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夜鸣》亦疯

16、银龙罗刹劫 － 破风

　　镇北衙门的敛尸房坐落于衙门内院的西北角，坐北朝南，远离街口和衙门前厅，十分清净。加之敛尸房背阴凿窗，唯一一扇朝南的窗户开的极高，唯有正午时分才有阳光直射。因此江昭言验尸，必会选在阳光充足的正午。正午，乃是一日之中阳气最盛之时：开棺验尸、剖解死灵，百无禁忌。何况此时敛尸房一片明亮，尸体上的锱铢分豪都能辨识得极为清晰；而一旦过了午时，屋内则是一片昏暗，阴凉通风，利于尸首保存。
　　“风水宝地。”据称江昭言当年第一眼看见衙门敛尸房的时候如是说。
　　因此当年江仵作要求将自己的住处安排在‘风水宝地’近旁的时候，自然无人异议。于是在此之后的很多年，直到风亦清出现之前，江先生的‘风水宝地’都少有人主动踏足。至于风亦清，难以常人论之。
　　可是此时江仵作却是觉得美中有大不足，姓风的凑在近前也就罢了，本来这么几具奇诡难见的尸骨颇让他有些摩拳擦掌，兴奋愉悦；偏偏沈落阳和萧寒都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地杵在那儿，盯得让人发毛，真是大煞了风景。
　　江昭言将手中的竹夹慢条斯理地放回原处，摆了摆手：干脆，一并轰出去。
　　沈落阳和萧寒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到底也是知道验尸的规矩便退了出去；而小风正将脸正对着血骷髅头，不知在看什么，鼻尖都快碰上了，此时一动未动，根本没理睬旁人。
　　江昭言见状便道：“这尸骨形貌确实罕见，不过美则美矣，戾气太甚，小风最好莫要靠太近，以免邪气入体”，说着将袋中的尸骨一块块取出，将骨头表面的附着物轻轻冲洗掉再铺在桌上，“这具孩童的尸骨保存得最为完整，至于这具...”江先生指了指将手伸在半空的半截躯干：“是位正值年华的女子，介于此...”说着从袋子里翻出一根臀骨，“骨质结实，骨形粗壮，跟这女子的耻骨臂骨并不相像，所以至少有三个人...”
　　尸骨残缺不全，除了那具孩童缠绕在躯干上的部分，其余的都已散了架，需要一块一块加以拼接。那女尸的头颅被江先生单独放在一旁，空洞的血红色眼窝正对着满桌的尸骨残片，好像正看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被慢慢拼凑回一个完整的躯体；于是她看着、等着、盼着，将她死前的血恨戾气、撕心裂肺、不甘怨愤通通隐忍沉淀，为她的尸骨披上一层血红的战衣，重见天日之时，定要祸首饮血偿命。
　　小风用把小刀在一块骨头上刮了几下，直到用上了几分力，才刮出钙白色的骨屑，“江先生对这成色是何看法？”
　　江昭言斜着嘴角笑了一下：“怨气邪灵。”
　　小风用淡漠的眼风扫了他一下，没有接话。
　　江昭言自觉无趣，“这有什么难解，将尸骨浸泡于血水之中许久，又由于封土填压，日久便可形成，只不过在水里情形复杂些。”
　　“这个袋子虽已腐烂，但原先应是渔民所用的封水袋，浸泡于血水，又有重物，抛尸时直接沉于河底，淤泥直接积压也确有可能。只不过...”小风话没说完，突然顿了顿。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风先生！风先生！祁松河里又找到几具尸骨！”

　　祁松河上游三里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又有险弯，虽是不利于行船，却是镇北通往齐兰县最快的水路。此河道穿行于山谷之中，平时少有船只，由于水流过急的缘故，渔民也并不在此捕鱼。所以眼下风亦清所见之景，可谓诡异惊悚，匪夷所思。
　　一具具血红色花纹的骷髅人形，正在狭窄的水面山谷中蜿蜒爬行，游动缠绕，似地狱恶鬼，涉水而来。
　　众人站在一处滩涂，眼前层叠浮动的尸骨沿着向上的地势半悬在河面上。河面上大约有五六张渔网，固定在山体的河岸两旁，渔网上粘连着腐烂的水草和淤泥，下半边垂在水里。那些带着花纹的骷髅整个缠在渔网之中，有的还漏出手臂和头颅，倒悬其中，随着水流不停摆动，宛如活物。
　　祝捕快低声喃喃骂了句，便瞪着眼再没说出话来。近旁有个晕厥过去的妇人，大约是来浣洗衣物的；身边一个脚夫模样的男子，跪在地上吓得双目涣散。
　　只有萧寒一人跃身在对岸的山崖上，正俯身查看渔网的痕迹，眉头紧锁。而沈落阳正招呼几个动作僵硬的捕快，设法将尸骨捞上来。萧寒见风亦清过来，单脚在崖壁上轻轻一点，低低地飞掠过水面，稳稳落在风亦清面前，开口便问：“验尸如何？”
　　“如我们初步推测一致，人是被重物活活砸死的，江先生还验出些细节来，稍后详议，”说着用下巴点了点，“这些呢？”
　　“渔网和固定用的木栓都是陈年之物，但却是新栓上去的；尸身上有的还裹着同样的袋子，看来确是廖连生家六口...”说着萧寒看了沈落阳一眼，欲言又止。
　　小风心下了然。如今这件案子再想绕过沈落阳怕是有些困难。只不过这尸骨一具接一具，发现的时机和方式都蹊跷至极，显然有人暗中捣鬼，极有可能与杀人剥皮的‘银龙罗刹’有关，将衙门卷入此中旋涡，不知是对是错。
　　“这...这是！”祝捕快突然出声，惊得在场人均是一愣，小风抬眼望去，却看见祝捕快一脸惊讶地站在沈落阳身边，盯着沈落阳手里的一块黑色的东西，而后双双望向自己的方向。
　　“看来...”萧寒在一旁神色不明，“沈捕头是定要来蹚这趟浑水了。”

　　衙门内院，午后阳光一片明媚。
　　萧寒在门外与战前辈小声交谈着什么，小风和沈落阳相对坐着，一时无语。
　　沈落阳几次三番想开口，却不知话从何起。
　　于朝局甚有妨害？
　　风亦清名声在外，可于朝局何碍？是失银案事关银龙罗刹，又与他何干？沈落阳心下一阵凉意，他闭了闭眼，强行定了定神，复睁开的时候，见萧寒正走过来。
　　“京畿过来的消息：那位田子曦田大人，已经在来镇北的路上，相信沈捕头也很快会接到城主令。”说罢与小风快速交换了个眼神。
　　暗中操纵之人显然是想拉着随州和朝廷一起来作陪搅浑这潭水，从这点上而言，他已经做到了。
　　“两位看到此物时并不惊讶，”沈落阳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木牌，虽然有些开裂，字迹也模糊不清，但“廖连生”三个字依稀可辨，正是廖连生的户牌，“想必早知道那些尸骨是廖家的。”
　　小风半阂着眼似乎有些事无关己，没有作声。
　　“事到如今也无甚可瞒，”萧寒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布包裹的物什，放到桌上摊了开来：“沈捕头不妨细看。”
　　白布中包裹着几块黑色的碎石，乍看并无特别，沈落阳拿起其中一块，入手便觉得有些异样。
　　比寻常石头轻上一些。
　　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便寻了一块完整些的“石头”，反复摩挲着底部的黑色沉积，直到终于看见了“官通”二字。
　　子欠年官通大宝。
　　正是那不翼而飞的十万两灾银！
　　沈落阳按捺着翻滚的心绪抬眼看了看小风，后者依旧半阖着眼，面色平静地报以回视，一瞬间，沈落阳突然觉得小风很陌生。
　　小风，一开始你便知这些杀人案也好，失银案也好，不过是敌暗我明暗潮汹涌博弈的一隅。与萧寒联手放出海捕的消息，不过是为了激起各方的蠢蠢欲动；你一早便知廖连生一家早在三年前就已是牺牲品，你在试探失银案的真凶，试探幕后的知情之人，甚至在试探银龙罗刹，试探大理寺；心思之深，剑出锋芒，实令人不寒而栗。
　　如今，幕后知情人将血骨曝于天下，当年失银的地点也确在此处无疑；田子曦插手表明疑案已破开一处缺口，只待抽丝剥茧。
　　而田子曦远不是你目的所在，找回失银也不过是顺手，看似被动地卷入其中，实则不然。风亦清，你表面无波无澜，立于江湖却又好似游离于江湖之外；处庙堂之远却早已深陷其中，你的过去，到底隐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