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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天边暮色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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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暮色甚浓,秦家府上如繁星点布的灯笼将整个秦府点亮得如同白昼,高台搭起的戏台上一幕换过一幕,花哨的戏服在眼前翻飞,犹如走马灯一般热闹非凡。
台子搭在正对着正厅的院子里,秦家的主子们就坐在大厅中,门窗大开脚下烧着火盆。
第一排主座的位置一向是留给秦老太太的,此刻正坐着一个少年,秦大老爷陪在一旁小心伺候。
少年看着才十八七,剑眉脸颊瘦长态度谦和,穿一身白底蓝纹的长衫,衣服用的是府绸,色泽光滑细腻,上面的花纹更为精致仿佛是蜀绣,一身贵气。
柳浮生下了台,盖在厚厚脂粉下的脸做不出半点表情,一双眼睛直愣愣的几乎是摔坐在靠椅上。
太像了,太像了,他呢喃道。不说外貌,这通身气度与那人起码有七八分相似,就是他想自欺欺人都没法子。柳浮生背靠座椅,双手虚抓着扶手使不上力气。
但,这位为何会在这里?哦,对了,是秦家,秦家二少就是在太子宫中当值的。柳浮生心乱如麻,嘴唇微微发抖,这种事是他在入京前就设想过千百遍的,在乍然看到过去的一丝半缕痕迹后那些铺垫就像是一张着了火的宣纸,那些叫他午夜梦回都要惊醒的过往重重的,毫无防备的砸了过来,直叫他头晕眼花。
就在他几乎要被击垮的时候,突然打了个机灵,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刚经过的王茹梦被他吓了一条,柳浮生拉住她,急急地问:“小喜呢?”
“小喜……”王茹梦无意识的重复这他的话,从惊吓中回魂了才道,“他在宅子里呢,班主怕小孩子乱跑冲撞了贵人,今儿就叫他们都留下了。”
柳浮生砰砰乱跳的心安定了下来,当下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墙上。不要慌,不能慌,柳浮生告诉自己,深深的吸了好大几口气,惹得周围的人瞩目。
“柳先生,你没事吧?”王茹梦不放心的问他。
柳浮生低着头没有回答。
太子爷突然光临秦府,叫秦大老爷在意外的同时为了小儿子的仕途也是殷勤万份。别看太子年岁不大,上位者本事却是修习得极好,从头大尾都是淡淡的喜怒不形于色,直到最后才松口夸了一句“刚那如娘子唱得不错。”。
秦大老爷送太子出门,捏了把不存在的虚汗,打发小女儿:“去趟东厢房,替我打赏那戏班子一番。”
秦淑瑶瞥了眼她大哥,接收到那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后撅起粉嫩的小嘴用腻腻歪歪的嗓音喊道:“爹~”
秦大老爷被小女儿喊得骨头都酥了一半,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
秦淑瑶一看,暗笑了一下抓着秦大老爷的胳膊左摇一下右摇一下继续道:“我一个女子怎好如此抛头露脸去打赏什么戏班。”
秦大老爷一想也是,他也就顺嘴一说,倒也没想到这一层,嘴里还拿女儿打趣儿道:“从前倒没见你那么讲究,是见天冷,不愿意走动罢。”
“爹。”秦淑瑶跺跺小脚不依了。
秦大老爷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两圈都把秦墨忽视了过去,秦容随太子回东宫了,若非万不得已或者是要训斥的时候,秦大老爷是绝对不会与秦墨多说一句的。
不过是个三流戏班子,随便打发个下人去也是可以的。秦大老爷思忖起来。
“爹,我去罢。”秦大少爷适时站出来。
秦大老爷甩了秦大少爷一个眼色,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这么自顾自走了。秦大少爷被秦大老爷冷待惯了,知道这是默许了,微微展颜一笑。
目前为止,他还未有放过柳浮生的打算。
秦墨知道柳浮生心思重,长年累月的脸上几乎能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来,掐一掐又能滴墨。这样的人若是没下点功夫,决计是不能摆平的,秦墨从前碰上了都是绕道走了,这次他主动招惹,这些天来却连柳浮生的一个真心的笑脸都没得过。
赵家班不是本地戏班,过了年里说不准哪天就收拾包袱走人了,若不能在这段时日里将柳浮生拴住,那往后怕是没有往后了。
秦墨走在前头,推开东厢房的大门走进去,他先是与赵班主说了会儿话,含蓄的表达了一番秦大老爷的对赵家班十分满意,然后将打赏的东西送了过去。
“进来也没瞧见柳先生,秦某新收了一本棋谱,想着柳先生喜欢特意留了下来。”秦墨进来就在厢房内搜罗了一圈,拿了棋谱做由头。
“柳生他下了台就觉得身体不适,我便叫人陪他先回了。”赵班主攥着赏银笑个不停,两只小眼睛里满是痴迷。
秦墨侧脸在房内环视片刻果然见常在柳浮生身边叽叽喳喳的那个叫王茹梦的小丫头也不见了。
“府中的邱大夫医术高明,不如秦某带着邱大夫去一趟赵家班?”秦墨道。
“怎好麻烦秦大少爷。”赵班主把眼睛从赏银上拔出来,神智清明连连摆手,“柳生不过是身体底子弱,养两天就好了。”这可不行,了结了秦家的生意后他若是再让秦墨迈进赵家班一步,柳浮生就是没病也要气出个好歹。
日后还有机会,秦墨想着也就作罢了。
秦家的家仆手脚麻利得拆了戏台子,秦老太太眼睛半眯半睁神态疲倦,秦老夫人也是困得够呛,秦大老爷与秦二爷一人一个扶着她两回院子。
秦老夫人是个孝顺的,在丈夫生前就常常侍奉在秦老太太膝下,事无巨细地将老太太服侍得妥妥帖帖的。丈夫去后,她索性就搬到了老太太院子里,婆媳二人感情极好,秦老太太一生只一独子,外人瞧了都夸秦老夫人比秦老太太的亲生女儿还周到。
两位老夫人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秦大老爷与秦二爷兄弟两经久未见还有许多话要说,两人进了书房,秦大老爷亲自为秦二爷斟上酒。
“老二啊你这些年天南地北的跑都快忘了京城的样子了罢。”秦大老爷一口干,叹道。
“从小长起来的地方,哪里是说忘就能忘的,兄长说笑了。”秦二爷摇头笑道,神态中也有些感慨,“不过这如今的京城确实是跟幼时不大一样了。”
“就是。”秦大老爷站起来大力一拍桌子,“咱们都劳累了半辈子了,记得咱们小的时候家业还没那么大也是有一个馒头吃两顿的时候的,等大了又是要忙着生意,一天清闲日子都没过过,如今孩子都大了,一个个都是含着咱们打拼来的金汤匙长大的,既挑吃又挑穿,凭什么老子们不能享几天福,都叫这帮小兔崽子给享了!”秦大老爷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后面那几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脸红脖子粗的。
“大哥,大哥。”秦二爷叫秦大老爷坐下,劝慰道,“你这不是已经将生意都交给子彦了么,日后有的是你享福的日子。”
“哼,那小兔崽子最不叫人省心,就是让他知道知道老子把他拉扯大了不容易,要好好听老子的话。”秦大老爷一提起秦墨就恶声恶气。
“哎。”秦二爷不知想到什么,一脸心事重重地叹气。
秦大老爷痛饮数杯,刚要开口,见秦二爷神色郁郁纳闷不已。
“老二,你这是碰上什么难事了?”秦大老爷问。
“大哥……”秦二爷欲言又止。
“做什么呢,我可是你大哥,别吞吞吐吐的。”秦大老爷等了半天,见秦二爷还是憋不出半个字,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秦二爷下定决心,站起来就往秦大老爷跟前一跪。
“大哥,此事重大还望大哥看在弟弟的面上帮帮二房。”秦二爷眼眶通红。
秦大老爷吓了一跳,忙将秦二爷扶起想要细问,秦二爷拿袖子一擦眼泪,压着嗓音丢下一句“大哥且等等,我去去就来。”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出去。
秦大老爷酒意都被惊飞了,老二如此神色莫不是二房惹下了什么天大的祸事?如果真的如此他一介商贾有什么本事可以摆平,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连累在宫中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的女儿。
秦大老爷心里忐忑愁眉苦脸,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水破口大骂,什么美酒,就是一盅马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