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青梅忆 我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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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青梅忆
“先喝药吧，你这几日一直睡着，药也喝不好。”
洁白的汤匙，一勺药汁递到我唇边，握匙的那只手，白皙秀丽。
“唔，苦。”
我怔怔然喝了一口，脸却都皱了起来，那样遥远的味道，在记忆里却如此分明。
“知道苦啊？知道苦就莫生病，你今年，都是第几遭了？”
秋沐之微微一皱眉，稚气的脸上掩不住担忧，一勺汤药又递过来，苦涩的滋味在口中漫开。
“倒该叫你长记性的。”她说着，好像恼了，另一边却又剥开一枚蜜饯，递来喂给我。
“你呀，也真是的，总是病，怎么成呢？”
似乎是看我不说话了，她叹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倒好像怜惜了。我未搭腔，似乎是赌着气，她放下药碗，看我一眼，终归还是柔和了神情。
“你这孩子，我说这些，倒又是你不愿听的了。”
“姑母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她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了，跟她斗什么气呢？被她整日地罚着，如今又淋了雨，生了风寒，你自己又好受吗？”
她说着，伸手过来，好像要替我擦汗的，说到一半，又捏了捏我脸颊。“唔……”我偏过头去，咬了咬唇，半晌，才不甘心般地嚷了一句，
“可是……可她骂我娘！”
可她骂我娘。
我一愣，听着那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没有答话，时间骤然静默，意识仿佛被撕离躯壳，站在远处冷眼旁观。我看着自己皱着眉的样子，一团稚气的面容上是强烈的不甘，看着秋沐之微微睁大的眼眸，还有那其中掩得很深的一丝相怜。
那么淡，乘在那透彻眸子深处一洼浅浅的光晕里，落在幼时的我眼中，只是一抹意味不明的影。
“我总是……总是不懂师姐啊。”
隐隐地，有个声音在低语。
头疼欲裂。
“你这孩子……”
良久，秋沐之轻轻叹了口气，伸过手，把我搂进怀里。手指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现实感愈发强烈。我察觉自己又成了自己，一切愈发的混乱，而她抱着我，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很温和的样子，却没有笑意。
“姑姑也就是逞口舌之快，你忍过去便罢了，你与她争执，你娘又能知道吗？却反倒让自己吃亏。”
她说这话时又是如何的神情呢，是不是眼里也是那样的怜惜？“我……”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弱了下去，在这时，忽然听见她几乎不可察的低语。
“是非对错又如何呢，这世间……有几人在意熟对熟错。”
“我不管，她就是不能说我娘！她怎么能那样骂我娘……”
突如其来的稚嫩声音掩盖了那自语般的呢喃，我怔了一怔，才发觉是自己在忿忿不平。未听见吗，她的那句话，可为何我又听得这般清晰？我不懂，秋沐之却已然噤了声，将我搂紧了，轻声哄道：“好了好了，别急，你说的有理，还不好吗？姑姑她也是，说话太刻薄了些。”
“就是……她，她不能，”声咽气阻，泪水颗颗滚下，烫过面颊，一串火辣。
“怎么又哭了？好了——”秋沐之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将我搂紧了，任那片水渍在肩头蔓延。
“罢了罢了，我也不说你了，任性便任性吧。”她轻轻低语，声音中一点不甚明显的动容。
那不是她惯常的温柔，宛如糖水般甜而浮的温柔，而是一些说不清的东西，生涩却真实。“师姐？”我在唤，发出的声音却只是一昧的呜咽，她沉默半晌，兀自说下去，好像在说给我，又像是呢喃自语。
“最不过来日，我再替你求次情便是了。”
声、光、色。
全部感官骤然支裂，阳光的碎片模糊成炽热的白，那刹那，无数画面猛然冲进脑海，纷杂的言语交织成轰鸣着的长河。一双眼，温柔的一双眼，秋沐之的一双眼静静地看着我。我会护着你。那里面晕荡着相怜。大不了，我。那一洼光，浅浅的晃在眼底。
青玉。
师姐？
青玉，我。
师姐？
一双眼，望着我，黝黑的陌生。
师姐，你。
遍体生寒。
沐之，你也想想你自己！
师姐……
为什么？
背影，寒冷入骨。
师姐，为什么？
为什么？
“玉儿？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冰凉凉的雨从伞外斜飞进来，潮湿的气息涌入鼻腔，“玉儿？”有谁的声音温柔，轻轻的，划开嘈杂不堪的世界。
“哗啦啦……”
“爹爹。”我抬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将世界骤然拉入清净。
“待那孩子来了，要好好与她相处啊，记得爹是怎么教你的吗？”
“嗯，我知道的。”
我抬头，朦朦胧胧的雨中，竟看不清那人的颜容。
是有雾吗，还是雨丝太过迷蒙，那人浅浅笑着，落在我眼中便也只剩下那一抹温和宽厚的弧度。“爹爹？”我忽然有些慌乱。胸口一点刺痛，我踮起脚，企图看清他的颜容。
“老爷，那孩子怎得还未到呢，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要……”
一抹艳丽的色泽却忽然笼罩，花团锦簇的伞紧紧靠过来，伞下一双凤眸，冷冷觑着我。
“啊……”我一惊，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倒也是，这……且再等等吧。”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人松开牵我的手，转头去应。纸伞微微偏开，霎时冰冷的雨铺天盖地，我愣了愣，一抬眼，女人一双凌厉眸子，笑意尽冷。
“老爷，我是怕……”她在笑，笑是冷的，声音却那样的甜。老爷。她笑着唤，那一片艳丽的伞莽莽冲破雨雾，靠的那样近，两把伞影影绰绰的重叠。
冷，好冷。
“骨碌碌碌……”
木轮轧在青石的路上，雨水溅起，打湿了轮缘。车马，青色的纱帘微微扬起一角，纱帘上黯淡的刺绣一径飘摇起来，花鸟鱼虫，好像从陈旧中展翅盘旋。“啊，正说呢，倒来了。”那女人笑着，笑脸里多了几分真实，一片艳丽的云，轻轻向那处飘去。
“玉儿。”那温柔的人也转回头来看我，纸伞移过来，伞边一滴雨水，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可算到了。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吧？让你一个人来。”
“无事的，姑母。”
少女的嗓音清润，带一点未脱的稚嫩，却反而如山泉般泠泠。爹爹在说什么，我无心去听了，抬眼张望，车马前一抹嫩黄的影。
朦朦胧胧，温柔了清冷的雨季。
“真是……哥哥若是在，怎能让你受这样的苦，好孩子，怎得就让你落得这样的命。”
“我无事的。有姑母在，父亲……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你这孩子，偏生就这般乖巧，哥哥他，能得你这样的女儿，也是不枉吧。”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要哭泣，发着颤。“行歌。”我听到爹爹偏过头去，轻声唤，那女人便恍然惊觉一般，带着那少女向这边来。
行歌，行歌，当真是个好名字，可是却为何……
“你瞧我，什么都忘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来，之儿，先来见见你姑父。”
“姑父？”
“是了，你要叫师父倒也可以。你此次来，无依无靠的，我便让你姑父收你做徒弟。你学些傍身的武艺，以后一个人也好，啊，这是……”
低语间，那少女已到面前，女人揽着她柔声讲着，说到我，声音忽然卡住。
“姑母？这位是……”
少女疑惑地问着，转过头，静静瞧着我。这位是……她的脸色略微苍白，一双眸子却晕着清润水汽，隔着雨幕，与我默然对视。
那样干净的眼神，没有那些欲言又止，像一张白纸。
可是……
雨季的冷，忽然深入骨髓。
“啊，这是你师妹。”
爹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笑着，摇曳暖意。“师妹？”那少女有些迷惑，一旁的女人反应过来，淡淡解释：“是了，她虽入门比你早些，年岁却比你小，你往后唤她师妹，倒也妥当。”
师妹。
一双清澈的眸子，清澈犹如泉水的眸子。那两汪清泉静静瞧着我，好像不解其意，幽幽流转着水光。“我……”我忽然局促起来，雨水飘到指尖，冰凉凉的疼，她嫣然，蓦地走上前，牵起了我的手。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了伞的遮掩，雨水在衣衫上打出深浅不一的点。披着水光，披着那一片潋滟的水光，少女轻轻笑着，发间的细小水珠，滚动着温柔的光泽。
“我叫秋沐之，师妹……是何名姓？”
“楚……青玉。”
“哗啦啦……”
雨幕忽然扩散，满目满眼的冰冷水滴，冲散了柔和笑意。雨季，雨季，为何偏生总是这样潮湿的天气。“师姐！为什么？”错乱的时间里，有谁声嘶力竭，一样的雨，一样的刺骨寒凉。
“为什么！”
雨水如刀般割下，刺痛袭来，一切被冲的淡去，模糊的画面，交织的人影，“行歌。”那好像是爹爹在唤，女人回过头来，美眸里笑意一寸寸冷尽。
行歌行歌，那是那样好的名字，一如那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却为何，
为何这样让人恐惧。
“青玉。”
蓦地，一个声音，在纷乱的雨幕中闯入耳际。
我回头，雨不知何时停了，一树杏花灼灼绽放，馨甜的香气，携着春风，温柔笼罩。
那恰是一年最美的时节，满山满树的杏花光华明艳，春风轻拂，花落如雨，花雨下的女子神情清冷，忽然靠近了，抬手，拂去我发间落花。
“青玉，你可知……”
那一句未完的话，转而，被旁人的言语打断。“青玉？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我转过头去，秋沐之从不远处走来，一身鹅黄温柔。
“师姐。”
我听到自己笑着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眷恋，风忽然大了，花树沙沙作响，“告辞了。”我听到身后她低语，猛然回过头，墨如烟已然转身，沉默地，向树林深处行去。
墨如烟。
那是她，一身黑衣，独行在花雨中，宛如一抹寂寞的影。“青玉，怎么了？”秋沐之走来，轻轻牵起我，我摇摇头，收回目光，世界在那刹那支离破碎。
你可知……
她要让我知道什么，她又为何在那里，一切一切，模糊成无法探究的秘密。秋沐之，墨如烟，行歌，爹爹……那些名字忽然纷乱起来，光影挥洒，漫天是雪片似的画面。
头疼欲裂。
而那种许久不曾尝过的，疼痛入骨的滋味，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跌跌撞撞，声嘶力竭，在这濒死的剧痛中，猛然睁开了眼。
于是秋日里的阳光，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闯入眼帘，火辣辣的刺痛蔓延，我大睁着眼，任泪水肆意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青梅忆
