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蛊迷心 忘尘，忘却 ...
-
九十二、蛊迷心
“楚姑娘？”
“楚姑娘。”
突如其来的声音遥远的仿若来自梦境。
一阵清凉的触感附上眼来，盈盈的一汪白，遮蔽了直辣的光线，四下静谧，仿佛方才的声响不过幻觉，我皱了皱眉，摸索着扯下面上那一方丝帕，眼前的景物如画卷氤氲展开。
“楚姑娘，你醒了？”
朦胧的笔墨正中，是言子木半带笑意的脸，浓墨重彩尽数点出那一对星眸，藏满我窥不透的隐秘神态。
“是……这里是？”
不大的房间，家具物什一眼可见，斑驳的阳光肆意堆洒，纷纷扬扬，坠落在这陌生的地界。我愣了愣，有一瞬间，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冥雪宫的房间，光晕正好，墨如烟她……
我猛然睁大了眼，阳光刺得眼眸生疼，一片朦胧涌上，我匆忙低下头，恍惚过后，已无方才的错觉。
阳光依旧热烈，却终究褪了记忆里温柔色泽。
方才那错觉是……
脑中一片纷纷扰扰，稍一思索，便头疼欲裂，心口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不同，却又模糊地抓不住。一片混乱，一切宛如从雾里脱出的飞鸟，暗淡的羽毛疲惫地笼罩着潮湿水汽，我皱眉，废了许久才从乱麻似的思绪中理出最初的线头。
是……如何到了这里……
那是……
对了，竹林。
刹那间，那些画面涌入脑海，弥漫的大雾，诡异的石头，青色的人影，突如其来的异香。那之后，那之后，我……我皱眉，之后的记忆，竟是如生生切断般毫无踪迹。
那之后，我是如何……
“楚姑娘。”
思绪戛然而止，眼前言子木抵来一方素帕，时空静谧，一切皆为真实，却又失真地不可思议。“你……”我噎了一下，倒不知该从何问起，就见他轻轻笑了笑，浅淡如风的模样。
“姑娘方才怕是魇着了吧，眉头一直皱着。”
“是……”
是吗，那些画面，我思索着，接过巾帕，那些……画面？我一愣，脑中隐隐作痛，片刻后，心下划过一阵颤栗。
那些画面。
那些历历在目的情形，那些此刻填补在脑海中熟悉又陌生的部分，那种自醒来后便萦绕不散的陌生感终于于此刻找到了根源，我怔住，手中素帕掉落，于那一刹彻底失声。
那是，我这些时日来一直苦苦追寻的，来自过去的记忆。
“楚姑娘，你无事吧？”
“我……”
他笑着，缄口不提这种种怪异，仿佛一切与他毫无干系。信笺，游船，竹林……我脑中瞬息转过千般估量，再看着他的笑脸，竟看出一分寒意。
“你……”
“你做了什么？”
我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楚姑娘……”
他一愣，面上的神情讶异一瞬，转而缓缓沉了下来。
楚姑娘，他这样唤，之后便肃然了脸色，起身，在我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深深一拜。
“在下此番擅自行事，多有唐突，还请姑娘莫怪。”
他温言，声音平淡，说出的话，却几乎让我毛骨悚然。
“什么，你……你什么意思。”
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到此刻却惶惑起来，我一时无措，支吾着，话语却被一阵娇笑打断。
“呵呵，什么怪不怪的？我家公子劳心耗神的，费了好大工夫才替姑娘解了这蛊，姑娘应是感激还来不及呢，哪里谈得上怪罪？”
而门，也恰在这时被推开，吱呀一声轻响，轻轻挑挑，一如门外那人面上的笑。
“小翠！”
不等我开口，言子木已匆忙回身，皱着眉训斥。
“公子，我又未说错什么。”
门外女子轻轻一笑，声如银铃，脆泠泠地荡开。轻巧闪身，她转眼蹿进屋里来，身上一袭青碧也在光晕下划出一道流光溢彩。“楚姑娘。”她笑着叫我，声调微扬，一双眼略略眯着，狐一样的狡黠。
“姑娘说，是不是？”
她问，眸中迅速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
“蛊？你们……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会……”
心下蓦地划过一阵颤栗，不知因着她的笑声还是言子木方才的话。我看着她面上神情，讷讷半晌，终究还是问出口。
蛊，她说的是什么蛊。
怎么会有蛊。
我……不会的。
“楚姑娘。”
我一愣，抬眼，正瞧见言子木欲言又止的神情，和那女子神情妖娆的容颜在一处，说不出的诡异。
“姑娘可知……自己，是为何失去记忆。”
他终于问出口，温和的面容在我眼中，终于被那女子的诡异所彻底浸染。
“咣当！”
我猛然坐起身，床边的矮桌被撞的倏忽颤动，一声巨响，磕在床头。
“失忆……你，你怎会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睁大眼，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堵在喉头，失声喊出的话带着淡淡的哑。
头晕目眩。
“楚姑娘，我们不是……”
言子木似乎有些担忧了，声音愈发柔和，尾音带一点犹疑，想要辩解的模样。我却不敢再轻信他，略微向后缩了缩，惊疑不定间还待追问，却听那女子忽地笑起来。
“呵呵呵，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
转而，眼前一花，她已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边。我只觉颈上一凉，下一瞬，那声音便呵在我耳边。
“姑娘耳后这蛊印这般显眼，但凡是我族中人都可看出，又哪里，需要我们是什么人呢？”
蛊印。
我心中猛地一沉，几乎当即便抬手向耳后摸去，腕上却骤地一凉，低头，那女子五指纤纤，正牢牢扣在我腕上。
而她的气息，也轻轻巧巧呵在我耳后，冰凉的触感，不似活人，反倒似是湖底游曳的蛇。
“呵呵，忘尘，忘却前尘呢。”
她轻轻笑着，指尖在我耳垂摩挲，暧昧的动作在她这里，却平添三分诡异。转而，她轻言，声音妖冶，像最艳的花，美而剧毒。
“呵呵呵，这蛊印一日不去，你便一日记不起那些旧事，若是你强行冲破这蛊，轻则伤及心脉，重则……啧，恐怕就尸骨生寒了。”
“小翠！”
我猛然一惊，抬头，言子木正皱眉望着这边。
“呵呵，公子紧张什么？”
无法察觉的一刹那，那女子的态度已悄然而变，不动声色地放开我，再看向我时，她那种妖艳的气质已去了不少。
“方才多有唐突，还望姑娘莫怪。”她微微一笑，分外甜美，我一愣，想起她那蛇般的触感，一阵寒意蹿上背脊。
“姑娘，小翠的性子一向古怪，我也拿她无法。”
言子木的声音柔柔响起，温和的，倒带了几分歉意。那女子退后了些，我转头看他，却见他面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一阵欲言又止后，才道：“只是……小翠虽性子古怪，方才的话却是真言，姑娘你，”
他说不下去了，事实上我也不会听他说下去，因为冷汗已在言语间悄然爬上背脊，“你说什么。我……我不记得那些，明明是因着那场病，又怎么会有什么蛊。”我匆忙争辩着，心中的不安却愈演愈烈。
而言子木在这时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几分犹豫，开口，声音如羽毛飘落平静的湖心。
“那……姑娘可是记得那场病的事吗？”
他问毕，尾音消散，于刹那，激起千堆浪。
“我当然……”那样的答案分明就在嘴边，绕了几转，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我当然记得啊，我……我顿住，一阵恐惧袭遍全身。
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之前患了风寒……”
墨如烟。
“我，我不记得了，那些……是她告诉我的。”
我沉默半晌，说出这句话时，心下划过一串自己都不明白的惊悸。
是她告诉我的，她，怎么会骗我？
她，会吗？
“姑娘说的可是墨宫主？”愣神的当口，言子木已然淡淡发问。
他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尤其这般发问时，总带着些不容拒拒的威严之类。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思绪便被他带了过去，也不知防备什么，乖乖点了头，径直答了句“是”
“这……”
他顿了一下，好像正踟蹰着该不该说，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可转而，女子的声音响起，让周遭的氛围一下震荡起来。
“若依姑娘所言，那这位墨宫主恐怕与这蛊……”
“不可能！”
近乎粗暴地打断她的话语，我的语气是自己都未料想的强硬。那女子被噎了下，微微一愣，转而忽然眯了眼，看向我的目光多少有些意味深长。言子木也瞧了过来，眸中掩不住的讶然。我有些说不明的紧张，手心出了汗，略略稳定了情绪，便急着辩解道：
“不可能是她。这般，我连她都不记得了。若当真是她下蛊，她又怎会让我将她一并忘记，这样做有什么……”
“楚姑娘，”
话语却被人不咸不淡地打断。
抬眼，言子木正定定瞧着我，面上的神情，淡的几乎没有。他要说什么，我不得而知，可大约是某种本能，一阵诡异的感觉划过心头。
“姑娘……可有想过，”
别说了。
心中不好的预感忽然攀升置顶，我指尖一抽，几乎就要去捂住双耳。而言子木还笑着，温和的神情霎时阴风阵阵，我被唬的一愣，就是这一愣的当口，他的话已然说出。
“若是姑娘的记忆中，本就没有她呢？”
我一下屏住呼吸，骤然间，头晕目眩。
若是本就没有
本就没有
没有……
“什……么？”
良久，我挤出这样两个字，嗓音干涸，仿佛喉咙间装满沙砾。
没有回答。
言子木微微垂了头，面上是那种温和到没有温度的神情，他本就不用解释，因为他的意思已足够清楚。而那女子正兴味盎然地打量着我，看我看向她便娇娇一笑，微笑的表情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突然间，一阵寒意袭上心头，眼前的一切都似乎扭曲成诡异的画面，我一个激灵，这时才发觉言子木的神情仿佛也带着古怪，当下悚然而惊，半分也不愿多留。
“此事多谢公子，公子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失陪了”
说完这话，我匆匆起身，好在身上衣物还是之前那件，倒无什么尴尬。不过此刻情形，便是换了衣物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脑中轰轰作响，心下的不安愈盛，避开他二人，直欲夺门而出。
一脚踏上门槛，手腕却被人牢牢扣住。
那手冰凉的没有温度，便是不必回身我也自知这手的主人。心中防备顿起，我估量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另一手腕子一转，已暗自动了内力。
“姑娘请留步，”
言子木声音平淡，意料中的，在身后幽幽响起。我手心渗出了汗，只待将那一击挥出，声音却还尽力维持着平静。
“何事？”
“楚姑娘，”
他笑了笑，那笑声中分明透出诡异，仿佛被那女子感染，声音向同一处靠近。“不瞒姑娘说，在下此次帮姑娘解这蛊，一则是与姑娘意趣相投，不忍看姑娘被蒙在鼓中，二则，”他轻轻说着，声音却突然凝住。转而，我只感到腕上一松，人向前踉跄了半步，属于他的声音，便幽幽降临我耳边。
“二则，也是受人之托。”
我一愣，不由自主顿住脚步。
周围一片寂静，沉默间，我仿佛能觉察到身后言子木打量的目光。那是……谁，心中的思绪泛滥着，我咬牙，依旧沉默地对峙，终于听见身后，言子木轻轻一声叹息。
“在下与姑娘本也算不上熟识，若不是姑娘这位故人苦苦恳求，在下也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他顿了顿，接着不紧不慢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我脑中轰然炸响。
“姑娘之前全然忘记，只是如今既已忆起，可要……见见这位故人？”
我呼吸一滞，手心的汗已然冰凉。
“好。”
良久，我这样答，冲进门内的微风，轻轻拂过我面颊。
……
“小翠，还不去请她来。”
那女子从我身边跑过，身上的铃饰晃出一串串脆生生的响。
叮铃铃铃……
铃饰的响声悠长而冷然，人走出很远了，声音还在回响。那声音被拉的无限长，在耳边回荡着，回荡着。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铃声一直在耳边萦绕。
淡去了，消弥了，又响起了，重聚了，回环往复……
门外是窄窄一条道，那女子就沿着这道跑出去。她去带那人来了吧，她很快会回来吧？那时，先出现在路的尽头的，是她，还是那知晓我过去的人呢？我胡乱想着这些，看门外的景色看的头晕目眩，是不是阳光太过强烈？我退几步，背转过身，目光与言子木相撞的那一刻，身后又响起铃铛的清鸣。
来了，又去了，来了……
受某种蛊惑般，我恍惚间回头，铃声也在同时戛然而止。
门外的小道上，那女子笑的诡异，而在她身边，秋沐之正遥遥望着我，一身鹅黄薄衫，衬着她面上泫然欲泣的神情，陌生，又熟悉。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蛊迷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