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雨夜阑珊 ...
-
走到琴房前,身着黑色风衣的男子转过身。
刚刚那个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学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那样如清泉一样冷冽的眼神那样熟。
如果真的见过,记忆也是很模糊了,是在上海?天津?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痴痴地笑了一声,自己真的太多疑了,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都起疑心。
他试着去敲门,门却是虚掩着的,张毅卿正独自对着钢琴静坐,没有继续弹琴。
他很不知趣地打断了这片寂静,“毅卿老弟,你真是有闲情逸致呀,我从外面来听着这琴声,真是听得人如痴如醉。”
“你不要拿你对付女人的那一套来开我的玩笑。”
“瞧你这话说的,我可是带来三妹写给你的信来看你的。”
“若茜,她怎么样?”
“她很好,还没有忘记你这个老朋友。”
宋若茜是“四大家族”中的宋家的三小姐。
她的大姐正是嫁给开国总理孙先生的宋如玉女士,因为这个原本就十分显赫的宋家更是高不可攀。
但是宋若茜和他哥哥宋毓倒不是什么娇贵高傲的纨绔子弟。
对于任何人都是和颜悦色的,跟张毅卿也是很好的朋友。
张毅卿随手翻着琴谱,浅绿色的封面刻着娟秀的字迹,三个小小的字母。
他喃喃道:“M——Y——.X”,看来是哪个女孩子的琴谱了,又放回钢琴上。
宋毓盯着他看了好久,记得他和若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一年前的上海。
豪华的大酒店的底楼,张毅卿穿着崭新夺目的白色西装,像蒙尘的谪仙。
也是这样坐在钢琴前谈着琴。
那时候,若茜还以为他是酒店里弹琴赚钱的民间艺术家竟然将纸币放到钢琴上的水晶高脚杯里。
张毅卿倒是修养极好,一点也不生气,娓娓地解释了这件事。
张毅卿被他看着觉得怪怪的,轻咳了两声。
宋毓故意想找点话题,眼见沈沐不在,就问道:“你那个小跟班呢?怎么今天没有看到?”
“小跟班?你是说沈沐吗?”张毅卿在想沈沐听到这个会是什么反应。
“他每天都跟着你,不是小跟班,是什么?”
“他是我的副官,我的副官有很多的,他到天津也没有自己玩过,所以今天给他批了假。”
话音刚落,听见屋外的潺潺的雨声,伴着从远处传来的雷声,像一曲完美的协奏曲。
张毅卿对宋毓说:“你喜欢下雨天吗?”
宋毓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喜欢,下雨天路上很滑,想去哪里都不方便。”
“我很喜欢呀,下雨的时候,世界就会变得干净。”
见他不明白的样子,张毅卿也不解释什么。
“对了,今天是中秋,你不回去真的没有事吗?我还好,我爸天天打仗,也不理会我。”
“我?我一向都随意惯了,在美国的时候,我都不过中秋。”
美国,美国曾经是张毅卿向往的地方,他在东北青年会时认识了一个同学叫陈英。
陈英教他化学,为他描绘美国的一切,从自由女神像到白宫,从伊利湖到落基山脉。
陈英让他向往那个自由的国家,但是他没有办法,因为父亲还在,他不能一个人走了。
宋毓见他情绪有一点低落,没心没肺地说:“走吧,大少爷,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少了酒?”
张毅卿只好跟着他走出去,看着宋毓轻车熟路的样子,心想宋毓真是真正的贵公子,在什么地方都有办法不冷落了他自己。
同一个雨夜,另一个地方的故事也在上演。
晚风中夹杂着秋天的萧瑟之气,这样的风能够让草木皆枯叶会让人心生寒意。
津沽城郊的是一座复古中世纪式的别墅,从外面看上去十分肃穆,白日里洁白的大理石映着别墅两旁的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格外美好,像一个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世界。
可是现在是晚上,只有二楼的书房还亮着灯,暗淡的光仿佛要被这黑夜一点一点吞没,显得异常诡异和可怖。
别墅里,书房里的壁炉中的火光渐渐微弱,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火舌温柔,跳跃着那些让人温暖的颜色。
一个男子默默倚在梨花木椅旁,木椅的雕花很精致却不是花鸟梅竹,而是魑魅魍魉,精灵鬼怪的图案。
书案上是一帙帙文件,一只价值不菲的黑色钢笔扔在桌子的一角,桌上平铺着一张地图,有一些勾画的痕迹和寥寥几个钢笔字,笔法遒劲有力。
灯火一点也不明亮,却依稀可见那个男子颀长的身影,看不见面容。
只见白色的雪茄烟雾,像白练一样连绵,不断地向上攀升。
他失声一笑,现在的他不就是这白烟一样,自不量力地一步步向上爬?
忽然,灯光亮起,他那双习惯于刚刚的黑暗的眼睛被现在的光刺痛。
“知秋哥哥,你怎么不开灯呀?”娇媚的女声打破了这种寂静。
说话的少女微微一笑,将刚刚风干的长发用丝带挽起,无意间露出雪白的脖颈。
精致的锁骨依稀可见。她的长睫因为沐浴事的水雾而被沾湿,像漆黑的小扇子又相似是薄薄的蝶翼。
美目如星,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这样娉婷袅娜的人儿,怕是每一个男人见了都会动心的,可是偏偏对于眼前这个人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刚刚倚在木椅上的男子启眸,俊美异常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剑眉冷峻,一双丹凤眼深邃莫测,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平心而论,他的相貌完全不输于张毅卿和魏书的。
张毅卿的美像绣满繁花美景的蜀锦,轰轰烈烈,张狂肆意。
魏书则如同一张写意转神,舍形求影的泼墨山水画,清新淡雅,人淡如菊。
而叶知秋却美得像一把还未开封的传世古剑,寒光冽冽,不威而慑。
看着这个样子的叶知秋,颜月的心微微一颤,是痛吗?还是别的?
叶知秋见灯已经被打开了,索性静静坐下来,继续批改文件,连一眼都没有看她。
颜月显然生气了,双臂撑着办公桌上,目光灼灼,逼得他和她对视。
“喂!叶知秋,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你就不能跟我说说话吗?”
叶知秋不动声色地合上文件夹,心想:这丫头怎么这么容易生气?
颜月见他和上文件,心中一阵窃喜,却不想他合上这个,又打开另一个。
接着依旧不语十分专注地看着公文。
不理我是吗?那好我总有办法让你理我的,等着瞧吧。
她走到他的身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叶知秋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就在这个时候,颜月却顺势跌坐到他的怀里,他眉尖微蹙,“小月,不要胡闹!”
她却想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伸手攀上了他的脖颈,姿势极度暧昧。
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异香萦绕心间,他静静地嗅着,像是跌入缤纷的花海。
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忽然胸口似千只蚂蚁在撕咬,剧痛像海潮一样袭来,要将他吞噬。
他承受不住,紧紧地咬住下嘴唇,一把推开身边的颜月,冲进盥洗室。
“啪——”.的一声巨响,他关上盥洗室的玻璃门。
伏在洗漱池前,胃里正翻江倒海,对着水池想要尽量吐出什么。
水不停地冲洗着,可他还是看见了鲜红如梅的血液一点点地变淡随着水流消失不见。
不经意间看到了镜子前的自己,唇边的血迹格外可怖,幸好这些年训练和执行任务让自己晒了许多太阳,要不然这血迹在白皙的面孔上更渗人。
耳边传来颜月在外面不断地敲门和呼喊的声音,听声音他一定把她吓坏了“知秋哥哥,你怎么了?你开开门!你不要吓我。”
她的声音带着呜咽,像是哭了。
他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颗胶囊,没有就着水就生生地咽下。
他没有皱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
脑海里却不断地回荡着几个画面,那像从地狱里传来的鬼魅一样的声音,“走上这条路的人是不可以有情感的,亲情,友情,爱情,都不可以拥有。”
“对不起,对不起,小月,你离我远一点吧,我会害了你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到。
走出盥洗室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笑容,若不仔细观察他根本看不出什么,除了眼睛里的多的可怕的血丝,当然这么小的细节颜月不可能注意的。
她佯装生气的样子举起拳头轻轻地砸到他的身上,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我稍微吓吓你,你就躲到洗手间了。”
他看着这样天真无邪的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又恢复笑容。
“好了,我一点也不厉害,我可是大小姐你的手下败将呐。”
颜月见他怎么说,失声一笑,直直地看着他说:“那么今天你不许睡书房也不许睡卧室。”
叶知秋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既不许睡书房,也不许睡卧室,那么我睡在哪里?”
“睡客厅的沙发,离卧室很近,这样我就可以讲鬼故事给你听。”
叶知秋顿时觉得有一股凉意,鬼故事?也只有她想得到。
有时候他觉得颜月在他这里就像一个小孩子,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他以前去过梨园里的清风小班,也就是她在的那个戏班,他很有礼貌地像别人询问,别人都一脸不屑地看着他,好像和颜月有多大仇一样。
只有一位姓穆的姑娘很和气带着他找到了颜月。他那时就知道她一定带着她的大小姐脾气,这样才让别人记恨了。
疾言厉色的她,天真无邪的她,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夜很深,外面的雨也停了,他久久地无法闭眼,回想起刚刚的场景,心上的余痛还在,没有随时间消失却越来越清晰,再起身望一眼卧室里橘色的灯光。
颜月细细嗅着淡蓝色床单上叶知秋的气息很安心地入睡了。
她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她的一种错觉,因为叶知秋从来都没有在这里过,他永远都是一个人忙得很累然后昏昏沉沉地睡在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