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骰子安红豆[短篇]》冰梦呓语

5、chapter 05

　　（五）征兵

　　自那以后，四少爷的身体就开始渐渐恢复。

　　第二天，我去城里给四少爷开药，忽然看到街上有卖茶叶的，看那成色珍贵的紧，远远超过了这个价钱。

　　我心道，也不能总靠着吴妈的接济生活，这几个月关中大乱，一路逃难的人大多要经过这里，我买了些茶叶，又回去东郊的林子里抬了几块木头，回到院子里“吱嘎吱嘎”的锯，正睡懒觉的四爷不出意外被我吵起来了。

　　四少爷看了看我手里的锯条，和半天没锯断的木头，一抬手把我手里的锯条抢过去。

　　我吓得赶忙跪在地上：“四少爷不可，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干呢？”

　　四少爷没吱声，背着个箩筐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云霞满天，原本晴朗的天空像是被人铺了层彩绸，红彤彤像是舞女的嫁衣。

　　四少爷背了整整一筐的木头回来，过几天，又不知从哪里搞来了破旧的桌椅，我就在进城的路上摆了个茶水摊，一来一往客人多，我茶技又好，四少爷每日板板正正往那一坐，城里的名媛小姐，村里姑娘大妈每日都会来喝一碗茶。

　　在四爷的帮助下，没过几个月摊位扩大了一倍，我请人将家里的茅屋修了修，还围了个院子。

　　生意好就有生意好的难处，生意好就难免有人嫉妒，进城的路上摊位并不少，天天爆满的却只此一家，那天晚上我正在收拾摊位，旁边老王说炉子占了他的位置，二话不说一脚便踢翻了，他这一动简直一呼百应，旁边几个店家过来，抬起桌子便往外扔。

　　四少爷冲上前去还没近身，便让人一脚踢了回来，手臂擦在桌角划了一尺多长的口子。

　　四少爷以前文武双全，可如今大病一场，身体大不如前了。

　　我赶忙冲上去，“四少爷你没事吧？”

　　四少爷摇摇头，二话不说便往家走，我摊位也来不及收拾，战战兢兢的跟着。

　　四少爷脸色很难看，比当初亲了墙壁还难看……

　　自从那天起，四少爷开始锻炼身体了。

　　每天早上绕着城墙跑两圈，回来就压腿，翻跟头，满院子跳，在我看起来和自虐差不多。

　　几个月后的一天，四少爷天不亮就去采购茶叶，我坐在摊位前煮了茶水等他回来，太阳升起又落了，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约莫四更天的时候少爷回来了，背上的箩筐空空如也，我问四爷，茶叶呢？四爷递给我一张传单。

　　黄色的纸上密密麻麻的印满了东西，我不识字，四爷指着标题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镇上招兵……

　　我扔下传单便走了，四少爷没说话，而且以后的几天里也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收拾东西。

　　打那以后，四少爷很少去茶摊了，有一天夜里下雨，远远的，我便看见他撑着伞在路口等我，回家时灶台上燃着火，锅里是刚煮好的面条。

　　我盛了一碗放在四少爷面前，自己蹲在灶台旁快速的塞了几口，这几年，我一直都是这样吃的。

　　四少爷一把将我捞上来，坐在他的身侧，手里的面条朦朦胧胧腾起一层热气，眼前的四爷愈发看不清晰。

　　我转过头问他，“四少爷，你非走不可吗？”

　　四少爷走过来轻轻按了按我的脑袋。

　　“玲珑……”他轻轻唤我，“我杨明恩再不济，总不能靠女人养活一辈子。”

　　第二天，茶水摊上来了个军爷，一看就是有文化的，我问他您知道一句诗吗？他说知道，我又问，那你能不能帮我写下来。

　　那天晚上，我找了七颗红豆，一字一字的刻了下来。

　　四少爷走的那天是初冬，我沿着小路送了一里又一里，临走时塞给他一个护身符，我说，见符如见人，以后，四少爷多加保重……

　　民国二十五年，杭州沦陷，街上的面摊茶摊大多都撤了，只有我一家坚守阵地，一来一往人多，军爷也多了，每当看见身穿军装的客人总忍不住问一句。

　　“军爷，您知道一个人吗，他叫杨明恩……”

　　可从来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忘记过了多少年，也或许根本不想算，那天清晨我刚开了茶铺，杭州城几十年不遇的大雪，道上连路都看不清了，我点了炭火取暖，棚子里雾蒙蒙的，远远的便看见几个军官乘着高头大马，在茶摊旁停住了。

　　我赶忙迎上去，“几位军官，喝点什么？”

　　那官人不说话，只低头看着我，一抬手覆上了我的脸颊，那双手很热，热的我一动都不敢动。

　　“四……四少爷……”

　　我心心念念的四少爷，如今出现在我面前，我竟没认出来。

　　我抬起头看那一身军装，缓缓的道：“四少爷这是发达了，连长？排长？莫不成是班长？”

　　班长已经是我知道最大的官了……

　　四少爷默不作声，指了指身后的马，四少爷黑了，也瘦了，却比之前结实了很多，上马时四少爷的手揽在我的腰上，我推了推，竟推不动。

　　一行人一路向西走去，四少爷说我带你去个地方，我问，那茶摊呢？

　　四少爷说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