，便把周围看热闹的眼神一一瞪了回去。偶有一两个不识趣的，云珠便掏出一把小刀，飒地飞过去，虎虎生风，基本能为人家换一个发型。转头一看，凌冰也被自己的气势镇住了，于是嫣然一笑百媚生：“本魔女是个暴脾气，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凌冰望着她眸子里自己的倒影，浅浅抿了抿唇，“多谢，但你不必为我得罪那些人的。”云珠与自己不一样，她是天之骄子，就像绝世珍宝一样闪耀，本可以在学园各处都混得开。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云珠点了点自己的脸，以示强调，“我一看他们的嘴脸就上火，不教训一下，简直要气出病来！”
　　凌冰知她在打消自己的不安，十分感念她的恩德。打小受尽了冷眼，就算再豁达，偶尔也会察觉到卑微的疼痛，从胆大任性变得有些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