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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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医院里即便是深夜也难免偶有嘈杂，而此时还不过八九点的光景，走廊上时常有值班护士或医生奔走的身影。谭宗明虽然对医院地形不太熟悉，不过找到一处僻静角落却也不是难事，而被他执在掌间推移的白术中途反应过来事有蹊跷，只是一时不知道谭宗明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没有过激的反抗行为。
谭宗明把人带到三楼拐角处的楼梯口旁才停下，低头看着白术已经恢复如常的面色，无奈地挑挑眉，只觉自己似乎多管闲事了，语调也应运着化作半分调侃：“樊胜美母亲的想法确实有些过激，不过你也不用气得脸发白吧？”
知道自己刚才没能控制好情绪，白术也无法去介意谭宗明的揶揄：“我只是今天妆比较浓。”
被白术的逞强逗笑，谭宗明松开了搭在对方肩上的手，细细看着她脸上那副大框眼镜背后的双眸，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惊惶，也觉察到取而代之的调皮，所以不去拆穿对方的固执：“嗯，这副眼镜效果不错。”
眼神稍有闪烁，白术不露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知道谭宗明在说反话，自己这副眼镜似乎在谭宗明面前已经失效了。
“我从小在英国长大，被这种重男轻女的思想吓到了，所以刚刚有些失态。”白术只说了一半实话，她笃定就算是谭宗明这样级别的人物也无法查到自己的背景，所以在掩盖真相这件事上并不畏手畏脚。
无从判断女生话里有几分真诚，谭宗明也不强求：“既然回国了在医院里工作，以后少不了见到这样的事，文化毒瘤嘛，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清除的，还是早些习惯的好，否则每天过多情绪波动，对自己身体也不好。”
谭宗明这副说教模样惹来白术侧目，视线里几抹探究。
“习惯不等于麻木，并不是叫你变得冷血。”谭宗明觉得白术的目光有些挑衅，赶忙摆正态度。
眼瞅着谭宗明几乎要举手投降的姿态，白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觉得对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成熟，还透着一股孩子气，不多不少，适中的让人完全无法挑刺：“既然不是冷漠，那刚刚谭先生怎么没想着要出手帮一帮樊姐？”
微微促狭了双目，谭宗明见白术在明知魏渭所做意图的情况下还要如此发问，自然能看出对方已经纾解了心结，愿意和自己开开玩笑：“我怕帮了倒忙。”
“倒忙不一定，一个‘倒忙’或许能让樊母开心些。”白术为自己挖了个坑，眼神又暗了一丝。
“那我还是愿意让美女开心一些。”谭宗明刻意延续了玩笑的语境，好阻止白术兜进怪圈子里去。
知道谭宗明口中那句‘美女’是指樊胜美，白术又想起樊胜美适才被打碎的坚强，连忙摇了摇头好丢去几缕怪诞的想法，可是看着谭宗明沉稳的面容里竟没有刻意隐藏之意，又不自觉地说出了试探性的话语：“不愧是上海所有名媛都心之所向的谭先生，追女生的时候应该一追一个准吧。”
根本不是疑问语气。
谭宗明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与白术三次交锋里第几次有想要挑眉的冲动了。他不是一个喜欢在乱花从中游戏人间的人，不过这些年来他的身边从不缺少露水情缘，此刻自然也不会去以三十五岁的‘高龄’来装扮出纯情少男的假象，不过白术的论调的确对他有所冤枉：“倒是暂时还没有过追求别人的经验。”
闻言先是惊讶，白术很快领悟谭宗明话语背后的含义，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是我错怪谭先生的魅力了。”
“无妨，”谭宗明表现得大度，眸光却深邃，“不过我不介意现在开始试试这种体验。”
谭宗明相信自己给出的暗示足够明显，比起不可救药的一见钟情，他更觉得自己对白术有着一种对待样貌可爱的宠物的兴趣。
他还不是非她不可，只是错过可惜。
那一晚在医院里分寸适中的试探，他看得出白术对自己也不是没有好感，然而还没等白术有所反应，一名小护士便从拐角处冒了出来，一句“小白医生”就把白术从他身边调离，白术只是微微笑朝他颔首道别，没有作出任何出格的表示。
他也只好笑笑没有强求。
毕竟来日方长。
出乎谭宗明意料的是，当樊胜美家的事情完美落幕，他自己也从突然的美国出差任务中解放时，第一时间迎接他的并不是会令他有所雀跃的消息。魏渭突然打电话给他，一句“我找到了安迪的父亲，他们刚见过面”霎时触动了谭宗明脑内一处紧绷的神经。作为多年好友，他一直站在最近的地方看着安迪被童年时候的脆弱记忆折磨，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把安迪从围困她的囚牢里释放出来，好不容易他发现22楼那些女孩成功让安迪沾染了烟火气，不再故步自封，这一次魏渭的举动却一下子将这些时日的积累都打碎。
谭宗明第一时间赶到了魏渭的住所，看着对方似乎仍未了解到事情严重性的脸孔，谭宗明心头烦闷更深，不管这些年来累计的君子仪态，上前就是狠狠的一拳落在魏渭脸上。
紧紧抓住魏渭的领口，谭宗明愤然道：“你以为就你能耐，就你能查到？”
质问声还有克制，谭宗明步步紧逼：“魏国强什么人？没查清楚你就敢把他往安迪面前领？”
魏渭面对自己女友的好友如此震怒的模样，心中原本的不安被扩大，甚至因为对安迪的担心而扭曲成为一丝不满：“我只想给安迪一个惊喜，我真的没想到！”
“你没想到什么？”谭宗明只当魏渭是不知悔改，怒意更深，“你能想到什么？”
话音落下，谭宗明已经不再想去控制自己的行为，狠狠将魏渭甩向落地窗前，之后更是趁对方还在惊骇之中时逼近他：“一个父亲这么多年不跟自己的女儿联系，你为什么不想想是什么原因？安迪本来就敏感，看到她弟弟已经很容易产生联想，现在再加上她外婆跟她妈，她心里面有多害怕，你想过吗？这种血脉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始终埋在她生命里。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彻底把她毁了，你知道吗？”
不可否认，当谭宗明年轻时候初识安迪确实曾被吸引，那个精明却单纯的女子总是有自己所不自知的方式吸引身边的男人，然而时过境迁，谭宗明总觉得两人身上缺少心动的因素，所以安居于朋友的位置怡然自得。如今这个被他当做家人一般照料的人竟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逼入绝境，怎能让他不感到愤怒？
从魏渭的住所处离开，谭宗明仍是无法平息自己的怒气，可是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无法劝慰安迪，越是往前进越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只好给予时间给对方去消化这动彻心脾的消息。
两天后，那个叫做魏国强的经济学家再次造访了盛煊，谭宗明看着这个满目愁云的长者尽管勉强以礼仪相待，却还是有心防备，直到看见安迪精神不佳地走进办公室时，才无奈于自己这个外人无法破解他们那亲族之间的纠葛，便留下时间给他们父女。他不知道魏国强与安迪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事后安迪似乎变得平静了许多，对于魏国强的到来，她也只是淡淡一句：“正面交锋，恶心坏了。”
“还有能力损人，比我想象的好。”谭宗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描摹出轻松。
随后，谭宗明向安迪坦诚自己对她的身世早已知情：“你不会怪我没告诉你吧？”
“这样不堪的家人，这样不堪的往事，”安迪语调安静，却让听者觉察暗流涌动，“谢谢你还来不及。”
谭宗明闻言蹙眉，安迪此刻的状态让他无从审读。
“魏渭昨天，拿着他所有的身家来向我求婚。”安迪的下一句话让谭宗明惊讶。
“全部身家？你是说所有？”谭宗明这才对魏渭的印象有所改变。
“所有。”
谭宗明才想要摆出了然的神情，没想到安迪又语出惊人：“我恐怕会跟他分手。”
安迪因为魏渭的诚意而感到怯懦，最终狠下心来就过往时日里的所有温馨与勇气都抛于身后，谭宗明一直对恋爱态度随意，自然无法给出最合适的建议，他所能做的，只有在安迪需要的时候给出最及时的帮助。
谭宗明勉强放宽心态，让安迪用工作来埋没忧虑，没想到公司里一名叫刘思明的员工突然因过劳而昏厥，让安迪又陷入一场漩涡。谭宗明还在思考该如何宽慰安迪，对方却突然向他提出要去看心理医生的想法：“我研究过了，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今年聘请来一位叫做Rebecca Smith的神经科学专家，她在英国修过Cognitive Neuroscience和Forensic Psychology的双博士学位，今年28岁，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临床经验丰富。我虽然害怕，但是还不至于坐以待毙。”
这番话让谭宗明更加佩服安迪的自处方式，随即派秘书同这位专家预约，第二天就驾车将精神状态仍是不佳的安迪送到医院。
医院护士将他们带到了位于医院六层的新成立的精神科。
这位Rebecca Smith的办公室与普通医生不同，其中一面墙被设计成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休息区，谭宗明与安迪坐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正好能看见休息区里绿色的桌椅。谭宗明虽然看不懂这设计的用意，不过想着这位神经科学家由英国而来，倒也不去提出质疑。
精神科的护士也比普通护士更加亲切：“谭先生，何小姐，你们先在这里稍后一下，我们小……”
护士的话语被开门声打断，谭宗明与安迪顺着声响向办公室的门口看去，两人皆在看清来人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位由医院特别聘请回来的专家，竟然是白术。
“小白医生，”护士面对这样的情景仿佛习以为常，“那我先出去啦。”
“好。”白术虽然在看见谭宗明与安迪时有一瞬诧异，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朝护士轻轻点头，待对方离开后随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她从昨夜开始就泡在大学实验室里，还是医院护士打电话来提醒她，她才想起今天还有患者预约，根本没来得及看患者的姓名资料，此时面对谭宗明与安迪不可置信的表情，猛然记起同这两人相识之后，似乎一直没得及做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只好低头心虚地讪笑一声，几步走到了办公桌后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顿下来。
安迪因为惊讶过剩，倏忽间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两位，是一起咨询吗？”白术能感觉到，比起安迪的震惊之意，一旁的谭宗明对自己更多了一分审视。
听到白术的提问后，安迪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眉头深锁的谭宗明后答道：“是我有些问题想要咨询，不过老谭可以留在这里。”
了然地点点头，白术尊重安迪的决定：“那，说说你的情况吧。”
在安迪的叙述中，谭宗明有对于好友的心疼，却忍不住分神去注意白术的神情，或许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太过颠覆于自己事前的猜想，以至于他觉得上次见面时拉近的距离又被那副该死的眼镜给挡开了。然而最让他感到无力的，却是自己并没有任何立场去责怪对方。
整个过程中，白术极其专注，在安迪有所犹疑时也耐心引导。
或许是因为白术面容里平淡却不容人忽视的冷静，安迪发觉自己内心的情绪起伏已经不再像初时那般难以自控，尽管在提到母亲与外婆的病症时，她的喉间难以自持地散发出颤抖，但对于魏国强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的复述，似乎已经能够找回正轨，不至于激发出太过强烈的反抗。唯一让安迪无法坦言相说的，只有与魏渭的关系。
她执意斩断与魏渭的关联，却无法抹去曾有过的悸动。
前几天魏渭到公司来找她，她甚至作出了近似于以死相逼的举动，以至于心神不宁。
“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白术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有一段时日暂居于实验室里，自己这位还算相熟的邻居身上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过受制于专业素养，白术并没有纵容自己与安迪的私人关系来影响自己的判断，“安迪你是一个以数据说话的人，那我也想用数据来分析你的情况，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预约一次fMRI的检查，等结果出来以后，我们再做具体分析，好吗？”
谭宗明原以为白术至少会给出一些宽慰的话语，没想到对方只是给出了这状似敷衍的结论。
“好。”安迪稍稍思考便同意了白术的提议。
离开白术的办公室后，谭宗明先将安迪送回家，随后立即驱车返回医院直奔六层，在经过休息区时就看见白术在办公桌前单手撑着脑袋小憩，根本不知道刚才在面对安迪时的专心与认真是否真实存在过，这让谭宗明极其不满。他想着白术这么久以来仿若树懒般慵散的姿态，作为一名异性，他承认自己被吸引，可是换做好友眼下艰难处境的帮助者，他实在很难搬出最基本的信任。
由护士再度引入白术的办公室时，谭宗明看着白术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看向自己。
恢复清明之后，白术浅笑道：“谭先生您果然回来了。”
微微皱眉，谭宗明对白术的话语不置可否。
“刚刚我向安迪建议做fMRI检查时，我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谭先生您的怀疑。”双手交握撑在桌面上，白术毫不畏惧地迎接着谭宗明仔细的注视，“的确，我暂时还没办法向安迪提供更深入的帮助，现阶段，我想对于安迪来说，最重要的其实是22楼其他那几个女生的陪伴。”
面对白术的坦白，谭宗明稍稍收敛了敌意。
“虽然我跟安迪的接触并不算很多，不过这段时间以来，我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自从搬到22楼以后，安迪在人际交往方面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因为知道安迪不介意谭宗明对事情的洞悉，白术才能大方地从谭宗明这一方开始着手，“谭先生您是安迪多年的好朋友，对于这一点感触应该比我深。我认为，这个阶段，只要有22楼的女生们的陪伴，安迪应该不至于出现太大的差池。至于我提到的fMRI检查，其实是为了接下来的步骤做准备。想要打开安迪的心结，单靠陪伴和关怀我想应该是不够的，这一方面，我需要谭先生您的帮忙。”
“你说说看。”谭宗明应道，看向白术的目光愈发幽深。
“我想借用谭先生您手上的资源帮我调查一下，当年安迪母亲和外婆具体的病症是什么。安迪相信实打实的证据，我就找出来给她看。”白术相信谭宗明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白术的提议并不过分，谭宗明即刻点头答应：“好，我立刻让人去查。”
“还有，”仿佛遇到难题一般，白术看向谭宗明的眼神变得谨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安迪一起去见一次她弟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