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兰饮露》吾家心砚

6、有燕归巢

　　第二天早上叶知秋醒来的时候，颜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全麦面包的香气蘸着米粥的甘甜从一楼的厨房里溢出。

　　叶知秋是南方人，而且他的家乡的饮食和别的地方也很不同，早餐和晚餐都要喝粥，他这个人也很挑剔。如果不是从小就认识他，颜月根本做不出一顿让他满意的饭菜。

　　叶知秋洗漱完毕，见到陈列在桌上的清淡小菜，没有说什么。

　　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走过去接听，面色却一下子深重了。挂断电话，他瘫坐在椅子上，抬起手阖在双眼上，狭长的丹凤眼紧紧地闭上。

　　白雪路的清晨大约从四点就醒了，街上有些趁着早凉出来的黄包车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街头谈天说地，眼睛却时不时地打量着路旁的一切。

　　老陈押了一口壶里的凉茶，皱了皱眉，叹道：“现在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对面的同行们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现在他们除了运气好能拉几趟生意就是像现在这样。

　　“那可不是！你说说现在的报纸哪一天不是打仗的消息！”

　　“那会不会哪一天打到咱们天津来？你说这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要是再碰上打仗，这下子真是。。。。。。”

　　老陈捞过肩上的白色洋毛巾揩了揩汗，看看这天空，太阳渐渐出来了。

　　像带着笑意和倦怠的声音轻丝一样飘过，“放心吧，不会有战争打到我们这里的，这里有多国的租界。”

　　颜月理了理额前的刘海，随意地别在耳后，指尖划过朱唇，又刻意地将那雪白的帽檐压低。

　　这样从远处看她的容颜就只看见秀丽的小半张脸和淡红的唇。

　　聚在一起的车夫们忽然听到这句话都愣了愣。

　　他们纷纷抬起头张望，却见一个华衣锦服的女孩子向街头走来，戴着一顶米色的圆顶小帽子，帽檐一周用雪白的蕾丝做了一圈花边，十分精致可爱。

　　一袭火红的风衣，下摆齐膝，既惹眼又不冗繁。

　　大家立即结束了交谈，各自匆匆赶到自己的黄包车旁边，都想着多赚点钱。

　　“小姐，坐我的车吧，我这车是前几天刚刚喷的漆，可体面了。”

　　有一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小伙儿拍拍自己的“爱车”说：“他那算什么！我的车还是上个月刚买到的，还花了一百多个大洋呐！”

　　颜月只是想随便挑一辆车去梨园，没有想到居然这么麻烦，还要这样选择，只是伤脑筋啊。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老陈依旧不温不火地喝着凉茶，颜月看着好生奇怪，说：“就是那位品茶的老人家了吧。”

　　老陈一听忙把茶碗放下，半是疑惑地问：“小姑娘，我这个车子又旧又破，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怕是不习惯。”

　　颜月微微一笑：“我可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不碍事的。”

　　老陈没有骗她，这车子果然很慢，不过却看到了平时看不见的景色，比起那黑漆漆的西洋轿车一掠而过的风景好多了。

　　原来这里的人家的窗户都很精致，雅致的雅致，新潮的新潮，小小的朱色窗户前那一朵朵白花金蕊的水仙很美，长在各式各样的玻璃瓶里。

　　一路上，她和老陈交谈起来，老陈原来是当年辫子军张大元帅的部下，后来运动失败，就拉几趟车，倒也自给自足。

　　一路谈下来，颜月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陈伯，下车的时候，颜月没有多给老陈钱，因为她知道老陈是一个有骨气的人，毕竟是一个摸过抢的军人。

　　其实她对于所有的军人都是很尊重的，因为叶知秋也应该算是一个军人。

　　她抬起手腕，看一眼手表，现在是五点，还好还没有开始早训。

　　要不然她和言蹊都要被师父骂了，想到这里她不禁窃喜。

　　她绕过院子外面的一棵棵梧桐树，到达那矮矮的女儿墙外，从这里翻进去就容易了。

　　别问她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她和言蹊小的时候就常常从这里翻墙出去买阳春面吃。

　　她悄悄地敲着墙壁，问道：“言蹊，你在不在？是我。”

　　言蹊在那一头其实已经等了好久，她都在想颜月再不回来她就去找她。

　　“你进来吧，里面没有别人，快点！”言蹊对着墙外轻声说着。

　　只见颜月一个空翻，然后稳稳地落地，像一只轻灵的燕子。

　　他们唱戏的其实都是练家子，这一点还是难不住她的。

　　言蹊还特地留了一些饭菜给颜月，没想到颜月还真的像没有吃过东西一样，把这些都消灭干净。

　　她吃惊地看着颜月，像有什么想说又说不出来一样，过来好久，她问：“月，你让我给你保密，可是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去哪里了？”

　　颜月放下筷子，神神秘秘地说：“我去见一个人，一个你也见过的人。”

　　“是不是那个个子高高的，说话声音很好听，眼睛很漂亮的。”

　　颜月见她这么慢吞，着急地接着说“叶知秋！”

　　言蹊对着她一笑，“那你说你要这么报答我的大恩呢。”

　　“打扫后院，要不我也帮你遮掩一次？”

　　“什么？！我可不会像你一样不学好，偷偷溜出去。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你一定要履行诺言。”

　　“你们好了没有？”一个身着白色衣裙的女人推开木门，女人应该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眉目清秀，面容平静。

　　言蹊和颜月一齐说：“师父。”

　　这就是他们两人的师父，梨园的前辈们都叫她书娘，她只是颜月和言蹊的师父，不像别的人有那么多的徒弟。

　　言蹊觉得书娘一点也不严厉，就是很冷漠，对什么都那么漠然。可是颜月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冷冰冰的师父。

　　书娘挽上她们屋里的幕帘，无意间露出她腕上的一串紫檀木佛珠，
　　回过头对她们说：“赶快把桌子收拾好了，去早训。”

　　说罢，转身走出房间。

　　颜月对着她的背影俏皮地做了一个鬼脸，却被言蹊抓住手臂，言蹊对他摇了摇头，又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