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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大年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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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赵家班今年来京城从大小戏班里挣出了一份足足的过年钱。鸡鸭鱼肉不提,这个时节少有的蔬果都能一人一份,不仅如此大年夜的时候每个人还都从赵班主手里拿到了半贯钱的红包,赵家班上下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气氛,三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合买了一个鞭炮叽叽喳喳的讨论去哪儿把它放了。
秦墨坐在大厅里,因为这几日寒冬刺人,门窗都关上了,屋内烧了火盆,翠云和王茹梦在大厅正对出的院子里顶着寒意鬼哭狼嚎般的吊嗓子,一边用脉脉含情的目光死死盯着窗户纸,就等着秦墨出来时能摆出一个最娇美的姿势。
阿九刚才一进门依照秦墨吩咐将手里的红包都分发了出去,最后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了王大妈。
“自家厨房新制出的熏肉,味道极好,特地送一些来给赵班主柳先生尝尝。”秦墨坐秦某座对赵班主道。
“秦大少爷有心了,我们戏班里头大多都好这一口,就是我赵家班的厨娘总做不出好的熏肉来。”赵班主咂嘴道,刚才阿九经过他跟前,他闻了一鼻子险些就被这熏肉勾走了魂魄。
“那等下回秦某得叫家中多制一些了。”秦墨笑。
“秦公子客气客气。”赵班主口不对心,脸上早早的就乐开了花。
两人寒暄了几句,秦墨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不知道柳先生可在?”
赵班主目光闪烁,打着哈哈:“柳生啊,我今日一起来就忙的就跟车轱辘似的,也没注意他。”
“赵班主要照料赵家班这许多人自然要忙一些。”秦墨唇边含笑,望向赵班主的眼中。
那一双漆黑的眼睛深邃无比。赵班主错觉自己稍一松懈就要被他捉住破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他不自然的错开眼,哈哈笑道:“秦大少爷今日来的巧,我之前在越州得了几壶上好的女儿红,一直没舍得喝,这酒呀最是不能一人独享,稍微散出个味道老老小小的都要讨一口,我一人留了一壶,正好与秦大少爷同享。”
“赵班主美意。”秦墨姿态端方,拱手微笑道。
用午膳的时候赵家班的人围了两大桌,阿九熟练的从王大妈手中接过了碗筷,用开水烫过一遍才放到秦墨面前,翠云与王茹梦瞄准了机会要挤到秦墨身边,被赵班主一人瞪一眼无声的喝退了下去。
一口烈酒下肚立刻就能感受到从胃里升起一股暖流,赵家班的人不胜酒力,才喝了两杯酒一个塞一个的脸红,翠云与王茹梦两人望向秦墨的目光也越发水光潋滟。
柳浮生在后院的屋子里,屋子里烧了暖炕,炕上一张小方桌上摆了一盘子菜,里头鸡鸭鱼肉都堆了一些,柳浮生夹了一口切得薄薄的熏肉,细长的丹凤眼眯起,眉眼中有餍足的神色。
入口即化,肉香四溢,柳浮生心中赞叹。他看了看对面,小喜动作拘谨的趴在小方桌上几乎是一粒一粒的往嘴里扒饭。
柳浮生将菜往对面推了推:“光吃饭寡淡,今天这熏肉尝着很不错。”
“是。”小喜声如细蚊。
小喜个头矮,因为身体不好常年面有菜色,从前又总穿戏班里的大孩子穿不上了的旧衣服,整个人总是灰扑扑的,除了阿福伯谁也不会在戏班的三个孩子里多喜爱他一些。
今天小喜一件靛色的新短袄,刚与人闹腾着放了鞭炮还沉浸在激动中小脸红扑扑的,若是两颊再多些肉,活脱脱就是个年画里的吉祥娃娃。
柳浮生看着小喜秀致的眉眼,与记忆中那张笑眯眯的面容重合在一块儿,就像是心里久未修缮的那个破败角落忽然被人揭开,在温暖的室内忍受着冬日的苦寒。
他感觉堵得慌,勉强将饭吃完了,见小喜居然也吃了大半,知道这比他平时的胃口要好多了,一时又喜又悲。
“等会儿将我上回教你的那篇四月十五江郎山行背一遍。”柳浮生温言对小喜说道。
小喜擦干净嘴听话的点点头,拿起一旁的小册子看了起来。
柳浮生喜洁,若不是为了避开秦墨也不会在自己屋子里用饭,吃完了饭他立刻就将碗碟收拾了端去厨房,一刻都不愿在房里多停留。为了保险些他还特地绕了回远路,唯恐碰上秦墨。
这段时间秦大少爷简直将这小破宅子当成了自家的别院,三天两头就过来瞧瞧,时不时还捎带点东西给大家伙尝尝鲜,赵家班上下除了柳浮生都对他赞不绝口。
赵班主被柳浮生半夜找上门三令五申之后,第一回与秦大少爷交锋就败下阵来,不仅供出了柳浮生躲避的地方还将柳浮生的喜好习惯等等都透露了出去。
第二回赵班主长了心眼,但也支撑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亲自带秦大少爷去见了柳浮生。
等柳浮生送回了碗碟,走回屋子的时候看到秦墨站在门口心里都懒得再骂赵班主不中用。
但这回赵班主确实有些冤枉,他咬紧牙关,连自己私藏的美酒都贡献了出来,结果千不该万不该他没想到酒过三巡牙关难免就开始松动,也并没料到秦大少爷商场经营已久,俨然就是个千杯不醉的老狐狸。
赵班主咋吧着最后一口美酒想要品尽最后一滴酒的滋味。秦墨举着酒杯看着赵班主的模样笑道:“赵班主是好酒之人,秦某曾在城南一出酒坊得来一壶美酒,不若下回拿来一叙。”
馋虫刚被勾出来就没了酒,赵班主听闻美酒二字差点被馋昏了头,最终他用最后的一丝理智矜持道:“我虽好这一口,但只是偶尔为之,喝秦大少爷的美酒定然是牛嚼牡丹,秦大少爷有美酒还是与好友共赏才最好。”
忽而他又不无得意的笑道:“若真想喝一口美酒,我只消拉下脸皮去求一求柳生就能品上又享之不尽的美酒。”
“柳先生善酿酒?”秦墨立即反问。
赵班主知道自己又说漏了嘴,举起酒杯咿咿啊啊装作酒醉没听清的样子,谁知道一旁的王茹梦借酒壮胆缠了上来,她知道秦墨对柳浮生上心,立马接话。
“是的嘞,我们柳先生呀最,最擅长酿酒了。”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脸蛋红红的笑得迷迷瞪瞪。
“若是能有机会喝上一口柳先生酿的就定然是此生之幸。”秦墨叹道。
“这有什么!”王茹梦拍着胸脯,“柳先生就在后头的屋子里,秦大少爷只管去与他说一声就是。”
赵班主想拦住王茹梦奈何动作不及她的口舌快,眼睁睁看着秦墨名正言顺的走进了后院。
“柳先生。”女儿红虽是烈酒,但五六七八杯下肚在秦墨脸上都看不出一丝醉意,他神色清明远远的对柳浮生点头一笑,一身黑色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的茸茸毛皮越发衬出他面若冠玉气质高雅。
“秦大少爷。”柳浮生不卑不亢。
两人在屋外僵持片刻,秦墨见柳浮生无动于衷,眨了眨眼作可怜状:“外头冰天雪地的,柳先生若是不嫌弃可否请秦某屋内一叙?”
他嫌弃,柳浮生在心里默默作答,面上只能客气的亲自为秦大少爷打开门,将他迎了进去。
小喜背书背的摇头晃脑,乍然见柳浮生与秦墨进门,他认得秦墨是这段时间总送东西来戏班的大金主,但还是有些怕生,弱弱的叫了“柳先生,秦少爷”就缩在角落里不再吭声。
秦墨知道柳浮生对着孩子格外怜惜,专门给他包了个大红包放在身上就等着在柳浮生面前递给他好得个青眼,谁知道小喜面对递到跟前的红包手足无措,求救似的望向柳浮生。
“收下吧。”柳浮生拍拍这个乖孩子的脑袋,小喜依言欢喜的将红包收进了袖口打算等会儿就把红包拿给爷爷。
面前有个麻烦要先解决,柳浮生抽了张纸叫小喜先将要背的文章抄两遍,抬头全心全力的应付起了秦墨。
暖炕归了小喜,两人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落座,秦墨刚一坐下就道:“柳先生近日忙于教导这个孩子,难怪秦某之前来了一回本想与柳先生再切磋下棋艺却扑了个空,心中还惦念了许久。”
“秦大少爷交友众多,柳某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平凡无奇的一位,对棋艺也不精,秦大少爷不如择优而选。”柳浮生推脱。
这人不知从那打听了他好棋艺,软磨硬泡的拉着他非要下一盘,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柳浮生心中后悔早该看穿此人的奸诈厚颜,却是为时晚矣。
“秦某下棋只是为了欣赏之人一同打发着无趣的时间,并非要论个高低出来,柳先生切勿妄自菲薄。”秦墨一边说一边摇头。
“秦大少爷谬赞。”柳浮生自知无论棋艺还是口舌都不是他的对手,索性真的摆出棋盘,力图与此人减少交流。
秦墨倒是不介意,两人慢悠悠的下着棋,趁柳浮生低头苦想棋局,秦大少爷肆无忌惮的打量起了他。
柳浮生低着头,两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浅水红色的唇似有似无的抿着,一边嘴角微微翘起,模样颇像是个倔气的少年人,比起平日对着他不冷不热的样子要赏心悦目许多。
秦墨游刃有余的在棋盘上逗弄着柳浮生,他把握着分寸,叫柳浮生赢不了他也一时输不了,一盘棋局足足下了两个时辰。
中途柳浮生借口要为小喜背书,秦墨主动请缨,他将小册子拿在手上并不翻看,就指出了小喜背书中的三处错处,柳浮生一边听一边不自觉的点头。
天色渐暗,秦墨见时候不早主动告退,柳浮生心里松了口气,暗自忖量赵班主是拦不住这人的,下回定然还要见到这人又早早的开始头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