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唱戏的和秦大东家》宝璐为玉

9、第 9 章

　　是夜，秦府上热闹了一天，终于陷入沉寂。远处有更夫敲着竹帮子悠悠走过，声音飘过来，在静谧中还挺听清他喉舌间的只字片语。

　　灯笼差不多熄了，整个秦府黑洞洞的只有零星两三个房间内还亮着灯。

　　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得照亮了道路，穿黑色斗篷的身影，大兜帽压地低低的胸前突兀地鼓出一块，跟在举着灯笼的秦二爷后，两人沉默地顺着路向前走。

　　秦大老爷坐立不安，门才被敲了一下，他就立马叫秦二爷进来了。一看身后还有一人，秦大老爷警觉问道：“这位是？”

　　来人将兜帽一掀，秦大老爷失声唤道：“弟妹！”

　　秦二夫人从秦二爷身后走出来，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孩子，泪水涟涟的到了秦大老爷跟前要跪下行个大礼。

　　“你们这是做什么？”秦大老爷看着那孩子隐约猜到了什么，他拉住秦二夫人问。

　　秦二夫人欲答，一张口就是一声哽咽，低头掩面啜泣起来。

　　“这事啊，一时半会说不完。”秦二爷挨着秦二夫人半拥住她，沉着脸声音消沉，“我们先坐下吧。”

　　秦二爷有一独子叫秦乾，今年二十五，比秦墨小两岁。秦乾非秦二夫人所出，是一个妾生子，但因为秦二夫人不育，秦乾一出生就过到了秦二夫人房中，是以母子二人感情深厚非常。

　　秦二夫人对秦乾宠爱有加，秦二爷却是严父一位，秦乾早早的跟在父亲身边，跑车队拨算盘什么都干过，勤快能干不说，体恤下人心肠好，人长得也周正，是个难得一见的可塑之才。

　　就是这样的青年才俊却在一年前与家中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秦大老爷头一回听说这事，大感惊讶。

　　“是为了个女人。”秦二爷抹着泪，眼中红血丝遍布隐约有悔色。

　　秦二爷手中掌着秦家皮草与草药生意，这也是秦家如今的主要产业，秦乾能独当一面的时候，秦二爷将他留在了采购渠道较为成熟的西北，自个儿大半年都在西南一带四处奔波。

　　西北荒漠戈壁居多，但零星的会有几个驿站，经年累月在驿站旁逐渐发展起了新兴的镇子，里头道路狭窄，没有一寸空地，一不留神就能撞到人家的摊子上去。秦二爷在靠近云阳最近的一处驿站能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实属不易。

　　驿站几乎是全年无休的，各种发色的人说这五花八门的腔调历经数月将货物从遥远的异域带来，货品也是各式各样。

　　秦家主要收的是皮草，但也收香料珠宝之类的值钱东西，那些胡人眨着一双蓝色的眼睛说磕磕巴巴的汉话对着你比手画脚，却一点都不好哄，秦乾混迹驿站数年经验丰富，驿站的人都认得他，知道秦家底子深厚早私下合起伙来见着他就痛宰他一笔，是以每年秦家都会换着人去驿站打探想要采购货物的市价。

　　眼见派出去的人如鱼儿般扎进人群里，几个起落就消失不见了，秦乾在三层的小酒楼里慢悠悠的喝着茶，居高临下用鹰一般的双眼四处搜寻可能错漏的商机。忽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笼子从街道的那一头被人抬了过来，外面罩着一层浅紫色的纱幔，笼子抬地不稳当，一颠一颠的，里头鼓了气，轻薄的纱幔如浪花般打着卷的飘起来又落了下来，露出里头穿着异域服装的美丽的金发少女。

　　驿站里头黑市买卖遍地都是，秦乾见怪不怪，但这个少女却叫他瞧了就再也挪不开眼。笼子起起伏伏在人群上方缓慢的移动，这是一种“传统”好叫潜在的买家们都能打量清楚货物的质量。

　　秦乾招来了店小二塞给他一腚足两的银子，叫他出面将金发少女买了下来。

　　“那女人进了门，我原先是不管的，毕竟乾儿都二十五了房里还没个定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乾儿突然跟我说要明媒正娶将她娶进门。”秦二夫人捏着帕子勉强止住泪水，“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哪会娶一个胡人进门，还是黑市上买回来的。”

　　秦二夫人没了分寸，既不想驳儿子的意又顾虑秦家的体面，左思右想修书一封寄給了秦二爷。秦二爷接到家书气得直跳脚，马不停蹄的赶回了西北，父子二人大吵一架，最后秦乾带着金发少女离家出走。

　　秦二爷视此为家丑，严防死守不准消息外露，对外宣称秦乾去接手西南的生意了，他正在气头上制止了秦二夫人派人找秦乾的计划，就等着那逆子哪天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哭着喊着回来。结果秦乾整整一年都没回家更没捎回来半点消息，秦二爷还在家中对着秦二夫人放狠话说就当没这个儿子，没想到某一天突然有人来敲门，带着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孩子和一封秦乾的亲笔信。

　　“那个女人来头不简单，乾儿信中只说怕要凶多吉少，多的也没提。他辗转委托那人将刚出世的孩子和这封信带给我，求我看到血亲的份上留下这个孩子将他抚养成人。”秦二爷瘫软得跪在地上，深深得埋下头泣不成声，“大哥啊，乾儿是我的亲骨肉啊，他但凡服个软，我这个当爹的就是拼了这条老命都要护住他啊，他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秦大老爷看着弟弟痛苦自责的模样，想着秦乾从小乖巧讨人喜爱，好不容易长成一个有志青年说没就没了，心中剧痛，从地上搀起胞弟跟着流泪。

　　三人围着哭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秦大老爷擦干泪水，沙哑着嗓子问：“那可有找到乾儿的……尸骨？”

　　“一个月前有人将他送了回来，看着吃了不少苦头，我这为娘的都要认不出他的模样了。”秦二夫人眼前有浮现出了那日看到的惨状，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抽过去。

　　秦二爷扶着秦二夫人让她去书房内屋的软榻上缓缓，出来后秦二爷的情绪镇定许多，与秦大老爷一人一面在桌子旁坐下。

　　“这回弟来京城一是为老太太贺寿，一是来送乾儿的骨灰归乡，还有就是来求大哥收留这个孩子。”秦二爷指了指在一旁的座椅上睡得真甜的婴孩，刚才那般大的动静都没惊醒他。

　　“这是乾儿的孩子？”秦大老爷低头看了看。

　　婴孩都是轮廓模糊的，仔细瞧瞧倒还有些秦家人的样子，但因为混了胡人的血脉，五官比寻常汉人孩子看着要深些。

　　“是。”秦二爷点头，“这孩子的娘还不知是什么来路，竟招人追杀，将他养在西北后患太大，京城是天子脚下，也是我秦家最能借着力的地方，若是不慎被那群歹人知道了这孩子，放在京城他们也有所顾虑不易得逞。”

　　秦大老爷思前想后，这二房的孩子养在大房，等大了就要跟二房不亲了这像什么话。说没法子也不是真没法子，西南有山地十万，更有瘴气为天然屏障，秦家在西南的扎根颇深，带着孩子往西南一躲那伙匪人自西域而来到了西南的地界还不任由他们拿捏。

　　可老二这么跪着求着，他这个做大哥的也不能眼看着不管。

　　头疼，当真头疼。

　　秦二爷看出秦大老爷的忧疑，苦笑一下，索性把话说开了：“我一边觉得这孩子他娘祸害了乾儿，一边他又是我二房唯一的一点血脉。这些时日我常常想着，当初我若是顺着乾儿，就让他娶了那个女子，好好养在内宅不叫他出走抛头露脸是否乾儿就不会出事了，心中常常痛得要狠锤几下才能见好，无论是西北还是西南，将他养在身边，我心不安啊大哥……”

　　秦大老爷彻底没辙了，他比秦二爷大五岁，爹去的时候，秦二爷还是个半大小子，不说一把屎一把尿，但他也是一点点拉拔老二长大的。长兄如父，他是真心心疼他弟弟，见识到了他心中那一点怯弱敏感的痛楚，不再犹豫一点头应下了。

　　第二天，前一日的痕迹在光天化日下统统被抹得一干二净。秦老夫人抱着婴孩凑到老太太床边微微弯下腰，掖了掖包裹住孩子的毯子，将那张雪白－粉嫩的小脸露了出来。

　　老太太早晨起来觉得没力气，请了大夫来也是语焉不详，此时精神头大好，也不让丫鬟搀，自个儿就撑着手臂半坐起来了。

　　她咧着没牙的嘴，皱巴巴的脸上开出一朵层层叠叠的花朵来，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孩子那嫩豆腐一样的脸儿。

　　“取的什么名儿啊？”老太太含糊不清的问道。

　　“就起了个乳名叫顺儿。”秦二爷不远不近的站着，恭敬得弯着腰。

　　富贵人家为孩子取名都是要请一位德高望重学问好的长辈来取的，秦家原先是不太讲究这个的，但秦二爷做买卖是一把好手，学问确实半桶水，再加上家中对这孩子态度也不甚明朗，也默认着耽搁了。

　　取乳名为顺儿是希望这孩子能一生顺畅安康。

　　“哦，是顺儿啊。”

　　孩子睡饱了，小手蜷起如糯米滋一般揉了揉眼睛眨巴眨巴，小嘴蠕动几下，老太太看个没完乐呵呵的逗弄了好一会儿。

　　秦墨与秦容站在人群最外头，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小侄子他们的兴致也不高，谁知道秦大老爷会不会借此发难逼迫他们娶妻。

　　秦墨把玩着一枚新收来的玉珠子，不过一个指节大小，但玉质极好，色如火，大冷天的放久了拿到手里还是温温的。

　　秦容好玉，眼馋的看了很久。秦墨百无聊赖的围观着家中一群长辈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见到秦容眼巴巴的看过来，存了几分逗他的心思，玉珠子在手指间转过来又转过去。

　　老太太打着精神亲近了一会儿珠宝一般的小曾孙，没一会儿就乏了，皱巴巴的眼皮上挂了秤砣，一搭一搭的往下掉。

　　老人家要休息，晚辈们都识趣的散了，秦家两位家长凑到一块回房不知还要说些什么，秦容跟在秦墨身后将阿九挤到一旁摆出一张笑脸。

　　“大哥。”这一声大哥唤得情真意切。

　　秦墨瞥了秦容一眼，他赶着去赵家班，此时什么逗趣的心思都散了：“瞧上我的玉珠子了罢。”

　　玉珠子在秦墨出门那会儿就随手就丢给了阿九收起来，他好收珍奇玩意儿，到了手没看几眼就容易厌倦了，随意送出去也不觉得可惜，仅阿九那儿就存了不少秦大少爷的赏赐。

　　“谢大哥。”此时秦二少爷那还有半点文人的清高品节，他一拱手硬是将玉珠子从阿九手里抠了出来。

　　拿了好处，秦容把玩了一会儿珍而重之的收入怀中，一抬头见秦墨歹人走远了，想到今日最要紧的那事，快走几步又叫住秦墨。

　　“大哥慢些，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