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百姓（残篇）》断想

11、入狱

　　立彩双手被拷在身后带回衙门。衙役又将她关进了监狱里，听候审讯。
　　一进这监狱立彩便感觉到有数十双眼睛辣辣地盯在自己身上，那眼里闪着的是贪婪的光。

　　立彩一路被押过一排低矮的牢房，然后又折了两弯，最后停在了内中的一间牢房门口，立彩被狱卒不客气的一把推进了牢房……
　　这牢里关了十来个人，此时俱都把目光看向了立彩。从这众多的囚犯当中便有一人走出来，那人腰上挎着一把解腕尖刀，脸上露出半寸骇人刀疤，双眼似铜铃一般大，拳头似铁锤一般粗……立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余光里瞥见这牢房的一角挂着一鲜血淋漓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立彩见了心惊，再看这走过来的人便如见着了催命的恶鬼一般，只觉得脚下发软……
　　只见那恶鬼嘻嘻一笑，说道：“哟！这不是江大秀才吗？怎么来这儿了？”

　　对于这恶鬼，立彩是有所听闻的，她便是那狱中一霸————周鸣同。周鸣同五年前因推跌母亲致死，被判永远监禁。

　　立彩盯着她腰上挎着的那把解腕尖刀，额上不禁冷汗直冒，强自镇定微笑道：“小生江立彩，见过周鸣同周大姐。”
　　“哦？你知道我？”
　　“周大姐的大名全江城里又有几个不知，几个不晓的？”
　　“话倒是说得好听，只是你既打这阎王殿里过，怎么着也得刮出点油水吧？”
　　立彩摸了摸袖内，又摸了摸怀中，什么都没有。
　　只得尴尬笑笑，“您看我这出门匆忙的，哪里还带着油水啊……”

　　周鸣同围着立彩将她全身上下左右地打量，立彩僵直着不敢动弹分毫，只脸上仍挂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这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既笑得这般友善了，怎么着这群人也不能下太恨的手吧？
　　只是立彩却也还是小瞧了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只听得周鸣同一声令下，便有几个囚犯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就把立彩给绑了起来。立彩奋力挣扎，但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几下子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立彩心知这会儿便是打落了牙齿也得自己往肚里咽，最好的办法就是缓兵之计了。也便还做出个僵硬笑脸来，看向那周鸣同，道：“如今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应该互相照应才是，您这是作甚？”

　　周鸣同一脚踏在她膝盖上，用她腰间的那把解腕尖刀挑起了立彩的下巴，一脸邪崇鬼祟地笑道：“作甚？当然是剐了你！”
　　立彩霎时脸色惨白了，盯着那把贴在她下巴上的解腕尖刀，急急说道：“小可身上虽然分文全无，但有祖母自幼疼我，不出三刻定然派人送钱财来孝敬大姐！”
　　周鸣同果然停了动作，立彩于是睁着一双真挚的眼睛祈求地望着她。周鸣同勾起嘴角笑笑，收了那刀又拍了拍江立彩的脸蛋，说道：“难得见到你这么有趣儿的，我便信你一次，只是这时刻一过，拿不出银子来，可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立彩松了一口气，顿时全身脱力，兀自歪倒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又有那同是囚犯的搬过来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竟把立彩给罩在了桌子底下！立彩心中一阵慌乱不安，急忙便要起来。但见那周鸣同往椅子上一坐，粗腿一伸给了立彩一记窝心脚，把立彩又给踢倒了，然后双脚便直接搁在了立彩的身上……

　　众人围将过来，桌面上摆出了骰盅和骰子，气氛逐渐火热起来，尤其是那白花花的银子最会炙烤人心，滚在桌上格外晃眼……
　　而桌下的立彩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她曾几何时受过这种侮辱？这杀千刀的人渣！做这种昧良心的勾当也不怕将来死无全尸！

　　早听闻这周鸣同是个厉害的，没成想竟这般胆大包天，县衙门内就敢聚众赌博！
　　立彩心中不无震惊，但更多的是对于自身所遭受到的待遇而感到的屈辱，她甚或是想跟那周鸣同拼命的，只是她一介书生，跟一个皮糙肉厚还手持刀械的粗人去拼命显然是毫无胜算，纯粹送死去的……
　　立彩还没有那么想不开，因为这么一个渣滓去死未免也太不值了，所谓君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女子当能屈能伸……唯有忍了……
　　只是这“忍”字是心头一把刀，它割心啊！

　　时间是一分一秒地过，立彩犹自觉得难熬，也不知熬过了多少分秒，好似过了数十年一般，这才把江老太太给熬了来。
　　立彩被从桌底下拉拔出来，解了身上的绳索，这才得以暂时脱了这囚笼，好跟她祖母一聚。

　　那狱卒推搡着立彩左弯右绕到了一处有桌有椅还有灯的地方，想来便是这些狱卒平时休憩的地方了。
　　烟儿扶着她祖母在就那正中间站着，狱卒不耐地推了立彩一把，合拢门的同时还说了一句：“快着点……”
　　立彩充耳不闻，只望着她祖母，直直地跪了下来。膝盖触地发出“砰”地一声闷响，烟儿侧过身去，目光放在别处，神情哀怜似是不忍看她。
　　而江老太太则举起了拐杖重重地打在了立彩的脊背上，连打了三下，这才放下拐杖来。
　　老太太语气里隐含着怒意，说道：“起来！”
　　立彩跪着说道：“孙女不孝，求祖母原谅。”随即双手撑地重重地磕头。
　　老太太一杵拐杖，再次说道：“起来！”

　　立彩便从地上站起身来，身体微微打摆，险些站不住脚又摔下去。她说道：“祖母……”
　　江老太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打断了她的话，只说道：“你好生狠心！这竟是要抛下祖母先进地府吗？！”老太太语气里竟带了哭腔。立彩急忙辩白道：“不是的！祖母！孙儿从没想过！”
　　“你可知偷贩私盐是什么罪行！！！”
　　“孙儿知道……”
　　“孽畜！孽畜！！你要气死老身啊！！！”
　　立彩重又跪倒在地，双手伏在老太太膝上，哭道：“祖母别气……孙儿不过是想让夫君免受这狱中之苦！夫君一介男流，到这吃人的地方来，哪里还能有清白还家？！祖母放心，孙儿自有办法脱困……现下只求祖母通融些银钱，让孙儿免在这狱中受尽欺凌才好！”
　　立彩读了十数年的圣贤书，其根骨里便有一种为家人顶天立地的思想。只是所历甚少，便难免意气用事，更兼之做事思前不顾后，颇为无奈。

　　江老太太到底是心有不忍，监狱又岂是一个好呆的地方？瞧这才进去多久？出来就已经一身脏污了……可又恨她狠心无情，兀自狂妄自大，而不知世事险恶……
　　老太太也压低了身子，伏在立彩耳边，痛心疾首道：“你以为你死咬那不是偷运私盐的路线图就可以了？你受得起那逼供的板子吗！？你承得住那催命的阎罗吗！你这是走上了死路啊！银子或许可以买下你一条性命，可你这一生也就毁了！你还能用什么身份去参加科举？你还要用什么脸面待在这江城啊！”
　　“祖母，只要我紧咬不放，他们找不到其他证据便迟早要放了我的……”
　　“迟早迟早！是迟还是早？！迟一点你性命不保，早一点我们倾家荡产啊！”
　　“祖母……”

　　老太太拂了衣袖，站起身来推门而去。烟儿则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锦囊来，交到立彩手里，之后便急急地紧随老太太而去。
　　立彩跌坐在地，呆愣愣看着祖母离去，一时只觉得浑身发冷。
　　若是她不顶替曾川进这监狱，那么祖母是不是会舍弃曾川，任他自生自灭？

　　立彩从地上起来，把那锦囊收进了自己的怀里。那狱卒也很快就过来将她又带回了监牢里。
　　而立彩一进这监牢的门，就被周鸣同堵在了铁栏杆那儿，周鸣同伸手进她怀里取走了锦囊，还顺手摸了一把立彩的乳。
　　她将那锦囊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随即满意地笑笑，就走开了。

　　立彩在心中暗骂着周鸣同贪心不足蛇吞象！迟早要死在这钱眼里！随即又贴着墙向另一边靠去，只盼着能离那周鸣同远远的。
　　监狱里的情势只要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周鸣同以及其一干狗腿子们霸占了有床有稻草的“好地方”，而另一些犯人们就只能挤在另一边湿冷的地方。这地方不禁湿冷还散发着一股恶臭，想来这一边还是众人如厕的地方……
　　立彩又看了一眼那仍旧挂在半空中的血人，心惊不已的同时只觉得恶心想吐。最终挨靠在一个睡着了的老人身边坐下，心内砰砰直跳，不敢再抬头往那处看去。

　　立彩的心正稍稍安定下来，这时忽而从旁边有一股大力将她拉扯过去，立彩骇然！挥舞着双手转过头来，只见是一面色蜡黄的女子拽着她……
　　立彩经历了这一整天的心惊肉跳，这时见一饿死鬼似的人也敢来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了，立彩当即便有些怒了，直眉瞪眼道：“你做什么动我！”
　　却见那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彩这才觉出有什么不对……又看那人睁大了一双死鱼眼睛瞧了瞧四周，见没有人看她们这才说道：“你找死！那可是个染了疫病的人……”

　　周鸣同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古代的监牢也确实黑暗如斯。所以不要质疑宝宝，宝宝不会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